凡煙小說

第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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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夢

2006年夏。

八月中旬的柳城正是最熱的時候,透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烈日炙烤著大地,空氣裏都是熱流。小區裏的榕樹長得高大而茂盛,層層疊疊的葉子緊緊簇擁著,像一把巨型的綠傘。知了躲在其間肆意高歌,使得這安靜的小區,越發地靜謐。

江雪站在榕樹下,朝小區門口的方向張望著,她才不過在這裏站了幾分鐘,就汗流浹背,身上穿的棉質白裙背後被洇濕了一大片,黏在背上,極不舒服。

“小雪,大熱的天,出來幹嘛呢?”保安亭裏的保安楊成發現了她,推開窗戶,伸出頭來,沖她喊道。

“我等爸爸呢。”江雪提高嗓門回道。

“這麽大的太陽,過來吹會兒空調吧。”楊成熱情地招招手。

江雪小跑著過去,楊成已經給她打開了門,她忙走進保安亭,頓時涼風襲來,清涼清涼的,很是舒服,她微微笑著道:“謝謝楊叔。”

說著她從裙子裏掏出幾顆糖放在桌上,“楊叔吃糖。”

楊成是退伍軍人,身形魁梧挺拔,一張國字臉,臉龐微黑,聲音洪亮。

楊成:“哈哈哈,謝謝小雪,每次都給叔叔拿糖,你看你給叔叔拿的糖都堆成小山了。”

楊成指了指桌上的一個小碟子,堆滿了糖果。

江雪:“沒事兒,您值班辛苦,碰到那些搗蛋的小鬼,自己吃一顆,也給他們幾顆,大家心情都好。”

江雪自己有些輕微的低血糖,所以總備著點糖在身上。

楊成笑聲洪亮:“好,那就謝謝啦,還是小雪考慮得周到。對了,你爸爸又出差去了?”

江雪:“嗯,今天2點的飛機到柳城,我給他打了電話,他說3點左右能到家。”

楊成:“在家等著多好,還特意跑出來接他。”

江雪:“我想他了。”

楊成羨慕道:“還是生女兒好啊,是爸爸的小棉襖。不像我家那臭小子,簡直是冤家。”

楊成的兒子楊濤比江雪小三歲,正在讀初二,成績不太好,還經常和人打架,渾身是刺。

江雪柔柔一笑,“小濤還小,男孩都晚熟。”

江雪邊和楊叔閑聊著,邊留意著門口的動靜。

又過了十分鐘左右,江雪眼睛驀地一亮,臉上露出開心笑容來,她扭開門出去,頭也不回地道:“謝謝楊叔,我爸爸回來了。”

小區門口停了輛出租車,從出租車上下來一個人。

男人高大挺拔,白襯衣,黑色西褲,戴著一副墨鏡,正是江秉言。

“爸爸。”江雪跑上前。

江秉言關上車的後備箱門,習慣性地擡手揉了揉江雪的頭發,“大熱的天,跑出來做什麽。”

江雪抓住他的行李箱,朝他調皮一笑:“來接你呀。”

江秉言笑笑,心裏很是熨帖,更多的是心疼,“這麽大的太陽,曬黑了就不好看了。”

江雪擡起她白嫩的胳膊,“爸,你看,我隨您,天生麗質,曬不黑。而且我剛才在楊叔那兒吹空調呢,沒曬著。”

說著話,倆人走進了小區。

楊叔拉開了窗戶,和江秉言打招呼,“江老師,回來了。”

江秉言笑笑:“回來了,多謝照顧小女,這次去北京,我也給小濤帶了禮物,等會讓雪雪送過來。”

“哎呀,謝謝江老師,多謝您總惦記著。”

“不用客氣,您也沒少照顧小女。”

江秉言和楊成都是壯年喪妻,也沒有再娶,完全是靠自己又當爹又當媽把孩子拉扯大,

或許是因為同病相憐,兩個男人格外得聊得來,也格外照顧彼此的孩子。

回到家,江秉言就拿出四份禮物。

一份是給楊濤的,另兩份是給陳美玲和範澤宇的。陳美玲是江雪的好姐妹,範澤宇是江秉言師妹楊倩阿姨的兒子,和她也算是青梅竹馬。

最後一份自然是給她的。

“哇,尼康D70s,爸爸,我愛你!”江雪看到禮物,兩眼放光,忍不住給了江秉言一個大大的擁抱。

江雪從初二時起喜歡上了攝影,入門的第一部相機是尼康F65膠片機,這兩年隨著數碼相機的普及,她非常想要買一臺數碼單反,她自己偷偷攢錢,已經攢得差不多了,沒想到江秉言早看穿了她的心事,給了她一個驚喜。

江雪立即回房給好友陳美玲打電話。

“芝麻,我爸回來了,他給咱倆帶了禮物。”

陳美玲的小名叫芝麻,因她的鼻子兩側有幾顆淡褐色芝麻般大小的小雀斑,所以大家都叫她芝麻。江雪曾經問過陳美玲,介不介意別人叫她芝麻,陳美玲笑瞇瞇地說:“不介意呀,有啥可介意的,芝麻這個名字多可愛的,跟我臉上的雀斑一樣可愛……”

江雪為此更喜歡她了,覺得她真是個樂觀豁達、心理強大的姑娘。如若換成她,她絕對會非常介意的吧,她就是這樣,敏感又脆弱。

“真的嗎?江叔叔真的比我親爸還親啊,每次出差都給我帶禮物,這次給我帶的啥?”陳美玲笑嘻嘻地問。

江雪和陳美玲是從初一開始的友誼。那時江雪的媽媽剛過世,她剛升入初中,總獨來獨往、不茍言笑,直到陳美玲成為了她的同桌。陳美玲樂觀愛笑,笑起來聲音脆脆的,見牙不見眼,很有感染力,在她的陪伴下,江雪才較快地適應了初中生活。

“一條裙子,我拍給你看。”江雪說完,就先掛了電話,拍了張照片,用手機短信發了過去。

不一會兒,陳美玲就回撥過來,“哇,太漂亮了,是我最愛的粉色,你的是不是藍色的?開學了我們一起穿去學校。”

“嗯,我的那條是藍色,對了,我爸還給我買了尼康D70S,改天我給你拍一套漂亮的寫真。”

“啊啊啊,我現在就要拍,我現在就來找你……”

“大熱的天,拍啥拍啊……”可江雪話還沒說完,陳美玲就掛了電話,不給她反駁的機會。

江雪無奈一笑,決定去小區裏拍點花草,摸索熟悉一下新相機。

江雪所住的這個小區叫梅園,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政府分配給江雪爺爺江棠生的住所。江棠生曾任柳城市的□□。

江秉言在這裏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期,後來他長大結婚,搬離了這裏。江雪媽媽意外離世後,他又帶著江雪回到了這裏。而在兩年前,江雪爺爺、奶奶也因病相繼離世了。

梅園地理位置極好,處於市中心,但鬧中取靜,背靠著楓山,前臨著柳江,住在此處的人,基本是非富即貴。

江雪初中時,提起自己的家住在楓山腳下的“梅園”時,就有一些同學半是羨慕半是嫉妒地說,“原來是來自‘腐敗區’的大小姐呀。”

從此以後,江雪再也不提自己住在哪兒。

梅園每家都是三層獨棟小洋樓並帶有一個小花園,小區裏遍植翠竹、松柏、榕樹,綠意蔥蔥,種植有桃李、月季、紫藤、菊梅等花卉,四季常開不敗。

當然種植最多的自然是梅花,且在小區東北角,還有一個十幾畝的梅花園,到了冬季,整個小區都是梅花香,故名梅園。

江雪出了門,就是一股熱浪襲來。

她開始在小區裏走走停停,時而蹲下拍,時而貓腰拍,一會兒拍榕樹,一會兒拍美人蕉,不知不覺見走到了小區南邊的蓮花池。

蓮花池這裏的風景是夏季梅園風景最好之處。

亭臺樓閣,假山,蓮花池,池上朵朵亭亭玉立、清香遠溢的蓮花……

傍晚時分,會有很多人來此散步,此時日頭正烈,倒是一個人影兒也見不著,正是拍照的好時候。

江雪舉著相機,打算拍一張遠景圖。

哢嚓哢嚓,江雪拍得極歡,忽然,她頓了下。

鏡頭裏出現了一個人影。

身穿黑色T恤,藍色牛仔褲,高高的個子,比一旁的翠竹還挺拔。

江雪莫名地心跳加速,不知道是不是被熱的。

她緩緩地拉動鏡頭,那人影漸漸變大、清晰起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江雪想到了這句詩,鬼使神差地,她按下了快門。

哢嚓一聲。

江雪被嚇了一跳,心跳如鼓,忙躲到身旁的假山後。

她看一眼相機,沒搞明白,怎麽這快門的聲音變得這麽大了。

按下預覽照片鍵,照片裏,男生雙手插兜,垂頭看著小池水面,他的皮膚白皙,頭發微長,側臉俊秀,當真是極好看的男生。

江雪放大照片,映入眼簾的是男生凸起的喉結,如同小山峰一樣鋒利。

還待再看看,小池那邊傳來一聲稚嫩的童聲:“哥哥,幫幫我,我的小船掉水裏了……”

江雪好奇,停下動作,把相機背到身後,探出頭去看。

小男孩五六歲的模樣,身穿一條藍色牛仔背帶褲,頭戴遮陽帽,站在池塘邊,手指著小池水面,水面上飄著一個紙折的小船。

男生垂眸看了眼身旁的男孩,又看向水面上的小船,沒說話。

“哥哥,求求你,那是爺爺折給我的,嗚嗚嗚,爺爺昨天死了,爸爸說他出遠門了,但我知道,他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嗚嗚嗚……”小男孩走上前,拉住男生的手腕,輕輕搖晃,低聲啜泣。

男生低頭又看男孩一眼,依舊沒說話,卻稍稍用力抽出了手,走開了。

江雪對他的好感霎時消失殆盡,她從假山後面走了出來,打算去幫小男孩。

這時男生彎腰撿了好多小石子,又走回小男孩身邊。

江雪見此,也立即剎住腳步,躲到旁邊的一棵榕樹後面。

男生將手中的小石子一粒粒地丟向小池。

小男孩頓時哭得更大聲了,他拉住男生的一只手腕,“我的船,嗚嗚嗚,壞哥哥……”

江雪在一旁看著,也是氣不打一處來,在心裏罵:白瞎了這副好皮囊,居然這麽過分,不幫忙也就算了,還幹出這種壞事。

男生停住動作,沒有說話,只伸手指了指小池上的小船。

小石子投入湖中,蕩起一圈圈漣漪,非但沒有把小船推遠,反而在漣漪的作用下,往回蕩了一些,小船更靠近岸邊了。

小男孩破涕為笑。

江雪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心想,他物理一定很好。

男生低眸看了眼小男孩的手,小男孩會意,忙松開手。

男生便又繼續往小池丟石子,他變換著角度,控制著力度,將一粒又一粒的石子丟入池中。

小船在漣漪的推動下,緩緩地靠近了岸邊。

小男孩開心地走到岸邊,正要蹲下身去撈小船,男生卻長腿一邁,伸手拎住了他的衣領,將他拽到身後,“我來。”

聲音低沈好聽,宛如山澗裏淌過的清泉,泉水叮咚,清涼清澈。

男生彎腰伸手,輕易地撈起了小船,放到了小男孩手上。

“謝謝哥哥。”小男孩拿到小船後就跑開了。

男生淺淺笑了下,沒有說話。

那一瞬間,江雪頓時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唯有自己的心跳聲大而劇烈。

“雪雪,你在這兒幹嘛呢?”身後被人重重一拍,耳畔響起陳美玲清脆響亮的聲音。

江雪嚇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她轉過頭,背靠在榕樹粗壯的樹幹上,豎起手指放在唇間,“噓。”

陳美玲向來大大咧咧,根本沒理解江雪的意思,聲音依舊洪亮,“怎麽了?噓什麽呀?你剛才在那兒看什麽?”

江雪真是想死的心都有,她第一次如此嫌棄好友的大嗓門,趕忙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就走,“沒,沒看什麽,走啦。”

“分明有看什麽的。”陳美玲依然轉過頭朝後張望著,眼眸忽地一亮,使勁地拍著江雪的手,“雪雪,你該不會是看……”

“沒有,我沒看他!”江雪斷然否認道。

陳美玲疑惑道:“看誰啊?啥人也沒有啊,你看誰啊?”

江雪停住腳步,實在沒忍住,轉過頭去,小池邊果然空無一人,只有一只漂亮的鳥在岸邊一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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