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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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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阮成彪狠狠吐了口唾沫。

晦氣!

他擡腳走出院門,眼裏滿是陰鷙,那女人還是和過去一樣,比潑婦還不講道理。

他是許久不曾回家沒錯,也的確是將孩子扔給大哥撫養,可他那是到外面做買賣去了,若是日後發達了,自然也能幫襯家裏一把。

董念不明事理也就罷了,居然還攛掇著大哥開始疏遠自己,一家子都如此短視。

……還有阮祺。

想起那個躲在裏屋的身影,阮成彪便氣不打一處來。

好容易回來了,對方竟然連一聲“爹”都不肯喚他,甚至眼睜睜看著他被掃地出門。

然而不叫也沒用,阮成彪踢開腳邊的碎石。

那孩子依舊是記在他名下的,對方新郎君送的納采禮,合該也有他的一份。

“阮哥,怎麽樣,你大哥肯將錢給你了嗎?”快到村口時,有人從林子裏走來,臉孔黑瘦,眼裏透著諂媚。

阮成彪瞥了他一眼,這人叫程貳,是附近有名的混混,整日偷雞摸狗,之前阮祺收了幾大箱子納采禮的事,便是這程貳偷偷告知給他的。

“呵,我大哥如今完全被那女人把持著,根本一個子兒都不肯給我。”阮成彪冷哼道。

“不能啊,”程貳也跟著忿忿不平起來,“阮祺再怎麽說也都是你辛苦教養長大的,眼下不過寄放在別家幾日,沒道理連親爹都不認了。”

“那箱子裏的東西我可瞧見了,半人高的紅珊瑚,一串串的珍珠,還有比拳頭還大的夜明珠,隨便拿一件出來,都足夠後半輩子吃用了。”

程貳說著,目光裏忍不住露出貪婪神色。

阮成彪的神情也漸漸焦躁起來。

程貳的話他其實並沒有全信,在回到村裏之前,他特地找能信得過的人仔細打探過。

證明消息確鑿無誤,阮祺郎君的確是在關外做買賣的,也曾經做過海運生意,連京城來的梅少東家見了他都要畢恭畢敬。

阮成彪也沒有太多奢求,只要這些人能從指縫裏漏出一些來給他就行。

沒道理都是一家人,所有人都越過越富裕,就只有他一個依舊要在外面奔波勞累。

“其實我有一個法子,”程貳轉了轉眼珠,忽然壓低聲道,“就是恐怕會壞了祺哥兒的名聲,不知你願不願意嘗試。”

阮成彪眉頭一皺,不過很快舒展開來。

“什麽法子?”

程貳嘿嘿笑道:“很簡單,我可以幫你偽造一張婚書,就說是你在外頭做生意時,不清楚村裏的情況,已經將阮祺許給了別人。”

“再把婚書拿給你大哥看,若是他們肯分錢給你呢,那你便願意承擔下這毀約的罪責,讓這婚書一筆勾銷。”

“若是不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阮祺也只能聽你的話乖乖嫁給旁人了。”

“不成,”阮成彪皺眉,“大哥也就罷了,那女人精明得很,根本不可能相信。”

他與董念鬥了不知道多少年,即便有大哥偏心,也從未在那女人手裏討過便宜。

一紙偽造的婚書,阮成豐興許還能相信,董念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輕信。

程貳聲音更低,笑容意味深長道:“不需要他們相信。”

“你忘了,阮祺未來郎君可不是普通人,你大哥大嫂當真敢冒這個風險嗎,一旦婚書的事情曝光,不管是真是假,都必然給對方留下疙瘩。”

“但凡他們真心疼愛阮祺,都絕不可能留下這樣的隱患。”

阮成彪眉頭緊皺,只聽著程貳的話語絮絮傳進耳中。

“……試試吧,反正也沒什麽損失,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大哥大嫂對阮祺比親生的都要親,最後一定會妥協的。”

日落西山,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昏沈下來,屋內卻並沒有點燈。

董念和阮成豐站在原地陰影裏,看不清神情,只是誰也不肯先開口說話。

氣氛過於壓抑,阮祺先受不住,怯生生道:“哎,時間過得可真快,已經這麽晚了,先把燈點上吧。”

阮祺話音未落,那邊清珞已經將油燈點亮。

昏黃的火光照亮房屋一角,總算顯得沒有那般壓抑了。

“對了,我剛學到一種做香飲的法子,是銳安教我的,我去弄來給你們嘗嘗吧。”

四周依舊安靜得落針可聞,阮祺躡手躡腳走到竈臺邊上,先用開水煮了茶葉,再將茶葉濾去,加入少許蜂蜜,最後泡上今日在縣裏買的酸果子。

家裏並不習慣喝茶,不過最近總有人來,伯母便提前購置了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茶葉味道醇香,配上蜂蜜的清甜與果子的酸澀,就連阮祺這種不怎麽愛喝茶的人,也能喝上一大杯。

接過阮祺泡好的香飲,董念呼出口氣,終於坐回桌邊,神情間說不出的疲憊。

“沒事,”董念望向阮祺,“今晚家裏太亂,去和你郎君到廟裏住吧,最近幾日都別再回來了。”

阮祺心底一跳,故作輕松道:“伯母,我和郎君還沒辦婚儀呢,不是您說的嗎,神廟來往人多,容易傳出閑言碎語,所以最好不要在廟裏留宿。”

“這時候知道避嫌了,”董念沒好氣道,“天天和你郎君難分難舍的,再不叫你們住在一起,咱家窗戶都要叫你們踩爛了。”

阮祺頓時臉紅。

就是隔著窗戶說話……也沒有要把窗戶踩爛吧。

“行了,”阮成豐嘆息道,“也不差這幾日,水神廟是崔廟祝做主,有他護著你,想來外人也不會多說什麽。”

“只是別鬧出孩子就行,最近我和你伯母都忙,怕抽不出空來照顧你。”

“大伯!”阮祺這回連耳根都紅透了。

雖然理由有些古怪,但被董念催促著,阮祺也只好收拾了物品離開。

目送兩人走出院子,董念終於收起輕松,把手裏的杯子丟到桌上。

“你猜,你兄弟為了那幾箱子的納采禮,能想出什麽新鮮主意?”

阮成豐垂頭沒有吭聲。

畢竟一起生活多年,阮成彪是什麽脾性,兩人都再清楚不過。

為了銀錢,對方甚至能不顧臉面將魏嬸子家的進貨錢盡數偷去,若不是阮成豐後續一點點替他補齊,魏嬸子早就報官將對方抓進牢裏了。

不,阮成豐忽然想,或許是自己做錯了。

他當年就應該任由阮成彪被關進牢裏,說不定還能長些教訓。

可惜眼下說什麽都已經遲了。

“暫時先別叫祺哥兒回家了,”阮成豐沈聲道,“廟裏人多,崔廟祝也是能鎮住場子的,成彪欺軟怕硬,估計不敢過去造次。”

“至於咱家這邊,明日去和江裏正通個氣……剩下的,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阮祺和清珞回到廟裏時,崔擇川還沒有歇下,有些奇怪兩人怎麽這時候過來,隨口問了一句。

知道隱瞞不過去,阮祺索性照實說了。

來時的路上他就已經想通了,大伯和伯母之所以寧願被說閑話也要讓他搬來和清珞一起居住,估計也是預料到以阿爹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輕易放棄,日後多半還要過來鬧事。

他們不想阮祺臨近婚期了,還要為這些事情費神操心。

崔廟祝聞言眉頭都立起來了,提高嗓音道:“那混賬東西!”

“不必怕,你爹是個什麽性情村裏沒有不知道的,你盡管安心住著,我叫仆役日夜巡視,保管他不敢來尋你的麻煩。”

崔擇川義憤填膺,伸手拍了拍阮祺的肩膀。

“明日我就去找江裏正,他臨走前不是還偷了魏嬸子家的財物嗎,正好,咱們新帳舊賬一起算!”

雖然時隔日久,偷盜財物也都已經被阮成豐補齊,官府那邊估計是不會受理了。

但律法歸律法,村裏也有村裏的法規,沒辦法徹底收拾了,狠狠打一頓還是可行的。

崔擇川平日總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難得如此憤怒,阮祺心底忍不住湧起暖意。

“嗯,我知道了。”阮祺點頭。

“去歇著吧,”崔擇川道,“放心,咱們蕪河村這麽些人,還輪不到他跑來放肆。”

似乎是崔廟祝的寬慰起了作用,這一晚阮祺睡得格外好,只是夜半三更,又夢見自己站在河面中央。

蕪水河波光粼粼,月色雪亮,阮祺望向對面身影模糊的清珞。

風吹過鬢邊,不知是不是阮祺的錯覺,夢中的郎君似乎與現實裏的很不一樣,分明還是相同的容貌和氣質,卻叫他渾身戰栗,不敢直視。

微涼的指尖幫他將碎發撫平,熟悉的嗓音傳到耳畔。

“……你想要他的命嗎?”

“啊?”阮祺瞬間呆住。

嗓音的主人溫和道:“阮成彪,只要殺掉他,便不會再有人惹你不開心了。”

不不不!

阮祺被嚇傻了,也忘了自己是在夢裏,拼命搖頭。

“沒那麽嚴重,他就算對我不好,還將我趕出家門,但他畢竟是大伯的親弟弟,他死了,大伯會難過的。”

不是自己會難過,而是大伯會難過。

阮祺自五歲起便沒有再見過阿爹,在他的心底裏,大伯和伯母才是最親近的家人。

阮成彪死了,他或許只會悵然一瞬,但絕不會如大伯那般在意。

“那就抹去你大伯的記憶,”耳邊的聲音繼續道,“還有蕪河村的人,等到所有人都忘了他,便沒有人會在意了。”

殺掉一個人,再將他所有身邊人的記憶抹去。

阮祺莫名打了個寒顫。

察覺出他的恐懼,聲音的主人緩緩嘆息,湊近吻過他的臉頰,那唇有些涼,仿佛初冬的浮冰。

“……既然你不願,那便先放過他一回吧。”

黑漆漆的天,已經是子夜之後。

偽造婚書畢竟不是小事,阮成彪今日留在蕪河村內,與程貳商量了整夜。

具體的偽造事宜全權交給程貳來操辦,他雖然是個混混,但在三教九流上著實結交了不少人脈。

按照對方的說法,區區一張紅紙,無需一日,只半日就足夠做出叫村裏人瞧不出破綻的婚書了。

婚書的問題解決,大哥那邊阮成彪也有辦法拿捏,唯一的變數,反而是阮祺那位明顯並不簡單的新郎君。

“你說,”阮成彪皺著眉頭遲疑道,“若是那人不在意祺哥兒已經定親,堅持要與他成婚,亦或者是前來找我的麻煩,該怎麽應對?”

程貳“嘶”了一聲,也覺得這問題有些棘手。

關外那種吃人的地方,能活下來且還能賺大錢的,想也知道絕非是什麽善類。

若是真將對方惹急了,別說阮成彪,恐怕連他也要跟著一起遭殃。

不過想到那幾大箱子的寶貝,程貳咬了咬牙道。

“富貴險中求,咱們一切都在暗處進行,盡量不要讓那人和那人身邊的下屬們知曉。”

“實在不行,大不了一走了之,最多不過是在外面躲藏段時日,等他領著阮祺離開蕪河村,自然也就不會來尋咱們的麻煩了。”

富貴險中求。

阮成彪的神情也跟著逐漸堅定,頷首道:“事不宜遲,明天一早你先去偽造婚書,我到大哥那邊透露些風聲,咱們分頭行事。”

村裏沒有酒樓客棧,阮成彪是在程貳家中留宿的。

被褥是從箱底翻找出來的,不知沾了什麽汙漬,散發出刺鼻的腥臭味。

即便是阮成彪已經習慣了風餐露宿,也被熏得幹嘔了一聲。

這程貳,是拿被褥墊茅坑了嗎?

阮成彪嫌棄地將被子推開,剛要起身,就瞧見一個人影立在床前。

那人身形瘦削,應當是名女子,頭發濕淋淋黏在一起,裙擺拖曳在地上,顯得格外詭異。

阮成彪望著她,想了許久也沒能想起對方究竟是誰。

程貳並沒成親,這幾年裏始終都是獨身一人,也從沒聽說過他與村裏哪個姑娘相好。

“你……”阮成彪瞬間警惕,然而還沒來得及張口,就被女子緊抓住腳踝,一把從床裏扯了下來。

月光透進窗子,等看清女子空白一片的面孔,阮成彪瞬間僵住,甚至連掙紮都忘了。

水鬼。

這女子是水鬼!

阮成彪曾聽村裏老人說過,與傳言不同,並非所有水鬼都是活人死後所化,有些水鬼,其實是聚水中怨氣而生。

“那死人所化的水鬼,與怨氣所化的水鬼,究竟有什麽不同?”幼年時的阮成彪好奇問。

村裏老人磕著煙筒,笑呵呵道:“很容易就能分辨,那怨氣所化的水鬼,是沒有臉的。”

“……你若是撞見了可一定要遠遠逃開,否則啊,也要陪著她去做那真正的水鬼嘍。”

阮成彪一路慘叫著被扯到河岸,女子抓著他的雙腳,緩緩將他拖拽進水中

水花濺起,無法言喻的恐懼湧上心頭,阮成彪卻連呼救都不能,只能任由冰冷的河水逐漸沒頂。

有細碎的聲音傳進耳畔。

忽高忽低,忽遠忽近。

“呀!仙君說要放過他了。”

“可惜了唉,可惜了唉。”

“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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