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016

關燈
第16章 016

人與人之間,永遠是因為陌生而有距離。

花信的世界,波譎雲詭,光怪陸離,對喬四海而言,那是一個全然陌生的領域。盡管兩人看到的是同一個月亮,但喬四海知道,月亮對於他們的含義截然相反。

作為一個普通人,他按部就班地生活了十九年,風平浪靜。以前,若是有人在他面前說些牛鬼蛇神的怪談,喬四海只會不以為然,付之一笑;什麽邪祟,什麽術師,那都是些哄小孩子的把戲。

然而,親身經歷了這些曾經嗤之以鼻的東西,伊始,喬四海因為不懂而害怕和忐忑;適應了後,竟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更多。他也說不清為什麽,只是不想再有被排除在外的無力和挫敗感。

每當花信和殷楚風他們說著自己不了解的東西時,那種深深的無能為力之感,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一種名為嫉妒的情愫,啃蝕著他的肉體、靈魂,噬骨磨心,逼得他幾欲發瘋。喬四海只知道,他是如此渴望走入花信的世界,哪怕走得稍微近點。

月色朦朧,掛上了樹梢。安靜的村子裏,傳出幾聲犬吠。直到最後一盞燈熄滅,整個村莊融進了夜色中。淒清,冷瑟。山谷裏,風聲陣陣,平靜的溪水潺潺,千年行徑未變。

花信他們坐在車裏,等著張大福一家睡熟。喬四海望著花信的側臉,忍不住將壓抑在心裏的疑惑悉數問了個遍:“哥,你能不能跟我講講邪祟的分身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花信轉過頭,昏暗中喬四海的眼睛盈盈發亮。他不明所以,“怎麽想著問這個了。”

“沒,沒什麽。就覺得咱們大家一起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你們講的東西我一點都聽不懂。”喬四海坐著,雙手無措地不知該擺在哪裏。

“分身這件事,其實很簡單。”花信思索了一會,想到了如何才能講解得清晰明了,“原理就跟細胞分裂一樣。不過邪祟制造分身,並不是簡單的覆制粘貼,一分為二。要想制造分身,邪祟必須要損耗自己大量的精力,分身制造得越多,力量虧損越嚴重。所以,很少有邪祟會這麽做,但這樣有一個明顯的好處,就是邪祟派出分身行兇殺人,它的本身卻能隱藏起來,不會被術師發現。”

“你可以把它看成是為了明哲保身的無奈之舉。”花信說道。

“那這個邪祟還挺聰明啊。”喬四海驚嘆。

花信無奈輕嘆,“一般的邪祟頭腦簡單,沒有思想,就算附身以後也只知道殺人攝取力量,根本不會有這些聰明的小心思。但是這個邪祟,它生前可是人呢。我猜,興許是二十多年前林家來除祟,讓它有了忌憚,所以才冒險做出分身替自己覆仇吧。”

喬四海看了眼手機,“哥,咱們要等到什麽時候?不能用指南針查查邪祟是不是在這裏嗎?”

“什麽指南針?”林岳義憤填膺,口氣不善,“那是星盤。星盤,人家有自己名字的好不好。”

“星盤雖然能夠指引邪祟的方位,但真到了邪祟的地盤上反而不管用了。因為它的力量不是集中於一個地方,而是像煙霧一樣,四處都是,星盤無法指出邪祟具體的位置。”花信替喬四海解釋。

“可是,”喬四海吞吞吐吐,猶豫片刻後還是將心裏的話如實說出來,“哥,就算邪惡的力量四處都在,但邪祟在的地方應該是最強盛的吧。”

花信怔結,無言以對。他的話戳中了林嵐的傷心處,她的表情頓時黯然,“其實,也是有能找到邪祟位置的星盤的,只不過制造工藝都失傳了。我們林家雖然根據古書大致仿造出來了星盤,但和以前的那些老物件根本沒得比。聽說兩百多年前,我們林家本來有一塊的,但不小心丟失了。”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見車裏的氛圍莫名尷尬,沈默,殷楚風急忙跳出來,“時間差不多了,咱們辦正事要緊。”

“哥,你們要做什麽?”喬四海看到花信下車,打開後備箱拿出一個鈴鐺,和幾張符紙惑然不解。

“這個,叫招魂。”花信搖了搖手裏的鈴鐺,寂靜的深夜響起一陣清脆的叮鐺響,“可以招邪。”

殷楚風偷偷摸摸跑到張大福家門口,點燃了幾張符紙,紅通通的火苗映紅了方圓一米的範圍。接著,花信極有節奏地搖晃手中的招魂鈴,深沈的黑夜,丁零,丁零,丁零的聲音清晰可聞。

喬四海跟著他們,躲在陰影裏,目不斜視盯住了張大福家大門。很快,五分鐘過去了,沒有任何東西現身;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花信放棄了。“算了,邪祟沒在張大福家裏,咱們明天繼續找吧。”

越野車穩穩地開出村子,在他們走後不久,一只成人小腿那麽高的木偶,搖搖晃晃走到了張大福家門口,站在了符紙燃燒的地方。木偶雕刻粗糙,極富年歲感,下頜豐腴、眉目修長,呈倒八字形,臉譜大面積鋪白,紅唇,黑眉,線條簡練、筆鋒遒勁,形神兼備。木偶原地站立,在月光下,嘴角勾出森然的冷笑。

床上,喬四海和花信背對背躺著,他睡不著,就想和花信說會話。“哥,你說那個孩子真是被邪祟害死的嗎?”

黑暗中,花信悄然睜眼,“八九不離十。”

“為什麽?”

“咱們來這也不算短了,除了韓錦江,你還聽過有什麽人枉死嗎?我猜邪祟只對韓錦江心懷怨恨,不忍傷害其他人,所以覆仇之後沒有再惹是非。”花信頭枕在頭下,慢條斯理,“可是偏偏韓生,一個月前回了大田,邪祟感應到韓錦江的血脈,又重新滋生了恨意,才想著去泉州報覆。制造分身,需要耗費大量的精力,邪祟二十多年沒有害過人,按理說早就應該油盡燈枯了,正好那個孩子給了他力量。”

“哥,”背對著花信,喬四海嗓音低沈,“你猜那個邪祟會在哪裏呢?”

“不知道,也許明天調查調查就知道了。”

喬四海眼神晦暗,凸出的喉結上下滾動,心一橫,他提出疑問:“哥,你怎麽沒懷疑那個唱木偶戲的人呢?”

“什麽?”花信震驚地側過身子,望向喬四海的後腦勺,“為什麽這麽說。”

“哥,”背對著花信,喬四海幽郁張口,“我打聽過了,那個唱戲的並非是植物人的狀態,而是偏癱,能吃,能喝,就是不能說話,沒有行動能力。咱們在泉州看到的是木偶,他又是唱木偶戲的,最重要的是,當年命案發生的時候,他也去過現場,你覺得這些都是巧合嗎?如果他不是偏癱,而是被邪祟附身,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年呢。”

喬四海的假設,大膽,驚世駭俗,想到這種可能,花信大腦一片空白,木然地盯著天花板,“是啊,先入為主,有誰會去懷疑一個偏癱了二十多年的人呢?要真是這樣,他被邪祟附身,躺在床上這麽多年,也太可怕了。”

聽到敲門聲,張秀芬疑惑地打開大門,看到四個年輕的陌生人,警惕地擋住他們探究的視線,“你們是誰?”

花信想開口說話,被喬四海搶了先,他親切地微笑,“林大嫂是吧,我們是扶貧辦的。”

“扶貧辦的?”張秀芬放松了戒備,“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們啊。”

“這不,我們剛來嗎,您家的事,主任就交給我們了。”喬四海面不改色,從善如流。

來之前,喬四海早在村口摸清了他們一家的底細。男人叫汪貴,女人叫張秀芬,一兒一女。當問到他們的為人時,大媽甩手送了兩個字,難纏,三天兩頭問扶貧辦的人要東西。

女人將他們迎進屋,不等張秀芬開口,喬四海先發制人,“林大嫂,咱們國家組織扶貧,那是真心實意要為老百姓辦實事的。您看,您天天這麽鬧,也不是辦法啊。”

一句話,惹得張秀芬不快,她憤怒地抱怨道:“我知道,咱們華興鎮家家戶戶都挺富裕的,我拖了後腿。但是,你們也瞧見了,我們家日子是真不好過啊。村裏說,我們家沒資格,領不了低保,家裏還有個癱子要照顧,我又幹不了活,我不去你們扶貧辦要東西去哪要?我們家這麽貧困,你們不該幫?”

喬四海往裏屋瞅了一眼,“我叔真癱了?”

“你不信,自己進去看嘛。”張秀芬領著他,走進裏屋,喬四海迅速使眼色,花信他們像模像樣掏出手機拍照記錄。

破舊的臥室,墻壁一側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木偶,花旦,武生,老生……擺得滿滿當當。櫃子下層,堆著雜亂的細線,其中某些帶著幹巴巴的紅色。

“我男人以前是唱木偶戲的,這些都是他吃飯的家夥。”張秀芬出聲道,她指著床上一個口歪眼斜,躺著一動不動,只有起伏的肚皮證明還活著的男人,對喬四海厲聲質問,“你看到了,他是不是癱了?啊,他是不是癱了。”

張秀芬委屈地蹲下,捂著臉痛哭,“我知道這些年村子裏都是怎麽說的,說我們家為了領補助,讓男人裝癱。還說我男人白天癱,晚上好好的。可是,誰家男人裝癱,一裝就是二十四年啊。我們大大小小醫院也去看過,啥都正常,但就是查不出病因。醫院開不出證明,我們領不到低保,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對著哭哭啼啼的女人,喬四海手足無措。花信則趁機觸碰了下汪貴的身體,沒發現異樣。幾個人在張秀芬家中,搜查拍照,一副認真考察的做派。臟兮兮的雜物間,一個高大的木偶倚靠在墻壁上,透過門縫將所有的事情盡收眼底。它細長的眼睛,說不出的鬼魅。

送他們離開後,張秀芬關上門,轉身換了種表情,目光陰狠,一臉的志得意滿。

從張秀芬家中出來,幾個中年大媽看到了喬四海,連連擺手讓他們過去。

“小夥子,你們去汪貴家啦?”一個大媽八卦地拉著喬四海的手,打探內情。

“嗯,去了。”

“那他們家可不可怕?”大媽們興奮不已,表情各種誇張。

“可怕?”喬四海有點不明白她們的意思。

“對啊。”大媽激動地說道,“我從嫁過來的時候就聽說了他們家的事,說男人在一次意外中從高臺上掉下來,摔成了偏癱。可是,我們很多人都聽到,有時候男人晚上跟沒事人一樣,在屋子裏唱戲呢。”

“總之啊,他們家挺嚇人的,沒幾個人敢上他們家串門兒。”大媽如是說道。

“那他們的兒子跟女兒呢?”花信疑問。

“出去打工了,沒回來過。”大媽笑哈哈的,格外豪爽,“不然,就他們家這情況,誰敢跟他結親。”

慢悠悠的,在村子裏踱步而行。喬四海沒忍住,詢問他們剛才探查的結果,“哥,你們剛才查到什麽了。”

“我覺得,汪貴家確實有古怪,”林嵐低著頭,冥思苦想,“但是我仔細搜了一遍,沒發現邪祟的蹤跡,而且花信不是驗過汪貴嗎,沒有異常。”

“還真是奇了怪了。”殷楚風納悶。

看著百思不解的兩人,花信哼了一聲,“難道你們以為邪祟是附在了汪貴身上?”

“不然呢?”林嵐和殷楚風節奏一致地看向花信。

“笨啊,這都看不明白。”林岳無可奈何地吐槽,“既然邪祟不在汪貴體內,那自然是附到了張秀芬身上。汪貴和泉州的木偶人一樣,都是傀儡。”

“不,不會吧。”殷楚風被這句話驚得結結巴巴。

“怎麽不會?”林岳頭大,她真的不想和殷楚風這個白癡多費口舌,可沒想到自己的妹妹也是個拎不清的,“村裏人都知道汪貴古怪,難道多年前的林家人就不知道嗎?他肯定也來驗過,但沒發現其中的秘密。邪祟一開始的確附在了汪貴身上,但是它覺得不保險,又轉移到張秀芬身體裏,這樣,有汪貴幫忙掩人耳目,還有誰會懷疑到張秀芬頭上呢?”

“是啊,畢竟附在汪貴身上,大部分時間必須躺著,邪祟也會無聊吧。”花信長吸了口氣,“但是張秀芬不一樣,哪怕自由地隨意行走,也不會引人註目。有這麽好的選擇,它怎麽會放棄呢。”

想到汪貴在床上躺著的可憐樣子,林嵐內心驚顫,“那,那汪貴到底癱沒癱啊。”

“應該沒有吧。”花信接過話頭,順勢說道,“張秀芬不都說了嗎,去醫院檢查各方面都是正常的,而且還有人聽到汪貴晚上唱戲呢。也許是一開始汪貴因為昏迷,加上從那麽高的臺子上摔到頭,邪祟附身的時候出現了異狀,大家就以為他癱了。邪祟沒辦法,只好繼續這麽裝下去。”

聽完,林嵐由衷慨嘆,“這麽一說,汪貴還挺可憐的,一個健康人在床上硬生生癱了二十多年。”

“你想想,要是汪貴還有自己的意識,他知道自己被困在床上起不來,偏偏還能聽到周圍的動靜,是不是更可憐?”殷楚風打趣。

幻想下這種情況,林嵐代入了汪貴,臉色大變,頭皮一陣陣發麻,“不,不可憐,我只覺得害怕。”

這簡直太恐怖了,好不好。

“別管這麽多了,咱們晚上做好準備,驅邪。”花信眼神堅毅,篤定,回頭望向汪貴的家。

九點多,花信他們準備出門,主人家的阿婆看到好奇追上來,“小夥子,你們天天這麽晚出去幹嘛?晚上山裏風大,你們小心感冒。”

“阿姨,我們出去溜達溜達。”喬四海笑微微的,“這裏風景挺好,我們從城市裏過來,還從沒見過呢。”

“大晚上的,有啥風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主人家咧嘴,露出稀稀落落的牙齒,“白天去看嘛。”

“阿姨,您不知道,晚上有晚上的好。”喬四海指著滿天繁星,“這麽多星星,在城市裏晚上可看不到呢。”

“行吧,你們早點回來,跟昨天一樣,我給你們留門。”

空曠的平地,野草茵綠;夜幕沈靜,星河璀璨;遠處,山脈連綿起伏,於時光中無言地佇立了萬千年。喬四海和花信靠在越野車的後備箱上,望著燦燦的星星,心裏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平和。另一邊,殷楚風煢煢孑立,指間紅光閃爍。

林岳悄無聲息靠近,拍了拍他肩膀,“煙,給我一支。”

殷楚風訝異地瞥向林岳,“你抽煙?林嵐能受得了嗎?”

“這不特殊情況嗎。”林岳叼著煙,偏頭,借殷楚風嘴裏的煙頭點燃,她的臉和殷楚風挨得極近,近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殷楚風扔掉煙頭,用力碾滅。他平靜地望著遠山,“林岳,你怕嗎?”說完,也不怕她嫌棄自己沒出息,自揭其短,“我怕,怕得不行。下午從汪貴家出來後,我就心神恍惚。你說以前,咱們處理的是什麽等級的邪祟,都是些鬧得家宅不寧的小東西。那些害過人的邪祟,哪次不是長輩出面解決的。”

林岳重重吸了口煙,然後吐出,自嘲一笑,“我不怕,會吸煙緩解緊張嗎?”

殷楚風頗感意外地側身,林岳繼續說道:“咱們肉體凡胎,和花信不能比。他是馬師傅寄予厚望的徒弟,八歲開始習武,而且身體裏還有那種東西,一般邪祟根本奈何不了他。一個月前的邪祟,在閩清一次害了十幾個人,人家出馬,半個多月就解決了。雖然爺爺總想讓我們出來磨練磨練,但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心裏實在沒底。”

“這次也是,本來林嵐是想跟著出來玩玩的,沒想到是拿命來玩。這個邪祟,可一點不簡單。不僅會玩心計,還有不可預估的能力。”林岳嘆息,“不過,害怕歸害怕,一會還是得盡全力。”

“那是,寧死他人不能死我,是我一貫的宗旨。”殷楚風冷冷應聲,“我可是愛惜自己這條小命愛惜得很緊吶。再說,花信還答應了給我買阿米尼呢,我可不能現在就死。”

招魂鈴響,邪祟應聲現身。平地上,忽地起了一團怪霧,腥臭難聞,喬四海躲在車裏,也掩住了口鼻。煙霧裏,張秀芬走出來,雖一張女人的臉,口中發出的卻是男人沈悶的聲音,“喲,看來我還是沒把你們騙過去啊。不過,憑你們幾個小屁孩,就妄想收服我?”

“是癡心妄想還是憑本事手說話,咱們手底下見真章。”花信放下狠話,立即向張秀芬撲過去。林岳和殷楚風見狀,立刻加入戰鬥,幫忙。

四個人,你來我往,逼得張秀芬連連後退,在註意她退到某個地方後,殷楚風停手,得意地哈哈大笑,“我以為多厲害呢,還不是乖乖進入了老子的圈套裏。”

張玉芬周邊,紅光乍現,顯現出一個圓形的陣法。張玉芬歪頭冷笑,“你以為,我就這點本事嗎?”說罷,身子直直向後倒去。

花信大駭,“不好,這個女人也是傀儡,不是邪祟的本身。”

“現在才意識到嗎?已經晚了。”廣闊的平野上,響起陣陣冷笑,怪霧更重了。“嘻嘻,嘻嘻,嘻嘻,嘻嘻。”數不勝數的木偶從怪霧裏飛出來,被身上的懸絲操控著,做出各種詭異的舉止。

“臥槽,這是啥東西。”殷楚風瞠目結舌,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他揉揉眼睛,確定不是在做夢。木偶組團向三人發起攻擊,身上的懸絲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大的手操控,靈動自如。

“喬四海,把我的劍拿過來。”花信大喊,“後備箱裏好幾把,都扔過來。”

“好。”

車裏的喬四海,早已看得心急如焚,聽到花信的吩咐,立即打開後備箱,然而,他剛一拿到劍,空中就飛出幾條懸絲,綁住了他的雙手和雙腳。

“哥,救我,救我。”喬四海急忙求救,然而花信也被木偶們困住,分身乏術。

“嘻嘻,抓住你了。”一道興奮的聲音響起,喬四海不受控制地被懸絲牽扯著,向花信的方向去。

“他不是想要劍嗎,不如你就去給他吧。”那道聲音愈發激動。明明是自己的手腳,卻完全不受控制,喬四海看見自己在拔劍,隱隱猜到了邪祟的打算,大聲提醒,“哥,你小心,我拿劍要去砍你了。”

“什麽?”殷楚風和林岳雙雙回頭,結果看見喬四海被擺成大字型,身體僵硬一步一步逼近花信。

“臥槽,臥槽。”殷楚風嚇得抓住了個木偶,一下將它撕成兩半。“喬四海,你在抽什麽瘋。”

“你沒看見,他被邪祟控制住了嗎?”花信憤怒地嘶吼。

“喬四海,你的手掌又沒被操控,倒是松手啊。”經林岳提醒,喬四海如夢初醒,趕緊松開手,沈重的劍身掉在了地上,順勢,花信連著滾了好幾圈撿起來。

“我去你大爺的。”殷楚風不管不顧,推開圍攻自己的木偶,飛身躍起,跪在地上,“花信,趕緊的。”

一系列的操作喬四海看楞了,完全不知道殷楚風在做什麽。然而下一秒,花信一路小跑跳上了他的後背,借勢跳得更高,只見寒光閃過,喬四海身上的懸絲盡數被砍斷。

“沒事就趕緊躲起來。”花信完全顧不上喬四海,繼續和木偶廝殺。

邪祟被激怒,聲音帶著淩人的威壓。“你們簡直找死。”

空中飛來更多懸絲,花信毫無懼色,從口袋中拿出張黃符,手起刀落,手指被割開一道口子,鮮血淋漓。新鮮的血液接觸到符紙,發出劇烈的白光,舉著符紙,他念念有詞:“天地玄宗,大道無極;以吾之血,敕汝顯形。”

那懸絲,見到白光,紛紛躲避。轉而攻擊殷楚風和林嵐,兩人立即聰明地選擇躲到花信身後,“看什麽,趕緊過來啊。”喬四海楞怔,殷楚風無語,順手把他拉進花信的庇護範圍內。

遼闊的空地上,一黑一白兩團光澎湃地彼此碰撞,掩映在溝壑山谷中。可惜,如此宏大的盛景,再無旁人看到。

體內湧起熱流,喬四海難受地蜷起身子,為了不讓花信分心,他頑強地扛著身體的異樣。漸漸地,黑光式微,懸浮在空中的木偶紛紛倒地,怪霧也大有變淡的趨勢。月光下,一個矮小的木偶虛弱地走了出來。

“真是小瞧你了。”木偶不甘心地瞪向花信。“可惜,你沒料到,我還有後招。”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木偶走到它身旁,身型和泉州見過的差不多。

“給我去殺了他們。”木偶下令道。

林岳和殷楚風看著精疲力竭,滿頭大汗的花信,從他手裏拿過劍,“花信,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了,你先歇一會。”

沒出幾招,那高大的木偶就被林岳砍得七零八碎。踢了踢地上的木頭,殷楚風忍不住譏諷,“怎麽,你的後招就這麽不堪一擊。”

木偶歪著頭,奇怪地看著殷楚風,“誰說我的後招是他。”

“什麽?”三人大吃一驚。

地上,喬四海的身上發出若隱若現的紅光,木偶開心地射出一條細線,“你們真笨,連調虎離山都不知道。早在我抓到他的時候,就發現他身體的不對勁了。”

“喬四海?”花信震驚地瞧著細線飛到喬四海的脖子上,就當他以為喬四海性命不保時,沒想到木偶只是切斷了他脖子上玉佩的繩子。

木偶難掩激動,“他身體裏的東西,天生地養,可比我厲害多了,你們打得過嗎?哈哈哈哈。”

喬四海只感覺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沒過幾秒,花信看著喬四海從地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冷漠地俯視自己,眼神赤紅,“哼,咱們的賬,一會再算。”

殷楚風害怕地靠近身旁的林岳,抱住了她,“我說林岳,你有沒有發現喬四海的眼神特別恐怖。不對,他怎麽向咱倆走過來了,我靠,他想幹什麽……我靠,他怎麽走過去了。我靠,他們兩個邪祟面對面,我咋有點害怕呢。一個都打不過,別說兩個了。”

喬四海蹲下,和木偶人平視。木偶人看到他,興奮得手舞足蹈,“是我把你放出來的,是我把你放出來的。你得報答我,你快給我殺了他們。”

喬四海惡狠狠地攥住木偶人的脖子,掐得它四肢胡亂撲騰,“你算是個什麽東西,竟然也敢操控我。”下一秒,喬四海的手裏憑空生出火焰,將木偶燒了個幹幹凈凈。

另外三人,統一地吞咽口水。怪不得木偶說喬四海身體裏的東西比它厲害呢,這也忒嚇人了吧。就算品種不一,但大家都是邪祟,怎麽還自相殘殺了呢。

喬四海揚了揚手中的灰燼,站起身冷冷地看向花信,“接下來,輪到清算咱們之間的賬了。”他看也不看殷楚風和林岳,徑直忽略,不曾想沒走幾步,林岳看到地上有塊石頭,撿起來,幹脆利落地砸向喬四海的腦袋。

“你,你,你……”喬四海震怒,滿臉難以置信地望著她,暈死過去。

事情的發展一再出乎殷楚風的意料,本來想解決邪祟,沒想到邪祟放出了另一個邪祟,結果另一個邪祟殺了邪祟不說,最後林岳還砸暈了另一個邪祟。這都什麽事啊。殷楚風呆楞了好長時間,回過神後鼓掌稱讚:“林岳,好樣的。”

誰也沒想到,事情竟然就這麽解決了。處理好現場,花信和殷楚風把昏迷不醒的張秀芬還有喬四海擡進車裏。接著,驅車離開。

遙遠的家廟屋頂,坐著一個容貌艷麗的女子,她沐浴在月光下,明眸皓齒,朱顏紅唇。看完事情的全程,她面目微慍,招招手,遠處的灰燼悉數飛到她的眼前。

“當年,你被戴了綠帽子,還無辜被人害死,向神明許願,讓殺你的兇手血債血償,我見你可憐,才留著你。沒想到,你卻是個不堪用的!”

“也罷,如今你大仇得報,也算得償所願了,好生安息吧。記住,以後不要再向神明許願嘍,畢竟你根本不知會幫你實現願望的是什麽?”女人揚手,灰燼輕飄飄落進院子,混入了泥土中。院子裏,幹凈,整潔,全然不見花信看到的破敗之景。

女人煩躁地望著駛去的越野車,輕啟朱唇,“花信,你可要快快成長,姐姐還有大事等著你辦呢。”

月光皎潔,女人仰首伸眉,調皮地揮動雙腿,作戲水狀,悠然高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張秀芬醒來時,躺在了自家門口,身邊圍著好多村民,一旁他的丈夫汪貴,擔憂地看著他。

“老汪啊,你怎麽不癱了。”張秀芬驚訝得顧不上自己為何會睡在外面,看到神奇恢覆健康的丈夫,激動得淚水漣漣。

“我也不知道,我一覺醒來就這樣了。”汪貴同樣莫名其妙。很快,這件事在村子裏傳開,當作了一件奇談。

無事一身輕,殷楚風松快地開著車子,嘴裏哼著音樂,他看著後視鏡裏的花信,“咱們先回哪?龍巖還是漳州。”

“去泰寧。”花信擔憂地望著喬四海,“林岳,是不是你下手太重了,怎麽喬四海現在還沒醒?咱們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泰寧?去泰寧做什麽。”殷楚風頓時剎車,不解地轉頭。

“去找水靈蟲。”花信回得言簡意賅,繼而憂心忡忡,“對了,林岳,你昨天到底用了多大的力啊。”

“不好意思啊,”林嵐尷尬地出聲道,“昨天,是我砸得喬四海,我一時害怕,反正力氣挺大的。”

“不會砸出腦震蕩了吧。”殷楚風看熱鬧不嫌事大,幸災樂禍,“不過,花信,你也別怪林嵐。昨晚要不是她機警,也許咱們都交待在這兒了呢。”

喬四海面色平靜,似睡熟了一般。察覺到有人盯著他,他困惑地睜眼,後腦勺傳來一陣劇痛,“嘶,我腦袋怎麽這麽疼啊。”

“哦,昨晚你被邪祟打中腦袋了。”林嵐搶先開口。

“是嗎?我怎麽不記得了。”

“嗨,被打中以後就暈了過去唄。”殷楚風順著林嵐的話說。花信不滿地瞪著二人,對方絲毫沒有愧疚地繼續忽悠,“喬四海,要不你再繼續睡會。”

花信不放心,反覆檢查了好幾次,這才松口可以繼續前往泰寧。車子平穩地駕駛著,林嵐看著車窗外,心裏突然好奇,“你們說,那個木偶是怎麽到泉州的?大田離泉州還挺遠呢。”

花信側頭,望著平靜的溪流,毫無來由地說了一句,“據說,大田是晉江的發源地。”

“什麽?”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殷楚風驚出一身冷汗,“你是說那個木偶是從河裏漂到泉州的?”

腦海中,殷楚風莫名浮現這麽一幅畫面,靜靜地黑夜,一個木偶飄在河面上,順流而下。好詭異,好驚悚。

--------------------

木偶人的篇章正式結束了,再見了我可愛的木偶人

# 嬰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