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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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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5

李婷電話打來的時候,花信正呼呼補覺。因為意識不清醒,嗓音顯得迷離而又沙啞,“餵。”

對面,李婷糾結著,卻又不得不小聲開口,話裏全是擔憂和害怕,“花信,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想問一下,你淩晨給我發的短信是什麽意思?什麽叫邪祟暫時處理好了。”

花信翻了個身,沒有睜眼,“那個木偶不過是邪祟制造出來的一個分身而已。”

“分身?”李婷沈默了一會,問道,“你的意思是那種東西不止一個?”

“嗯。”花信輕聲哼了一句,“你放心,我們下午就動身去大田縣,一定幫你把邪祟解決掉。”

“大田縣?”李婷驚呼,“你們去大田做什麽?”

“如果那個邪祟真的和韓生的父親有關,那麽它應該是一直待在大田縣境內的,否則不可能這麽多年都和你老公相安無事。也許,之前韓生回大田的時候,被邪祟感應到了,所以才找上門覆仇。”花信耐心解釋。

林岳紮著高馬尾,頭發緊緊貼著頭皮,眼神堅定,開車的時候甚至表情難掩激動。殷楚風坐在副駕駛,睡意全無,緊張地手握安全帶,“林岳,你能不能開慢點,我,我害怕。”

鄙視地看了眼身旁的男人,林岳直接加大速度。一百多公裏的路程,林岳只花了不到90分鐘。入眼,峰巒疊嶂、山峻水秀。按照導航的提示,林岳驅車抵達了華興鎮。

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分。林岳看到一家餐館,停在了路邊。“我說,咱們先吃點東西吧,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吃飯,我餓了。”

“好啊。”殷楚風興奮地解開安全帶,只要不坐林岳的車,做什麽都成。

幾個人找了個靠門的位置,門前不遠的樹蔭下,幾個老人搖著扇子打牌、下棋。華興鎮,枕山靠水,目之所及,綠意蔥蔥,一條長長的溪流蜿蜒曲折。

“月光光,渡池塘。騎竹馬,過洪塘。洪塘水深不得渡,小妹撐船來前路。問郎長,問郎短,問郎一去何時返。”

“月光光,渡池塘。騎竹馬,過洪塘。洪塘水深不得渡,小妹撐船來前路……”

驟然聽到這首童謠,花信錯愕地回頭;想到木偶人,殷楚風植根於內心的恐懼爆發,被噎得咳嗽連連。餐館門外,一個頭發淩亂,身上卻幹幹凈凈的女人傻笑著經過。她目光呆滯,時不時還發出癡笑。

坐在收銀臺的老板,看到後惋惜地搖頭。

“老板,這個女人是誰啊?”喬四海放下筷子,打聽。

“唉,也是個可憐人。”老板關上手機,擡頭幽幽地望向門外,“她啊,從福州嫁過來的。一個月前,兒子晚上失足掉在河裏被淹死了,後來,她精神就開始不正常了。現在看樣子是瘋得越來越厲害了。”

“失足?晚上沒人看著小孩子嗎,怎麽會這麽不小心。”林嵐訝異,“什麽樣的父母才會這麽馬虎大意啊。”

店裏沒有其他顧客,老板索性坐到了他們身邊,一臉的神秘莫測,“其實啊,這件事說起來還有點古怪。那女人的兒子,才四五歲,剛能夠清晰地說話。結果不知道怎麽回事,晚上趁著大人睡覺,偷偷跑出來,然後就被淹死了。”

“你說,那麽個小的人,他怎麽自己開得門?”老板嘖嘖稱奇。

花信和林嵐,殷楚風對視,從他們的眼睛裏看到了相同的懷疑。花信看著老板,問了個奇怪的問題,“老板,你認識王雪娥嗎?”

“王雪娥?”老板費力地搜索腦海中的記憶,無果。“她是誰啊?”

怪只怪李婷只知道韓生母親的名字,對他的父親一無所知,提供的信息實在是匱乏有限。

“哦,沒事。老板,我們就是打聽一下。”吃飽喝足後,花信抽出紙巾擦了擦嘴,對老板笑。

從餐館出來,殷楚風犯難道:“這華興鎮看著不大,但也有十幾個村子呢?咱們要怎麽去找啊。”

喬四海看著樹蔭下的一幫老年人,心裏有了主意,“放心,交給我吧,我能打聽到。”

花信他們疑惑地跟著喬四海走到樟樹下,看到他蹲在下棋的人群裏,殷楚風不解,“花信,喬四海這是幹嘛呢?他不會想著跟人下棋吧。”

一個老頭瞧了眼邊上陌生的小夥子,和藹地笑,“會下棋嗎?”

喬四海也跟著笑,“會點。”

“那,陪我殺一盤?”老頭笑呵呵的,黑色粗糙的臉上,遍布老年斑。“老秦,你把座位給這個小夥子讓出來。”

被叫做老秦的男人看了眼棋盤上已定的敗局,心有不甘地讓出位置。

重新布置好棋局,老頭一馬當先,喬四海隨即移動自己的兵。看到對面的年輕人居然提早預知了自己的路數,老頭饒有興致地摩挲下巴,“行,有點意思啊。”

兩個人不分上下,局勢漸有膠著之勢,老頭盯著棋盤,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路,瞻前顧後好幾分鐘。殷楚風早已不耐煩,附在花信耳旁竊竊私語,“喬四海到底在幹什麽,他怎麽還真跟人下起象棋來了,是不是忘了咱還有正事沒辦呢。”

老頭的同伴看到他為難的樣子,拍著喬四海的肩膀,絲毫沒有同理心地大笑,“老劉,沒想到你也有今天。下了這麽多年棋最後被個毛頭小子收拾了,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囂張。”

老頭氣憤地瞪了笑著的人一眼,看著面前的棋局,痛快地認輸。“這局我甘拜下風,咱們重新來。”

隨意地跳馬,喬四海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叔,跟您打聽件事唄。”

“什麽事啊。”老頭專心致志地盯著喬四海的棋子。

“你們這有沒有一個叫王雪娥的女人啊?”

“王雪娥?我們這好幾個叫王雪娥的,不知道你問的是哪一個啊。”

“老韓家的。”

“老韓家?”老頭狐疑地擡眼,看向喬四海,“哪個老韓家。”

喬四海順手吃了一個老頭的炮,平靜地說道:“聽說她老公勾引了個小媳婦,害得人家老公慘死的那個。”

“哦,你說的是韓錦江吧。”老頭看著喬四海手裏的棋子心疼不已,擰著眉毛回,“原來她媳婦也叫王雪娥啊。”

殷楚風聽到,立刻停止對喬四海的埋怨,光明正大地偷聽他們的談話。花信和林嵐,亦佯裝自然,看著他們下棋。

“韓錦江?”喬四海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叔,你能不能跟我講一下當年的事啊。”

“你打聽這個幹嘛?”老頭看似抱怨了一句,但並沒有因此而遮掩,“那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這韓錦江什麽都好,就一點不好,喜歡沾花惹草,哪怕結婚有了孩子以後也沒有收斂。後來,在廟會上他和鄰村的一個女人看對了眼,經常趁聽木偶戲的時候眉來眼去,勾勾搭搭。散戲後兩人開始茍且,結果沒想到被那女人的老公堵個正著,三個人扭打的時候韓錦江下手沒輕重,就把男人打死了。”老頭說得興起,從懷裏掏出一支煙來,“這件事在當年可是傳得沸沸揚揚,十裏八鄉都知道。而且啊,那男人死的時候,眼睛拼盡全力地瞪著,看著可嚇人了,把唱木偶戲的人嚇得都從臺子上倒下來,摔成了植物人。”

“這跟唱戲的人有什麽關系?”喬四海疑惑。

“他倒黴唄。”老頭身邊站著的人接話,“散戲後他回家發現箱子裏的木偶少了一個,就回去找,結果正巧看到了倒在血泊裏的男人。那男人死的時候,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木偶的眼睛,本來就是晚上,月黑風高的,又加上沒有其他人,他嚇得一下從兩米多高的臺子上摔下來,還是頭著地。你說倒不倒黴。”

“是挺倒黴的。”喬四海嘲笑了句,繼而興奮地大叫一聲,“將軍。”

“什麽?”老頭詫異地望著棋盤,耍賴,“不行不行,這局不作數,光顧著給你講故事,我都沒註意,咱們重新再來一盤。”

“叔,聽說韓錦江後來也死了?”喬四海又裝作漫不經心的口吻,套話。這次老頭目不轉睛盯著棋盤,不肯接茬兒。反而是他旁邊站著的人,出聲言語:“嗯,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不明不白?”喬四海驚愕地看向說話的男人,“咋還死得不明不白呢。”

男人咧嘴笑道:“韓錦江殺了人,當天就害怕得躲進山裏,公安找到他的時候,屍體都發臭了,兇手至今都沒有抓到。”

“怎麽死的?”喬四海咋舌。

“被魚線勒死的,勒得脖子都快斷了。”老頭順勢開腔,“不過也有人說,那根本不是魚線,而是提線木偶身上的懸絲。那個男人,化身成木偶找他索命來了。反正說得挺玄乎的。後來,韓錦江老爹受不了打擊,很快沒了;再然後他老婆就帶著兒子走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此時,一個矮小的男人經過,老頭示意喬四海看他,“看,那個男人就是被韓錦江殺死的男人的兒子,張大福。”

三分鐘後,老頭找回了自信,“將軍。”

喬四海本想就此打住,不料老頭因為難得遇到對手,非要拉著他再殺一盤。花信和殷楚風他們無奈,只好先行跟上張大福。

並排走著,林嵐衷心地誇讚喬四海,“沒想到這個喬四海,還真有兩下子。”

花信步伐輕松,嘴角上揚,“是吧,你也看明白了?”

夾在中間的殷楚風,懵懂無知,“你們在打啞謎嗎?怎麽我一句都沒聽明白。”

林岳嫌棄地撇嘴,“你這個腦子,能聽懂什麽。”

“我聽不明白,你們可以跟我講明白啊。”殷楚風無辜地踢了腳路上礙眼的石子,石子紮進一旁的小溪裏,泛起陣陣漣漪。

“你想啊,這個鎮子說大不大,也許家家戶戶都知根知底。”林嵐耐心地為他講解喬四海的行為,“咱們第一次來,對他們來說全都是陌生臉。要是貿然打聽韓錦江的事情,一定會被當作另有所圖,人家肯不肯說實話都不一定呢。”

“喬四海看著像是去和人下棋,實際是在和他們搞好關系。正所謂投其所好,人家看到他下棋下得好,肯定會另眼相待,對他不會有太大的防備。喬四海再裝作不經意地打聽韓錦江的事,不僅不會被懷疑,還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小子有這麽聰明?”殷楚風訝異,“他才多大啊,怎麽跟個人精似的。”

“這跟多大沒關系。”花信雙手插兜,聲音聽著有點低沈,“是他生活困頓,比咱們更懂人心罷了。”

“是啊。”林嵐無來由地嘆氣,“以後,咱們都別小瞧了喬四海,有他在,能省不少事。”

花信望著前方,眼神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我,從來沒有小看過他。”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自己手下偷到東西的人,怎麽會是簡單的呢。花信看了眼溪邊的雜草,笑出聲:“喬四海,就跟這石板下的野草一樣,看著像被壓彎了腰,可某天他就突然頂裂了石板,從縫隙中鉆出來。”

野草追上來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喬四海看向花信,邀功似的將自己後來聽到的話全部告訴了他:“哥,我還打聽到了,張大福住在前寨村,韓錦江住在後溝村。而且,”他嬉笑地望向林嵐,“韓錦江死的時候,有個男人來這裏說要除邪,可惜找了一圈什麽都沒發現。”

“除邪就除邪,你看她幹嘛?”殷楚風註意到喬四海的眼神,心裏些許不爽。

林岳對殷楚風徹底無語,平覆了好幾秒才將罵他的話咽回肚裏去。她沒有問喬四海為什麽,而是直接回答,“那個來除邪的男人,姓林。可能是我爺爺,也可能是我叔伯。”

“嗯。那個姓林的,是從漳州來的。”喬四海肯定地點點頭,殷楚風,顏面全失,尷尬地瞧著地上的螞蟻,盯它們行動的軌跡。

看到有片葉子,落到喬四海的肩膀,花信幫他撣去,溫柔地誇道:“做得很好。”倏地,喬四海羞紅了臉。好在膚色偏深,沒有人看出來,可是咚咚的心跳,如急躁沒有節奏的鼓聲,傳進他的耳朵裏。

從他的視線看去,正好能夠瞧見花信濃密微翹的睫毛,以及鼻翼下青色的胡茬。出門的時候,花信應該有些著急,胡子並沒有刮幹凈,下巴頦有些地方露出點點黑色。

心臟,跳得更快了。他從來不覺得男人的胡子有啥好看的,但現在就跟看不夠似的。望著花信,喬四海喉結滾動,做出吞咽的動作。

花信看著張大福進了一家超市,不想繼續跟。他看了眼時間,臨近傍晚,“咱們先找個地方住吧,一會去當年的命案現場看看。”

花信並沒有找到賓館,只好花錢借住在一戶人家裏。收拾床鋪的時候,殷楚風幸災樂禍,“花大少爺,看到了吧,我們以前都是這麽過來的。難為你金貴的身體,要委屈和我們住在這麽簡陋的地方。和五星酒店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花信頭也不擡,“你以為,比這更偏僻的地方我沒去過嗎?要論能吃苦,我和你們不遑多讓。不過,說起來還是我更厲害些吧。”

花信盯著殷楚風,譏諷,“畢竟你是習以為常,我是不得已而為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他那抹嘲諷的笑,深深刺痛了喬四海的心,在花信的笑裏,他看到了兩個不同世界之間巨大的鴻溝。

夕陽西沈,半個太陽落下山,涼風習習,鎮上不少人架出餐桌在屋外開始吃晚飯。在主人家用過飯後,花信開車帶著他們去往當年發生命案的地方。那座宅子,早已荒廢,院裏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年歲看著有些悠久,三間瓦房,灰墻黛瓦,木質的窗欞殘破,蛛網密布。走進去,陰風陣陣。

“你們有什麽感覺?”花信閉著眼,感受其中劇烈的恨意。

“怨恨,很強勁的怨恨。”殷楚風正經起來,神情嚴肅。

“是啊,”林嵐更關心另外一件事,“既然這裏有這麽重的怨氣,為什麽二十多年前林家人沒有發現邪祟呢。”

院子裏一左一右種著兩行松樹,花信心下了然。“看樣子,這裏應該是家廟。也許正因為這兒是祭祀的地方,所以當年鎮住了怨氣,後來家廟荒廢,所以怨氣才重新聚集,凝結不散吧。”

想到下午見過的瘋癲女人,花信恍然大悟,“看來,那個失足淹死的孩子,也是邪祟害的。”

“不應該啊。”林嵐有點不敢茍同,“如果真是邪祟作案,那我們應該收到銅鈴的警示了,可是,我們並沒有聽到鈴聲,不是嗎?”

花信搖了搖頭,“難道你忘了一個月前閩清的火災嗎?也許就是在那時候鈴聲響了,但是我們只關註到了閩清,沒留意大田。”

回憶起一個月前,鈴聲不斷,嗡嗡作響的駭人景象,林嵐沈默了。那時,她只顧著那麽多聲鈴響,得死多少人啊,全然不知是不是有另外的銅鈴也在響。

如果,當時她要是多留意,或許韓生根本就不會死了。林嵐陷入深深的自責中,指甲狠狠掐進自己的肉裏。

“好了,你別多想。”殷楚風見狀,良言寬慰,“當時那種情況,疏忽大意,也是在所難免的嘛。畢竟這麽多年,誰見過銅鈴那樣響的,就跟電話鈴一樣,一聲接著一聲。再說,孩子也不一定就是邪祟淹死的啊,興許他父母忘記關門,那孩子貪玩自己跑出來的呢。”雖然,他知道,這種可能性幾乎等於零。

“晚上,不如咱們去張大福家裏看看吧。邪祟要真是他爸爸,我想一定是在他家裏。畢竟骨肉親情,就算死了也割舍不斷。”花信忽然開口。

喬四海望著認真的花信,猶豫要不要出聲。他覺得,那個邪祟不一定就是在張大福家。

分明有個人,比他更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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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人的故事馬上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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