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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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今日時間不多,除了神像,阮祺原本還計劃著將布置婚房的喜燭和紅紗燈籠一並買來。

然而站在專賣燈籠的店鋪面前,阮祺卻是有些走神了,猶豫許久也沒有推門進屋。

剛剛那個人,他應該並沒有認錯。

對於父親阮成彪,阮祺已經沒有太多印象,只依稀記得對方和大伯很像,也是生得人高馬大,眉間總是緊皺,帶著說不出的刻薄。

五歲前娘在家裏時還好,阿爹雖然偶爾也會打罵,但並不會特別苛待他,有時候心情好了,甚至會摸一摸他的發頂,給他一塊飴糖。

直到娘親與阿爹和離,沒過多久便改嫁了他人,阮祺的生活便徹底墜入了深淵。

沒有飯吃,沒有厚衣,寒冬臘月裏,阮祺只能穿著薄薄的棉衣,要到山裏翻好久,才能勉強翻找出一些能夠果腹的食物。

到後來,連阿爹也不肯要他了。

“怎麽了?”清珞靠近,伸手撫過他的面頰。

阮祺閉眼蹭了蹭:“沒什麽,只是剛好瞧見一個熟人。”

對方的手掌很暖,帶著湖水般清新的味道,仿佛有再大的風浪也能止息。

“要去找找嗎?”清珞問。

“不了,”阮祺仰起頭,努力撐起笑臉道,“快到下午了,先進去買紗燈和蠟燭吧。”

要說完全沒有怨恨是不可能的。

阮祺也想直接追上去,質問那人當年為何要拋下自己,為何明明回來了,卻依舊對自己不聞不問。

不過都已經不重要了。

阮祺拉住身邊人的手,他現在有郎君,有大伯和伯母,一切都很好,再沒有什麽不知足的了。

賣燈具的是一家雜貨鋪,問明兩人要買的是成親用的紅紗燈,連忙從庫房裏搬了許多出來,滿臉熱情道。

“二位客官來得可太巧了,最近縣裏剛好有家富戶要辦婚儀,定做了好些紅紗燈籠,有些用不上的,便都留在了店裏。”

“您瞧這做工,瞧這用料,往常大幾百文也未必拿得下,如今五十文就能挑兩盞回去,隨便客官挑,保管您不吃虧。”

紅紗燈不好清洗,放久了很容易變舊褪色,一般只有趕在婚儀之前才會有人定做。

有現成便宜的燈籠自然再好不過。

阮祺最後挑了四盞,兩盞蓮托座,兩盞如意座,家裏有個很久沒用過的燈幾,上面雕刻的也是蓮花,到時擺在角落,搭配起來一定好看。

店裏原本就有喜燭售賣,由於阮祺燈買得多,夥計問過掌櫃後,幹脆白送了兩支給他。

大紅的蠟燭上燙著金色的喜鵲祥雲,竟是比尋常香燭鋪子裏賣的還要精細。

時辰不早,再留在縣裏吃飯顯然是來不及了,阮祺只得在糕餅攤買了兩塊白糖糕,準備在路上墊墊肚子,等到回家了再做午飯。

然而沒抱什麽期望的白糖糕卻出乎預料的美味,阮祺剛嘗過第一口,眸子便亮了起來。

“居然是有夾心的。”阮祺將糕點掰開細看。

外表是再尋常不過的雪白方糕,內裏夾著的卻是滿滿的蜜紅豆,豆子煮得綿軟,香甜的滋味幾乎入口即化。

瞧著他總算開心起來,清珞的神情也跟著緩和了些,將自己手裏的白糖糕遞過去。

“嗯?你的是蜜棗餡兒的,”阮祺杏眼圓睜,“這個也不錯,兩種一樣好吃。”

心底卻是有些可惜,這般好吃又便宜的白糖糕,早知道就多買幾塊了。

“既然喜歡的話,兩塊都給你。”清珞眸色溫和,幫他擦去唇邊的糖霜。

“我們一人一半,”阮祺露出笑,將掰開的那半塊塞進他嘴裏,“這樣兩種味道都能嘗到了。”

阮祺性子向來豁達,剛剛還有些低落,等吃了香甜的白糖糕,回到家中,便徹底將阿爹的事拋到腦後。

用過午飯,就開始抓著清珞研究婚儀當日的布置。

“……那天花轎要從大伯家離開,到時村裏人都會過來觀禮,所以這邊的布置也不能馬虎。”

“門窗要貼喜字,桌上要蓋紅紙,家裏雞鴨也要綁紅布,前院得有鮮花和果樹,沒有果樹的話,擺些果子在外面也行。”

“至於花的話,”阮祺掃了眼前院的空地,“最好是能去山裏采,縣裏鮮花賣得貴,只擺一天的話總感覺不劃算。”

原本是計劃今日去山裏采花的,可惜有猛獸流竄,也不知是否會傷人,若是趕不上月底的話,便只能花高價去縣上買了。

好比春季最常見的瑞香,山裏費些工夫就能尋到,可一旦拿到街市上,最低也要三四文錢一株。

到時婚儀用上幾十株,加起來兩百文都擋不住,想想都覺得心疼。

“如果只是普通的鮮花,我其實已經叫人先準備了一些,”清珞問,“要去看嗎?”

“你叫陶玄景他們進山采的?”阮祺驚訝。

他都不知對方何時準備了鮮花。

“算是,”清珞頷首道,“沒花錢,已經移栽到山腳下了,就在大田附近。”

沒花銀子就好,阮祺連忙點頭。

蕪河村位置偏北方,春季天氣涼爽,能在此時盛開的花朵都比較嬌小,顏色偏粉白嫩黃的多,極少有特別濃艷的。

去看花之前,阮祺已經做好了要在一堆綠葉裏尋找星星點點小花的準備了。

然而越過田地和密林,還沒來得及回過神,阮祺就被大片艷紅的花叢晃花了眼。

那花苞足有碗口大小,很像是牡丹,花瓣一重重疊在一起,錯落有致,燦若朝霞,不斷散發出幽幽淡淡的清香。

阮祺看得有些呆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這是……什麽花?”

“焰心蓮,是從西域船運來的花,可以水生,也可以養在土裏。”清珞溫聲解釋。

“梅秀舟本打算拿到河市上售賣,只可惜這邊與京城不同,尋常百姓並不愛養花,故而剩餘許多沒能賣出去,我便拿了些東西與他交換,算是沒有花錢。”

花也是能用船運的嗎?

阮祺忍不住疑惑,眼前的鮮花一朵賽一朵嬌艷,生機勃勃,就連最頂上的露珠也都是晶瑩剔透,分毫瞧不出剛經歷過長途運輸的模樣。

不過考慮到郎君和下屬可能都不是凡人,阮祺便也釋然了。

“替我謝謝梅少東家,婚服和花都有勞他幫忙了。”阮祺認真道。

雖然才相識不久,但梅秀舟對兩人的事情一向盡心,前後著實幫了不少忙。

“謝他可以,”清珞傾身靠近,嗓音平淡道,“那我呢,這些花可是我連夜挪來的,不該也謝謝我嗎?”

聞著空氣裏似乎有些酸,阮祺紅著耳朵,揪住衣領親了他一下。

“……你是我郎君,不用謝你。”

貼在面頰上的唇溫溫軟軟,清珞伸手將他攬住,終於也彎起嘴角。

阮成豐和董念回來時天色已然有些暗了,阮祺準備了晚飯,全程表現乖巧,努力遮掩自己今日偷跑去縣裏的事。

現如今阮祺已經多少能猜到,伯母之所以會一再阻攔他去縣裏,其實正是因為不想他與阮成彪相見。

離家多年的父親,對於所有人而言都不是什麽愉快的話題。

阮祺是如此,當年被父親坑掉大筆銀錢,險些背上負債的大伯一家同樣也是如此。

既然他們都不想再與那人扯上關系,之前的偶遇也權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吧。

“……對了,村裏幾個獵戶已經找到那黑熊的蹤跡,估計再有兩三日,應該就能徹底解決了。”阮成豐喝著湯忽然道。

“這麽快?”董念頓時驚訝。

以前棱子峰上也曾經鬧過黑熊,只是那會兒全村獵戶聯合起來,又是設陷阱,又是投毒餌,都沒能徹底解決。

最後還是那黑熊自己搬走了,山裏才總算恢覆寧靜。

兩三日,即便是打頭狼也沒有這樣快的吧。

阮成豐掃了眼桌對面的兩人,嘆息道:“說來也多虧有清珞下屬幫忙,那個叫岳聞朝的,他找到黑熊最常住的幾個洞穴之一,已經帶人設下陷阱了。”

“運氣好的話,可能連兩三日都用不上。”

阮成豐原本就是村裏的打獵好手,碰見其他獵戶,總忍不住相互比較一番。

不過有了先前在山裏的經歷,他對於這叫岳聞朝的下屬也算是完全服氣了。

“神仙保佑,”董念撫著胸口道,“可快點解決了吧,家附近有只黑熊四處轉悠,睡覺都叫人不踏實。”

晚飯吃得早,收拾了竈臺和碗筷,窗外還微微亮著。

阮祺索性開了櫃櫥,準備將許久不穿的衣裳整理一下,好給婚儀用的東西騰出地方。

雖然伯母習慣節省,但對於阮祺吃用上的事物一向大方,不止過年會有一整套嶄新的衣服,就連每年生辰時,也會給他買當季時興的衣裳。

這樣積年累月下來,著實是不小的數目。

清珞在一旁看著,忽然伸手拿起件藕粉色的小衣。

那衣裳已經有些舊了,針腳並不細密,質地卻柔軟,能看出應當是極好的料子。

“這是我六七歲時穿的,”阮祺註意到他的視線,笑著解釋,“伯母親手給我縫的,家裏好些小衣都已經送人了,只有這件我舍不得,所以一直壓在箱底。”

“縫得不錯。”清珞道。

“嗯,”阮祺接來衣裳,目光帶著懷念,“伯母也說這是縫過最好的一件,累得眼睛都疼了,下回再做,非等到……”

非等到他自己有孩子那日不可。

“嗯?”清珞盯著他。

阮祺偏過頭,迅速遮掩住臉上的紅暈,伸手將他推開。

“好好好了,你別搗亂!如果閑著沒事做的話,就去幫我把抹布拿過來。”

北方雨水少,灰塵大,屋子稍有幾日忘記打掃,便會到處落滿浮灰。

阮祺正擦著櫃門,忽然聽外面傳來物品打碎的聲響,頓時嚇了一跳。

阮祺望了眼清珞,還沒來得及出去查看,便再次聽到伯母的罵聲。

“……你個殺千刀喪良心的東西,你還有臉回來!”

阮祺聽得心頭莫名發緊,後面似乎有大伯在小聲勸架,卻被伯母一並罵了進去。

“你慣著他,我可不慣著他,照我看,你們一個娘肚子裏爬出來的,怎麽心眼兒全叫他一人長去了,什麽來參加祺哥兒的婚儀,你也敢信他的鬼話!”

董念瞪著面前人,眼底滿是怒火。

“我已經和魏嬸子打聽過,你弟自半年前便回來了,就住在毓川縣裏。”

“整整半年啊,之前咱家裏那麽困難,你傷得差點連命都沒了,你弟有想過來看看你嗎?現在生活好了,他倒是哈巴狗一樣跑回來,誰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

果然是阿爹回來了。

阮祺臉色有些白,突然後悔不該跑去毓川縣,倘若他乖乖留在家中,對方是不是便不會尋上門了。

“不是你的錯,”清珞輕聲道,“就算沒有你,他也一樣會找來。”

應和著清珞的安慰,外間很快傳來阮成彪的聲音,明明已經十數年未見了,阮祺卻像是還能清楚記得那個嗓音。

“我說大嫂,您講講道理啊,我只有這一個哥兒,他如今要成婚,我怎麽就不能回來了?”

那嗓音並不沈,甚至帶著令人不快的尖細。

“至於我大哥嘛,他現在不是好好的,沒缺胳膊沒少腿,哪兒就有你說的那般嚴重了。”

董念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什麽叫沒缺胳膊沒少腿,這說的是人話嗎?

阮成豐爹娘早亡,幾乎是費盡辛苦才將這弟弟拉扯長大,供他吃喝,給他娶妻,甚至最後還要幫著他養孩子。

結果對方倒是精明,有難的時候躲得遠遠,聲兒都沒有,恨不能假裝自己死了。

眼見他們日子變好,就又削尖腦袋想來家裏打秋風,董念狠啐了一口,直接拎起手邊的木棍。

“滾!你大哥已經不認你了,再敢踏進家門裏一步,看我不把你兩條腿打斷!”

阮成豐雖然沈默,卻一直在旁邊盯著,阮成彪也不敢太過放肆,只能躲著木棍道。

“不認不要緊啊,我可是祺哥兒親爹,他那幾大箱子的納采禮,你們總不能都吞了吧?”

納采禮?

這人竟然是奔著納采禮來的。

從未見過這般無恥之人,董念眼前一陣陣發黑。

阮成豐也深吸口氣,上前一把揪住阮成彪的後領,直接將人丟出門外。

“……你走吧,別再回來了。”

“大哥!”阮成彪表情不忿,還想再沖進屋內,卻突然對上一雙眼眸。

男子面孔陌生,應當是阮祺的新郎君,神色平淡無波,卻莫名讓阮成彪遍體生寒,不敢再踏上前半步。

“等、等著,我明日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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