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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第123、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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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第123、124 章

一個時辰之前。

被青雋士兵以守衛之名團團圍住的太極宮中, 燭火的光亮猶如白晝,太監幽幽的哭聲此起彼伏。

延熹帝木然地看著擺放在禦案上的割地文書。

只要他簽字蓋印,山海關內相連的八個州城都會成為蠻族的領地。

“陛下……簽了吧, 太極宮已被圍多日,奴婢們命賤,死了也就死了。但陛下已經三日沒有進食了, 宰相是鐵了心要讓陛下簽下這份文書啊, 胳膊哪能擰過大腿呢?”

殷德明跪在延熹帝腳下,流淚滿面道:

“陛下只有簽了這份文書, 才有活命的機會啊……”

“徐籍打的什麽主意,旁人不知,難道朕也不知嗎?”延熹帝慘笑兩聲,“簽下這份文書,朕在這龍椅上也坐不了多久了。朕不但不能成為中興之君, 還會成為大夏的亡國皇帝——”

延熹帝的聲音漸漸顫抖,三日未進粒米的臉色蒼白不已, 悲憤和無奈充斥在虛弱的臉上。

“陛下啊, 人只要能活著就好了,再難再苦,也會過去的……就像那天京時候一般。”殷德明泣聲道,“無論陛下是何身份, 對奴婢來說,都是唯一的主子, 唯一的陛下, 唯一的天下之主……”

殷德明帶著哭腔的話語, 讓延熹帝的眼眶也濕潤起來。

當年天京淪陷,皇城城破, 眾人自顧不暇,他衣衫不整,跌跌撞撞逃出來,是這位小太監毫不猶豫地把他藏在床下,躲過了匈奴的搜尋。

也是這名小太監,陪他從床底,走到了太極宮。

他死之後,徐籍會怎麽處置這些曾經侍奉他的太監們?

“你說,我要是寧死不簽,他徐籍也能讓文書上多出朕的花押吧?”延熹帝看著桌上的金黃文書,嘲諷道。

“陛下……”

“罷,罷,罷……這或許就是朕的命了。”

延熹帝伸出僵硬無力的手,提筆在割地文書上簽下自己的花押。

太極宮內室裏,小太監的哭聲更壓抑悲切了。

“拿去給他們罷。”延熹帝放下筆,疲憊地閉上了眼。

殷德明抹掉眼淚,滿面悲戚地雙手收起那份文書,垂頭縮肩往外走去。

過了半晌後,延熹帝聽見宮外傳來盔甲抖動,腳步離開的聲音。

殷德明返回內室,一臉悲傷道:“陛下,他們已離開了。陛下想吃些什麽,奴婢立即讓禦膳房送。”

“……不必了。”

延熹帝啞聲道:

“宣純容華侍寢。”

“……陛下?”殷德明未幹的淚眼中露出驚訝。

延熹帝說:“宣旨之後,你抓緊時間,出宮去吧……莫要再回來了。”

殷德明終於明白了他的用意,眼淚霎時湧了出來,悲愴的呼聲脫口而出:

“陛下——”

延熹帝微笑著擺了擺手:“……去吧。”

殷德明含淚退去後,延熹帝站起身來,他踱步到窗前,撩起羅幃,往窗外晦暗深沈的夜色中看出。

巍峨的宮殿之間,廊下的紅燈籠隨風搖曳,如同星河灑落人間。窗欞外的宮墻層疊起伏,高聳威嚴,月光斜照其上,映出斑駁的影子,光影交錯中,沈浮著夏室往日的繁華與榮耀。

這恐怕是他最後一次,眺望這座天京皇宮的贗品。

不知過了多久,太極宮的宮門外響起了環佩叮當的聲音,皇後腳步匆匆地走入太極宮中。

延熹帝早有預料,轉身看向徐皎皎。

“皇後果然來了。”他笑道。

徐皎皎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的延熹帝,以往她壞他的事,他不是刻薄諷刺,就是惱羞成怒,今日神情卻不同於往日,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臣妾聽說……陛下要召純容華侍寢?臣妾以為不可,純容華……”

“朕若直接召皇後,是見不到皇後的,因而才出此下策。”延熹帝背著手緩緩走到內室中央,看向筆墨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禦案,笑道,“皇後可知,朕剛剛簽了什麽東西?”

徐皎皎面有遲疑:“臣妾身為後宮女子,不得幹政,不知陛下所言。”

延熹帝但笑不語,一路走,一路打翻燈籠蠟燭,碳爐香薰。零星火星飛濺到紗簾羅幃上,很快就燃了起來。

“來人攔著陛下,救火!”

徐皎皎大喊大叫,卻沒有宮人現身阻攔。

“朕剛剛簽了和匈奴的割地文書。”延熹帝不慌不忙,輕聲道。

徐皎皎面色大變,忍不住道:“陛下為何要簽割地文書?義兄還在前線,有父親在,陛下萬萬不到割地求饒的程度。”

延熹帝大笑起來,笑到最後,他擦掉眼角的淚珠,憐憫地看向徐皎皎。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一無所知,死了,也可以做個快活鬼。”

徐皎皎心中警鈴大作,腳跟往後退去:“陛下想做什麽?”

“朕保不住大夏江山,朕是千秋罪人,朕無可辯駁……或許,這就是時也命也。上天,註定要朕做這個亡國之君。”

他笑著朝徐皎皎走了過去。

徐皎皎轉身欲逃,發髻已被延熹帝抓在手中。他原本瘦弱的手,在這一刻充滿了力量,好像他的生命之火,已隨著主人的死志完全燃燒起來。

徐皎皎被他扯著頭發推搡摔倒在地,頭撞上禦案的邊角,眼前一陣金星飛散。模糊之中,延熹帝已跨上她的身體,掐住了她的脖頸。

“要恨就恨你父親吧,是他把你送到我面前來。”

徐皎皎拼命掙紮,手腳並用,無奈延熹帝無論如何被她毆打也不肯松手,逐漸稀缺的氧氣讓她視線越發模糊,掙紮的力氣也越來越小。

瀕死之際,她想起的是那輪她怎麽踮起腳尖也觸摸不到的月牙。

宰相府還只叫徐府的時候,她的目光已經追隨著一個殊容絕艷,天資出眾的身影了,她小心藏起少女心事,假裝那個任性少女還未長大,直到少年某一天落單的時候,她終於鼓起勇氣,強裝鎮定,主動搭訕道:

“餵,你一個人在這裏作什麽?是不是他們嘲笑你用舊的弓箭,你生氣了?”

她自出生便是節度使愛女,府中家塾的公子,哪一個不是對她趨之若鶩?

她以為他也會如此。

然而,他卻只投來了冷冷一眼,連話也不說便起身欲離開。

“站住!”她追在他身後兩步,氣急道,“你沒聽見我在跟你說話嗎?!”

他停下腳步,終於回頭看她,但眼神比先前更加冰冷。

“我見過你因為打碎一只杯盞就責罵婢女的樣子。”他說,“真惡心。”

她如五雷轟頂,一時楞在原地,看著他轉身走遠,只剩下萬箭穿心的劇痛。

婢女做錯了事,她為什麽不可以責罵?大家都責罵,她為什麽不可以?她是節度使之女,公主皇子也不可輕慢的貴女,只是責罵了一個出身平平的婢女,就是“惡心”嗎?

差不多整整五日,她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一時咬牙切齒,一時向隅獨泣。

她的目光仍是不由自主地隨著他而移動。

她的心,仍是情不由己地為他心痛。

“餵!上次你說的,我覺得還是有一點道理。”多日之後的一個午後,她趁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再次叫住了他,強裝理直氣壯,底氣十足的樣子說道,“我已不那麽做了,昨日,我身邊的婢女給我梳頭,扯斷了我好多頭發,我也沒有生氣。”

他用眼角餘光睨了她一眼,淡淡道:“哦。”

“我叫徐皎皎,”在她故作驕縱的神態下,是忐忑慌張的心跳,幾乎震破耳膜,“你叫什麽名字?”

過了片刻,才傳來少年的回答。

“岳涯。”

月牙,月牙。

有一抹月牙,從她的少女時代,一直耀目到今日。未有一日熄滅。

岳涯回鳳州後,她聽說他性情大變,與青樓女子廝混在一起,還喜穿女裝,整日不務正業,酗酒度日。

她相信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她相信當年那個對她說出那樣話的少年,仍一如從前。

她搜集了很多女裝,都是她認為穿在他身上,一定會很合適的漂亮衣裙。還有好看的口脂,精致的首飾,一件件,一個個,都整齊保存在衣箱中,等著親手交給他。從青州徐府,到青州皇宮。

她想親口告訴他,無論你是什麽樣子,無論你選擇什麽樣的生活,我都甘之如飴。

她最終還是沒有機會將這份禮物送給他。

忽然之間,脖子上的桎梏消失了,氧氣接二連三湧入心肺,徐皎皎劇烈咳嗽著,重新回到人間。

太極宮已淪為火海,黑煙四起,火勢熊熊,空氣中飄散著黑色的灰燼。

徐皎皎捂著像要斷裂的脖子爬了起來,看見延熹帝頭上正血流如註。

驚恐萬分的霞珠後退一步,手中染血的硯臺落在地上,發出沈重的一聲。

延熹帝捂著血流不止的創口,慢慢倒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出現在他身後,毫不猶豫對他痛下殺手的霞珠。

他給她無上的榮寵,僅有的溫柔,甚至都沒有想過要帶她一起死,她卻毫不猶豫將硯臺砸向他的後腦。

“你……為什麽……”

霞珠雙手顫抖,恐懼擒獲了她的內心,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直到徐皎皎掙紮著站了起來,抓起她的手,拉著她朝外跑去。

火勢越來越大,直至吞沒整個太極宮。

此前攔著不讓進的小太監們一哄而散,各自逃命,無數宮人前來救火,混亂的局勢中,身穿宮女衣裳的岳涯攔下了慌張的兩人。

“趁現在跟我走!”岳涯神情嚴肅。

霞珠立即抓住了徐皎皎的衣袖:“皇後娘娘,和我們一起走吧!”

徐皎皎面有意動,但卻拂去了霞珠的手。

“……你們走吧。”

“你還留在這裏做什麽?”岳涯急道,“這是你離開這裏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徐皎皎轉過身,決絕地向呼喚著她的文鴛走去。

“我是大夏的皇後,我哪裏都不會去。”

人越來越多了,徐籍也正在向著青州皇宮趕來。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岳涯看著徐皎皎的背影,又想起姬縈對他的囑托,狠下心來抓住霞珠的手腕。

“可是,皇後她……”

“走!”

……

徐籍趕到皇宮的時候,整個太極宮已淪為一片火海。

“怎麽回事?陛下呢?!”他按住一名瑟瑟發抖的小太監,怒聲質問。

“陛下……陛下還在宮裏……”

“那你們怎麽還不進去救火!?”

“火勢太大了呀……進去了兩撥人都沒能出來……”

徐籍面色鐵青地推開小太監,掃視著周圍夜色,大喝道:“殷德明!殷德明呢?!”

殷德明已經帶著細軟跑了,太極宮裏的小太監,似乎也提前得到了什麽消息,跑得所剩無幾。

大火好不容易撲滅,曾經輝煌奪目、畫棟雕梁的太極宮,只剩下焦黑的殘骸。

自火起到火滅,整整一夜,徐籍一直坐在椒房殿同一把交椅上,直到傳來延熹帝確切的死訊。

他最不願發生的情況發生了。

徐籍難以抑制內心的憤怒,揮手打落桌上的茶盞果碟,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椒房殿中異常清晰。

“你壞了我的大事!”他站起身來,怒火沖天地看著徐皎皎。

徐皎皎的臉上還殘留著大火留下的黑灰,一雙淚眼斑駁的眼睛亮得驚人。一整夜,她在等徐籍開口說話,直到現在終於如願,她的心卻向著無邊的深淵沈沈墜去。

“一整夜了,你不關心我為什麽也在火中,也不是真的在乎陛下的性命,你心中只有你那所謂的大事——那本割地文書,是父親逼他簽的,是嗎?”

她在問話,心中卻已有答案。

徐籍的反應坐實了她的猜測。

“前朝之事,你不必過問,更不要聽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現在正是外敵入侵,國家動搖的時候,陛下駕崩的消息,決不能此刻公布。”徐籍說。

“你想怎麽做?”

“我會處理掉知道這件事的宮人。”徐籍用一種清理草籽的語氣說道,“對外,宣稱太極宮的大火是火燭傾倒引起的火災,幸而失火時陛下不在宮內,因而躲過了一劫,只是受了些驚嚇,要在椒房殿安靜養病。”

“……你想讓我幫你欺瞞世人?”

徐皎皎因為太過難以置信,反而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延熹帝從前嘲諷她的那些話語,她曾毫不猶豫地反駁,認為那只是他受制於人時的無能狂怒,挑撥離間。

“這是為了穩定天下局勢。”徐籍漠聲道,“也是你身為中宮皇後的職責。”

“……現在看來,原來蒙在鼓裏的,真的只有我一個。”

徐皎皎慘笑起來。

“……你在胡說什麽?”徐籍皺起眉頭。

“我曾那麽相信你,我真的相信了你是為了大夏,為了這個天下,才不得不站出來撐起大局,維系夏室岌岌可危的處境——我是真的相信,你是為了拯救百姓於水火,才會甘當這個權臣,任由天下人將你描繪成不擇手段的梟雄!你騙了我——”

徐皎皎淚如雨下,幾乎難以看清就在不遠處的徐籍。

“你早在一開始就決定要謀朝篡位,卻還是把我嫁給了延熹帝。你只是為了穩住延熹帝,穩住悠悠之口,我對父親而言,與其他籌碼無異——”

“住口!”徐籍勃然大怒,怒喝出聲。

一連串絕望的淚珠,從徐皎皎慘笑的臉上接連掉落。

“我不願嫁給我不愛的人,卻還是為了父親所謂的‘大局’,嫁給了陛下。但直到今日,我才知道,父親口中的大局,並非天下安盛的大局,而是父親狼子野心的大局!”

“徐皎皎!”

文鴛大吃一驚,下意識地擋在徐皎皎身前,怒視著巴掌還沒放下的徐籍。

一記耳光,讓徐皎皎的半個面龐都偏了過去。他打散了她的發髻,打散了她的自尊,也打散了她的一生。

溫熱的淚水順著兩頰源源不斷流下,有的順著下巴滴落在她緊攥的手心中,有的流進了嘴角,讓破碎的心也跟著沸騰起來。

“父親!”

小小的她曾坐在父親膝上,頑皮地扯著父親的胡須,父親被扯得哎喲叫喚,卻仍舍不得打她一個指頭。

她是他最愛的女兒。

不光她自己這麽認為,所有人也都這麽說。

“皎皎啊,你是爹的掌上明珠,你有什麽想要的盡管告訴爹,爹什麽都給你找來——哈哈哈,我的寶貝女兒!”

他曾把她高高舉起,朗聲大笑,臉上滿是驕傲。

徐籍還想再說什麽,但神色匆匆的晁巢撩著長衫邁進了椒房殿的門檻。

他只看了一眼發髻散亂的皇後,就連忙將目光垂到地面,更加小心謹慎地向徐籍低聲匯報:“宰相,府中出事了——大公子不見了。”

徐籍眼中閃過驚疑,片刻後忽然將臉轉向徐皎皎,冷聲質問:“純容華還在宮內嗎?”

徐皎皎一動不動,閉口不言。

“你確定純容華和太極宮起火沒有關系嗎?”徐籍的眼珠轉了起來。

徐皎皎擡起已經高高腫起的面龐,冷笑道:“我親眼所見陛下打翻燈籠燭臺,點燃宮殿,我更是為了活命,親手將硯臺砸上陛下的後腦,父親若是想找個替罪羔羊,不妨將女兒直接交出,這樣還能博一個大義滅親的名聲。”

晁巢把頭垂得更低,長衫被冷汗所粘連,冷冰冰地貼在後背。

徐籍不滿她的回答,冷聲道:“皇後在走火中一樣受了驚嚇,今後就在椒房殿養病,無事莫要出來了。”

這是要軟禁她。

但事到如今,軟不軟禁又有什麽關系呢?

她的心,已經死了。

徐籍大步踏出椒房殿,在他走後,椒房殿的大門被緩緩關了起來,文鴛沖上去推了又推,發現門被從外鎖上了。

徐籍站在椒房殿外,面色冷硬。

“傳令給天麟,讓他立即帶一千輕騎向慕春方向追擊。姬縈必是親自來了青州,讓他不必與姬縈糾纏,只要殺了徐夙隱,任務就算完成。”

晁巢不敢讓臉上有絲毫異色,故作平靜道:“……是。”

……

“什麽?父親讓我殺了長兄?”

宰相府中,徐天麟得知徐籍的命令,一臉難以置信。

“以大公子的才華,和對青雋內部的了解。若大公子徹底倒向姬縈,我們就會陷入不利境地。宰相在宮中分身乏術,張將軍又在前線對敵,此事只有交予三公子了。時間緊迫,還請三公子立即出兵,勿要讓宰相失望。”

晁巢揖手長拜,徐天麟心亂如麻,只得點兵出陣。

他知道長兄的能力,明白就如晁巢所說,若長兄成為敵人,青雋就會陷入危險,但那是他所認同的兄長,雖然他們政見不合,但也依舊不妨礙他尊敬、欣賞的兄長——

他真的能夠親手殺了他嗎?

懷著紛亂難解的心情,徐天麟帶著一千青雋輕騎,從城外軍營飛馳而出。

深夜出城的人少之又少,徐天麟一路追查著姬縈的行蹤,很快就鎖定了剛剛來到青州邊界的一行人。

月色如練,夜幕下的青州邊界彌漫著一種肅殺的氣息。徐天麟率領的青雋輕騎將姬縈一行人的小隊團團圍住,姬縈手握劍匣,和水叔、江無源、岳涯一起護衛著身後馬車,水叔拉弓如月,搭在弓上的三支長箭都對準了前方如臨大敵的敵人;岳涯則握著七節鞭,蓄勢待發;江無源手持長劍,一邊盯著前方的騎兵,一邊留意著身邊姬縈的舉動。

馬車內車窗緊閉,霞珠心跳如擂,向著她所知道的所有道家神仙默默祈禱姬縈等人的平安,一旁的徐夙隱神色沈穩,不發一語。

姬縈看著領頭的徐天麟,一如往常地笑道:

“天麟兄,沒想到宰相最後派了你出來。看在我們喝過幾場酒的份上,能不能高擡貴手,讓我們從這兒過去?”

徐天麟神色覆雜地看著她,心中猶如翻江倒海。

“……你真的要背叛青雋?”他問,“為什麽?”

“因為臥榻之上,豈容他人鼾睡?”姬縈咧嘴一笑,輕描淡寫道,“宰相如此,我亦如此。”

“……沒有斡旋餘地?”

“沒有。”姬縈毫不猶豫。

十二月冰冷刺骨的寒風,吹拂過他的臉龐,凍結了他內心的掙紮與痛苦,帶著往下直直墜去。

父親的信任,和長兄的性命,他該如何選擇?

徐天麟的目光在姬縈身上停留片刻,眼神中藏著不易察覺的柔情與無奈。他揮動手中的鉤鐮槍,示意士兵們開始進攻。

沒有他的親自下場,一千畏懼姬縈武力的青雋輕騎,只能圍繞著姬縈等人發動稀稀拉拉的進攻。

那些曾經與姬縈共同戰鬥過的青雋騎兵,更是花樣百出的放水,不願向這位總是沖鋒在所有戰士之前,用堅不可摧的劍匣保護他們的女將軍動手。

姬縈等人很快就察覺了這場由將領和士兵一起聯合上演的戲碼。

終於,在一次劍匣淩空飛舞,擊退了無數步履猶豫的青雋兵後,姬縈牢牢握住沈重的劍匣,看著止步不前的一張張熟悉面孔,心情覆雜地拱手說道:

“……多謝。”

她翻身上馬,岳涯等人緊隨其後,載有霞珠和徐夙隱的馬車再次向著夜色急速駛去。

霞珠輕輕推開車窗的一條縫,看著停在原地沒有追擊的青雋軍,驚訝地回頭看向徐夙隱。

“三公子果然沒有追來——大公子是怎麽知道的?”

徐夙隱垂下眼,低聲道:

“……因為他心有柔軟。”

霞珠雖不理解,但卻不知為何想起了延熹帝最後的那個眼神。

沒有恨意,只有不可思議和難以言喻的悲傷。

她沈默下來。

那是一種讓人難過的東西,她不願懂得。

無盡的月色揮灑在青州大地,銀白的月輝細密而柔和,猶如織女不經意間遺落人間的絲線,纏繞在每一寸渴望溫柔的角落。樹木、山巒、溪流,在月光的輕撫下,皆染上了夢幻的色彩。

徐天麟孑然獨立於山崗之巔,衣袂飄揚。他的目光穿越重重夜色,緊緊追隨姬縈漸行漸遠的背影,以及那載著徐夙隱的馬車,直至它們隱沒於無垠的黑暗之中。

他心中未來得及開口的愛戀、痛苦與釋然,在月色的洗滌下漸漸平息,化作一泓靜謐的湖水。

“下一次……”徐天麟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吞噬,“我不會再留手。”

他知道無法共存的立場讓他們之中必有一場生死之戰。然而此刻,他願意將這份矛盾與掙紮,連同那未曾說出口的情愫,一同封存在這輪皎潔的明月之下。

……只這月華搖曳的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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