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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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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第 118 章

月亮已經爬上了湛藍的夜空, 夙院中燈籠滿目,亮若白晝,唯有蘭草和曇花的葉片下藏著斑斑駁駁的月光。

風來了, 那些寒霜一般的碎片,在青石地板上搖晃。

姬縈脫下狐毛圍脖,系到徐夙隱脖子上。他們坐在門前的石階上, 腳邊放著屋中搬出的火爐。

“你給我了, 你自己不冷麽?”徐夙隱無奈道。

“我不冷,我專門給你帶的呢, 就是為了這個時候!”在徐夙隱面前,姬縈一向格外坦誠,為了證明她所言非虛,姬縈特意給他看脖子上捂出來的汗,“我都熱出汗了, 還是你戴著吧。”

她的手指劃過修長光潔的脖頸,太陽在上面留下了豐收的顏色。徐夙隱的目光被那片赤裸的皮膚所燙, 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身體發膚, 怎可輕示於人?”

“那是給你看,又不是給別人看。”姬縈理直氣壯道。

“給我看……”徐夙隱頓了頓,無奈道,“給我看也不行。”

“為什麽?”姬縈抱著膝蓋, 歪頭看他,“你可別說男女授受不親這種話, 我們親都親過了, 自然和別人不同。”

徐夙隱啞口無言, 耳朵漸漸紅了。

但他假裝沒有意識到耳尖的滾燙,故作平靜地看著姬縈。

“……不可就是不可。”

“……嘁。”

姬縈轉頭看向院子裏琳瑯滿目的燈籠和花朵, 小聲道:“這是我提前幾天就準備起來的,那些蘭花曇花,是我親自去花房挑的,你還喜歡嗎?”

脖子上的狐毛圍脖源源不斷為他抵擋著寒風,上面特屬於姬縈的溫度,仍在溫暖著他。

徐夙隱低聲道:“喜歡。”

姬縈松了口氣,笑道:“只要你喜歡,我也就不算白忙。”

她沒有去追究那個吻是否改變了他們的關系,只因她不願給他任何負擔。

“曇花啊曇花,你什麽時候才打算開放啊?”姬縈望著不遠處仍含苞待放的幾盆曇花,喃喃自語道,“我總聽說曇花一現,卻從未見過曇花開放的時候。聽說比牡丹還美,是真的嗎?”

“曇花艷色不及牡丹,香氣不及金桂,數千年來被文人墨客追捧,或許只是因為‘一現’,所以才珍貴吧。”徐夙隱低聲道。

“一現又怎麽了?”姬縈不滿道,“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曇花只能一現,因為它的一現便抵過萬千現。”

她說完後,過了片刻,伸手握住徐夙隱微涼的手指。

“……就像你總說你身體太差,沒有太多時間,但你能予我的喜怒哀樂,便比一百個人都多。”

徐夙隱沒有說話,但卻反過來握緊了她的指尖。

她想起指腹和手心中那些難看粗糙的老繭和傷痕,想要悄悄地蜷縮起五指,卻被徐夙隱的五指從中穿過,牢牢地握了起來。

“我的手上有很多繭……”她低聲道。

夜風吹* 過庭院,送來蘭草和曇花搖曳的簌簌聲響,還有徐夙隱低若蚊吟的回答。

“我只恨自己不能代你受苦。”

風停了,他的聲音也大了起來,如同千山鳥飛絕之後的鐘聲,一波又一波地回蕩在姬縈心中。

“這些繭痕,是你夙興夜寐、勤奮不懈的成果,而傷痕,是你保家衛國,奮勇殺敵的證據。”

“能夠觸摸到它們,是我的榮幸。”

姬縈怔怔地看著他。

靜謐的月色之中,曇花靜悄悄地開放了。雪白的花瓣,像是觀音座下的蓮臺層層疊疊,燭火的掩映中,它們不似平常那樣冰冷,蒙上了一層昏黃的暖光。

姬縈眼角餘光中甫一觸及那一朵朵聖潔的花朵,就連忙叫喊起來,生怕曇花真的一現,徐夙隱沒能趕上看這一眼。

曇花多在夜中開放,願意為它的美麗點燭等待的人只是少數,姬縈也是頭回看到真正的曇花盛放。

她看著那幾盆在短時間內便開得枝頭滿綴的曇花,嗅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幽香,癡癡道:

“真好看啊。”

徐夙隱溫柔的目光落在她的燁燁生輝的眼上。

“是啊。”他輕聲說。

只可惜,他不能看上一輩子。

曇花乍現,也不過是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曇花紛紛雕謝,徐夙隱不禁想起了自己,悲傷還沒來得及湧現,姬縈已經拍著屁股站了起來,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她跑到那幾盆曇花前,摘下了剛剛雕謝的花朵。

徐夙隱跟著站了起來,不解地看著她:“曇花已謝,摘下來又能如何?”

“曇花雕謝,雖然不能看了,但還能吃啊!”姬縈說。

“曇花……吃?”

“對啊,你沒吃過吧?這是我從花房老農那裏取的經,曇花剛雕謝那一會,把花瓣摘下來做粥,或者和蛋一起炒,都是難得的美味!”姬縈興沖沖道,“我就是想著夜裏看了燈,一定會肚子餓,炒一碗碎金飯正好!”

徐夙隱沒想到這才是看曇花的原因,他初只驚異,但想到做這事的是姬縈,又不覺得奇怪了。

曇花雖謝,卻並非生命的盡頭。

姬縈的樂觀感染了他,徐夙隱的唇邊也不禁露出微笑。

“的確正好。”

姬縈捧著那一把曇花去到夙院的小廚房,熟練地生火熱鍋。

徐夙隱站在一旁,不等她吩咐,便已經將曇花花瓣擇好的摘下,用清水洗滌後,放至竈臺。

“真奇怪,我總感覺和你特別有默契。”姬縈一邊準備煎雞蛋,一邊說,“好像這些事我們已經做過無數回,只是我都不記得了。”

她磕雞蛋的手一停,想起白鹿觀地窖裏的那一百零三針,到底對自己的記憶不能百分百信任,狐疑地看向徐夙隱。

“這些事我們之前做過嗎?”

徐夙隱垂下眼,平靜道:“沒有。”

“是啊,我也記得沒有。”姬縈搖了搖頭,“……真奇怪。”

雞蛋液入鍋,瞬間在熱油的刺激下香氣撲鼻。姬縈等到蛋液基本凝固,再用鏟子微微鏟碎了,混入冷飯混炒。

小小的廚房中滿是食物和曇花的清香。

她沒有註意到,在她認真炒飯的時候,徐夙隱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就像她也沒有註意過,在很多時候,徐夙隱的目光都義無反顧地追隨著她。

他慶幸她總是朝前奔跑,並不留神身後那些已經看過的風景。

只有如此,他才能說服自己,明知自己剩餘的時間已經不多,也要自私地留在她的身邊。

曇花花瓣下鍋,再趁熱炒上幾下,姬縈鏟出兩碗香噴噴的曇花碎金飯。

“我連泡菜都準備好了。”她得意洋洋道,從小廚房裏拿出一碟泡蘿蔔。

或許是心情開闊所致,也可能是單純只因為這碗飯是姬縈炒的,就連近來胃口不佳的徐夙隱,也吃完了那滿滿一碗碎金飯。

“你好像挺喜歡我的手藝。”姬縈撐腮看著他,難免心中得意,“下回我再做別的給你吃。”

下回又是哪回呢?

她下一次回頭,又是什麽時候呢?

徐夙隱微笑道:“……好。”

……

昨夜為了等曇花開放吃那碗碎金飯,姬縈熬了個夜。

她已經很久沒有熬過夜了,以至於第二天的議事上頻頻走神。

“……主公?主公?”尤一問的聲音喚回了她的神智。

她從周公那裏臨門一腳回到現實,尷尬地咳了一聲:“你繼續說,我在聽呢。”

花廳裏,尤一問繼續說道:“我們走北線的一支商隊傳回來消息,通州曾出現過和霞珠姑娘描述高度相符的一家人。名字、家庭情況,都能對得上。屬下已派人前去接洽了。”

“通州?那麽遠?”姬縈原本一臉喜色,聽到是大夏版圖邊緣的通州,眉頭又皺上了,“什麽時候能到暮州?”

“路上要是不出意外,也要一個多月時間。”

“好,這事你盯著點。”姬縈說,“此事先不要告訴旁人,霞珠找家人找了許久,若不是正主,讓她空歡喜一場也是不妥。”

“屬下明白。”

尤一問退下後,姬縈從交椅上站了起來,剛一走到花廳門口,就看見徐夙隱穿大氅的身影。

“夙隱!”

她剛心中一喜,便看見徐夙隱身後還有腳步匆匆的江無源。

江無源最近負責的是與青州的聯絡。他的出現,代表著青州皇宮內的霞珠出問題了。事關霞珠,姬縈心中霎時沒有了那些旖旎,她神色嚴肅起來:

“江兄怎麽也來了,青州出什麽事了?”

“我剛剛收到了青州探子的消息……江兄似乎也是為此而來。”徐夙隱看向江無源,“還是你先說吧。”

江無源看向姬縈,遲疑了片刻,開口道:“此事還未確認內情,主公切勿沖動。”

“快說,到底是什麽事?”姬縈催促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

“……霞珠姑娘,被延熹帝收入後宮,封為純容華了。”

“什麽?!”

姬縈難以置信道。

……

冬至的三天前,寒風呼嘯著從宮道上穿梭而過,整個皇宮仿佛被一層寒冷的霧氣所籠罩,顯得陰森而壓抑。

青州皇宮內的宮婢正因祭祖大事和當日宴飲忙得不可開交。

霞珠作為椒房殿的一員,也為了幫皇後籌措冬至宴而忙裏忙外。

這種腳不沾地的忙碌一直持續到冬至宴當天。

當天,灰沈沈的天空一片陰霾,仿佛被一面厚厚的灰色帷幕所籠罩。霞珠站在皇廟高聳的臺階下,只能依稀瞥見許多身穿袈裟的和尚的身影,帝後兩人的身影顯得格外模糊和遙遠。

除了祭祖儀式上匆匆的一面,皇帝連晚上的宴會都沒參加。

所有人都習以為常,沒有皇帝的冬至宴也順利開完了。

酒宴在夜色最深的時候終於結束了,月亮高懸在天空,灑下清冷的光輝。地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寒霜,踩上去嘎吱作響。霞珠和同住一間耳房的綠衣宮女拖著緊繃了一天的身體往住處走,她們的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我們娘娘出手就是闊綽,今晚椒房殿的奴婢們都拿到了二十兩賞銀呢。”綠衣宮女一臉喜色道,“聽說文鴛姑姑甚至分到了一粒金瓜子——”

這段時間的相處,霞珠也和椒房殿裏的同事們漸漸熟悉起來,她們都是原本另有差事,只不過因為各種不同的原因,進入延熹帝的視野,遂被皇後帶回椒房殿的宮女。

“你別記恨娘娘,娘娘反而是在保護我們呢。”綠衣宮女曾悄悄對霞珠說過。

她來日尚淺,但也已聽說宮中許多宮女失蹤死亡的事件,與皇帝隱隱有關。她雖不知真假,但相比起陌生的延熹帝,她更願意相信這群對她滿面關切的宮女們。

“文鴛姑姑……”霞珠猶疑著說出這段時間一直埋藏在心裏的疑問,“她的臉……”

按照宮規,別說是臉上有傷了,就算是身體上看不見的部位有傷,都無法通過宮女遴選。文鴛姑姑的傷,只能是入宮之後才有的。

“是姑姑自己劃的。”此事似乎並非機密,綠衣宮女痛快回答了她的問題。

“為什麽?”霞珠怔怔道,不禁想起了同樣自傷面孔的江無源。

江大哥是為了不給姬縈添麻煩,文鴛姑姑呢?

“文鴛姑姑從前可是遠近聞名的大美人呢。”綠衣宮女面有懷念,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對霞珠耳語道,“聽說陛下有意臨幸文鴛姑姑……姑姑當場就劃破了自己的臉頰。陛下大怒,要打殺姑姑,是皇後娘娘趕到將她救下。”

“陛下真的有……嗎?”霞珠用口型做出“狂癥”二字。

“噓——那些事不是我們能說的。”綠衣宮女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霞珠只好閉上了嘴。

她只知道白鹿觀的姜神醫會醫癔癥,那些口中嚷嚷著胡話,不是傷人就是傷己的病人,在姜神醫的針療過後,雖然人會變得呆呆木木,但至少不會再有從前那些情緒激動的行為。

不知道那針療,能不能治狂癥呢?

她還沒走到那排低矮的耳房前,一個小太監神色匆匆地從夜色中走了出來,一路快走到霞珠面前,微微低了一頭,急切道:“霞珠姑娘,我們陛下又頭疼啦,還請姑娘隨小的走上一趟。”

那綠衣宮女不安地看向霞珠。

“我……我知道了。”被調到椒房殿後,她陸續被皇帝召過幾次,但都是規規矩矩的按頭而已,因而現在也不是特別慌張,托綠衣宮女告知文鴛姑姑一聲後,她跟著小太監快步走向太極宮。

太極宮內,濃重的酒氣彌漫在空氣中,令人感到窒息。破碎的茶盞和酒壇碎片散落在地上,在昏暗的燭光下閃爍著冷冷的光。霞珠小心翼翼地踏入這一片狼藉,心中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奴婢參見陛下……”她弱聲開口。

長榻上的明黃身影依舊一動不動,只有沙啞的聲音傳出:“過來吧。”

霞珠這才輕聲走近,小心翼翼地伸手向延熹帝的太陽穴。

鎏金的發冠礙事,頭皮上是最多穴位的地方。霞珠猶豫片刻,還是拔下了連冠於發的金簪。

延熹帝忽然睜眼看著她,那雙醉意朦朧的眼睛裏既然沒有惱怒,霞珠也就硬著頭皮取下了金冠。

她把金冠和金簪都放到一旁,十指伸入延熹帝的一頭烏發之中,輕輕揉捏著他頭上的穴位。

延熹帝睜開的眼睛漸漸又閉上了。

他的呼吸聲很輕,但霞珠知道,他並未睡著。

她站在榻邊,彎腰揉捏,長時間曲起的腰背越來越酸疼,她悄悄地調整了幾次彎腰的幅度,但都只是杯水車薪。

“……坐下罷。”延熹帝忽然說。

“奴婢不用……”

“坐下。”延熹帝仍未睜眼,但語氣變得不容置疑。

霞珠左看右看,不敢和延熹帝坐一個榻,無奈在腳踏上坐了下來。

“你為什麽這麽怕朕?”延熹帝閉著眼問。

霞珠不敢說因為他有“狂癥”,笨拙地掩飾著:“奴婢出身平凡,陛下身份尊貴……”

“尊貴?除了你,還有誰覺得朕尊貴?”延熹帝忽然睜眼,臉上怒意難掩。

霞珠被嚇了一跳,雙手從延熹帝的頭上縮回胸前。

延熹帝看她這副模樣,頓覺掃興,他嘲諷道:“朕知道你為什麽怕朕,朕有狂癥的事情恐怕已傳遍宮廷了吧。你知道朕發病時是什麽樣子嗎?”

霞珠不敢看他,楞楞道:“奴婢不知道……”

“朕犯病的時候,就會失去理智,腦子裏想的都是從前的事,等回過神來……便犯下不可挽回之事。你本是醫女,可曾見過類似的病人?”

“雖然奴婢未曾見過這樣的病人,但《黃帝內經》中說過‘悲哀愁憂則心動,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陛下的病情既然是由心結而起,不解心結,恐怕再多藥石也無濟於事。”霞珠道。

“解心結……談何容易。”延熹帝臉上扭曲的苦笑,更像是將哭未哭的掙紮。

他混沌的目光從華麗精致的天井轉到霞珠臉上。

那是一張平凡無奇的圓臉,若說唯一出彩,便是那雙黑白分明,清澈濕潤的鹿眼。看著這雙眼睛,延熹帝就能明白,這是一個對他不具威脅的人。

她不知何時忘記了恐懼,只以醫者特有的關切目光凝視著他。

她在等他說出關於病癥的更多線索,但他不能說,那是世上已無人知曉,而他決心要帶進墳墓裏的往事。

他不能說,因為恐懼已經湧上心頭。

為了對抗這股令他骨頭深處都在顫栗的恐懼,他一把坐了起來,提起榻下的酒壇猛灌下去。

他想借著酒液麻痹自己,一壇酒很快就只剩在壇中晃來蕩去的些許,然而夢魘並未遠去,反而靠得更近了。

他聽到了天京城破時人們此起彼伏的慘叫,嗅到了屍體在火中燒焦的令人作嘔的肉香,他看見後宮中那些養尊處優的妃子被剝光衣服,像牛馬一樣驅趕到一起,還看見了生母吊在梁上的身體,一滴滴帶著尿騷味的液體順著她的褲腳滴落。

他就在那攤尿液的不遠處,生母死不瞑目的雙眼註視下——一個面容猙獰的匈奴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掙紮著,踢打著,可都無濟於事——他的身體,他的靈魂,都被從此撕裂了。

他再也沒有逃脫出那一天的噩夢。

“唔——唔!”

回過神來,他已經騎在圓臉宮女的身上,雙手死死掐著她的脖子,她神色恐懼,眼中有淚光閃爍。

延熹帝如夢初醒,手上漸漸失了力氣,往後癱坐到地上。

霞珠連忙後退,一邊爬起身一邊拼命咳嗽著。她心有餘悸地看著呆呆坐在地上的延熹帝,終於明白了宮女們對他諱莫如深、懸心吊膽的緣故。

幸好她還活著。

在這之前,她從未覺得,醫者是個比洗恭桶風險更高的行當。

延熹帝不說話,她也不敢動彈,但延熹帝呆坐的時間太長了,她久未回到椒房殿,皇後娘娘是會擔憂的。

霞珠剛剛被掐過的喉嚨火燒火燎,但她還是怯怯地開口道:

“陛下……頭還要按嗎?”

延熹帝終於擡起頭來,古怪而短促地笑了一聲。那張剛至冠年的青澀面龐上,露著一種近似自嘲的情緒。

“……你還敢給朕按頭?”

霞珠老實巴交道:“如果陛下還頭疼的話。”

……要是不疼了,那她就回椒房殿了。霞珠還未說完,延熹帝已經閉上了眼。

“你按罷。”他輕聲說。

他就那麽靠著長榻,坐在地上。霞珠也不敢叫他坐回榻上,只好靠近之後跟著坐在地上,雙手重新插入他散落的黑色發絲中,輕輕按摩著頭皮上的眾多穴位。

……這麽狂躁,多按按百會穴和風池穴吧。

霞珠默默工作,冷不丁地聽到延熹帝忽然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奴婢叫霞珠。”她記起宮中的規矩,連忙改口。

“你是女官……本來就不用自稱奴婢。”延熹帝說,“今後就更不用了。”

霞珠不知該說什麽,幹脆沈默。

“殷德明。”

延熹帝輕輕三個字,如隱形人一般站在角落的太監總管忽然躬身出現。霞珠剛剛被掐脖子的時候,殷德明也在屋內,但直到延熹帝發話,他才站了出來。

“晉封椒房殿宮女霞珠為容華,賜封號純,賜居棠梨殿。”延熹帝說。

霞珠嚇得呆在原地,疑心延熹帝是在故意戲耍她。然而,見延熹帝臉上並無談笑神色,殷德明也微笑著催促她謝恩,霞珠猛地回過神來,跪倒在地上。

“陛下,奴婢是全真派出過家的女冠,不能婚配——”

殷德明原本討好的笑容一頓,謹慎地先收了起來。

“女冠?”延熹帝睜開眼,冷冷道,“可有度牒?”

“度牒……”霞珠楞住。

度牒是多麽珍貴的東西,有錢也難以買到,一年到頭道會司總共才發那麽多張度牒,像她這樣無權無勢的女冠,怎麽可能有度牒?

“既然沒有度牒,就是私下行為,按大夏律例,私自出家是要決配牢城,即決還俗的。不過,你侍奉有功,決配可免,直接還俗便可。”

霞珠本就不擅言辭,在延熹帝頭頭是道的話語中毫無商量餘地。

“純容華,還不領旨謝恩?”延熹帝語氣中已有不耐。

霞珠心中慌張卻又無計可施,她看了看沒有商量意味的延熹帝,又看了看滿臉堆笑的殷德明,不得不低頭謝恩。

她被殷德明領出太極宮的時候,殷德明討好地揖手恭賀道:“奴婢在這裏恭喜娘娘了,棠梨殿是離太極宮最近的後妃住處,娘娘初入宮廷便是容華,今後必定貴不可言啊。”

相比起殷德明皺紋裏夾得死蒼蠅的笑臉,霞珠臉上卻是苦笑。

她自己如何先不談,小縈得到這個消息,怕是要急壞了吧!她從女官變成容華,是不是會給小縈帶來麻煩?

霞珠剛搬來椒房殿不久,就要再搬東西去棠梨殿,得知她被封為容華,曾經一起共事的宮人們都變了臉色。

她想要去和從前住在一起的綠衣宮女說話,綠衣宮女卻畏懼地低下頭躲避了她的目光。

霞珠失落地閉上了嘴,默默地收拾了行李。

隨她一起來收拾行李的太監有十幾個,然而她的所有行李只用一個小小的行囊就能概括。她抱著那個當初抱進宮的行囊,走至椒房殿門口時,霞珠發現文鴛正在那裏等她。

“文鴛姑姑……”她一時不該說什麽。

文鴛走了上來,臉頰上那道刀疤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她先行了一個禮,仿佛她們之間已是嬪妃和宮女的關系,但她接下來說的話,卻讓霞珠不禁眼眶一熱。

“皇後娘娘說,她身為中宮,訓導後宮是她的責任。貴人在學會後宮規矩之前不得侍寢。貴人,你可明白皇後娘娘的用心良苦?”

霞珠抱緊了懷中行囊,低聲道:

“……我明白。請文鴛姑姑代我轉達向皇後娘娘的謝意。”

文鴛點了點頭。

霞珠跟著太監去了她的新住處,據說離太極宮最近的嬪妃住處棠梨殿。

最開始那幾天,她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面臨的會是什麽,但一切如常,除了她不必再去做宮女的雜活以外。

延熹帝每日都會召她,有時候是按頭,有時候只是研磨斟茶。

她原本恐懼的臨幸一事,並未發生。

數日後,她在棠梨殿研讀醫術時,皇後忽然帶著一群宮女來了。

霞珠沒想到皇後會突然造訪,連忙起身相迎,親自倒茶招待。雖然延熹帝給她的棠梨殿安排了不少人手,但霞珠還是習慣一切親力親為。

她的神態懵懂純善,一如初進宮的時候。

徐皎皎看著她的樣子,稍微放心了些。

“文鴛,讓其他人下去,本宮要與妹妹單獨聊些體己。”徐皎皎擺出皇後姿態,沈聲道。

文鴛默默行了一禮,擡眼掃向棠梨殿中伺候的宮女和太監。

“都聽見皇後娘娘的話了,你們還不下去?”

“可陛下讓我們……”

“下去!”文鴛眼睛一瞪,威嚴乍現。

開口的小太監不敢再說話,低頭朝外退去。

皇後娘娘帶來的那一群宮女,也跟著往外走去。

最後剩下的,是文鴛和一名高個子的宮女。

霞珠看見了對方這時才擡起來的面龐,驚得捂住了自己的嘴,這才勉強壓住了呼聲。

那張面孔雖然經過妝容修飾,變得大變了模樣,但秋夜寒星般的眸子,高挺而有駝峰的鼻梁,神情上若有若無的譏誚,分明就是女裝的岳涯!

霞珠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岳涯,她怎麽也沒想到,岳涯竟會想出這樣的辦法來見她。

這也說明,姬縈一定知道了消息,並且十分擔心她的處境。

否則,也不會讓岳涯以身涉險。

殿內已沒了外人,一直低頭沈默降低存在感的岳涯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面前的霞珠。曾經天真無暇的醫女,與姬縈情同姐妹的小女冠,如今搖身一變成為寵冠後宮的純容華,他心情覆雜,仔細斟酌著話語。

“霞珠姑娘,姬縈很擔心你。你這段時日還好嗎?”他緩緩說道。

徐皎皎沈默不語地坐在一旁。

想起這些時日在延熹帝身邊受的擔驚受怕和戰戰兢兢,霞珠鼻子一酸,但她不想叫姬縈擔心,她把被封為容華之後的恐懼藏在心裏,只把好的一面拿出來展示。

“我還好,陛下送了很多醫書給我,這段時間我大多在棠梨殿看書。你讓小縈不要為我擔心,只是……只是換了個差事而已。陛下除了叫我做點雜事以外,也沒有為難我……”

霞珠的聲音微微顫抖,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可眼神中的慌亂還是出賣了她的內心。

“你想繼續做這個容華嗎?”岳涯開門見山道。

“……我不想給小縈添麻煩。”霞珠咬了咬嘴唇,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我只問你,你想不想繼續做這個容華?”岳涯看著她慌張的眼睛,“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對僅憑自身能力就能躋身在各路英雄盤點中的姬縈而言,入宮為妃肯定是恥辱。

但霞珠呢?

她從前只是無依無靠的女冠,後來深造了醫術,回到姬縈身邊,但醫者天下何其之多?她的光芒,在姬縈的追隨者中幾不可見。姬縈雖然看重她,但更多是因少年時候的情誼,並非缺她不可。

而現在,她是從三品容華,陛下手下死了那麽多宮女太監,唯有她可以安然無事,榮寵有加。這難道不是尋常女子最愛的話本故事?

她真的願意舍棄現在的榮華富貴,回歸從前的平凡嗎?

“只要小縈需要我做這個容華,我就做,如果小縈不需要,我就不做。”霞珠堅定道,“我入宮,原本就是為了幫到小縈。如果只論我自己的心意……除了小縈身邊,我哪裏都不想去。”

霞珠的話超出了岳涯的預料。

他仔細觀察著霞珠的神情,發現其中絲毫沒有動搖。

他原本以為……是他狹隘了。

岳涯眼中露出讚賞,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姬縈寄給宰相的信,我本該將這封信直接送至宰相面前。但我認為,你不應該總是仰仗姬縈做決定,你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情感。”

霞珠望著那封信,內心猶如翻江倒海。她本就愛哭,只是經歷了許多身不由己之後學會了忍受和克制,但此刻她再也忍受不住,淚水在眼眶中接連打轉,但她強忍著不讓它們落下。

她知道,小縈一直把她放在心中。

雖然她們的境遇早就和當年白鹿觀中相依為命的兩個少女截然不同了,但她知道,她對小縈同樣,一如小縈對她同樣。

她和小縈雖然沒有血脈聯系,卻有著比血脈更堅固的羈絆。

她從未被遺忘和辜負。

“你不願拖累姬縈,寧願在後宮中臥薪嘗膽,就如姬縈不願你受苦,甘願冒著得罪宰相的風險為你求情一樣。本沒有優劣之分。”

“你自己的路,自己來決定吧。”

岳涯將那封信放至茶桌上。

霞珠看了那封信一眼,然後拿了過來,毫不猶豫地將其撕成碎片。

“岳公子,請代我轉達小縈。”

“我會照顧好自己,也請她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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