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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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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第 117 章

徐籍對徐天麟的不請自來並不意外, 他冷冷睨了面前的幼子一眼:“是又如何?”

書房內燭光昏黃,映照在徐籍冷峻的面龐上,更添幾分威嚴。

“父親!”徐天麟的聲音在靜謐的夜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的臉龐因憤怒而略顯發紅,“難道你真要為徐異說親姬縈?他徐異憑什麽?他在青州就是個笑話,你怎能將這樣的人說給姬縈!”

“放肆!”

徐籍一聲低喝, 猶如驚雷在屋內炸響。

徐天麟臉色怒意未消, 但還沒說完的怨言已經卡在了喉嚨裏。

“你當姬縈是何人?市井民女嗎?不配徐異,你想讓她配誰?”徐籍的目光如利劍般射向徐天麟, 聲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徐天麟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他低頭避過了徐籍的目光,像一株在狂風中被迫垂下頭顱的嫩草。

“配你義兄?還是其他哪位節度使,亦或直接給皇帝為妃?!”徐籍從桌前站了起來,冰冷的目光射在徐天麟臉上, 沈聲道,“你幹脆殺了你父親, 把整個徐家送給她得了!”

徐天麟連忙低頭抱拳, 面有愧色:“兒子不敢,兒子只是覺得以姬縈之才,配徐異太過可惜……徐異在青州便是遠近聞名的紈絝子弟,整日不務正業, 卻想著求仙問道,搗弄仙丹……如此之人, 怎配……”

他聲音越來越低, 直至無聲。

書房外, 樹葉被風吹落,飄落在地上, 發出輕微的聲響。

在短暫的沈默之後,他重新擡起頭,直視著徐籍的面孔,眼中閃過一抹堅定。

“若父親是擔心姬縈嫁給他人,帶走慕春勢力,兒子願意求娶姬縈,這樣父親便可高枕無憂!”

徐天麟本以為找到了兩全其美之法,沒想到徐籍因此勃然大怒,額角青筋浮現。

“荒謬!以你未來之尊,怎是一個姬縈配得上的?!”

徐天麟楞在原地:“……以我未來之尊?父親,兒子不明白。”

“你現在還不必明白。”徐籍壓下怒氣,冷聲道,“你只需知道,對於你的婚事,為父另有考慮。”

徐天麟緊抿嘴唇,眼中的不服卻難以掩飾,但最終還是無奈地低下了頭。

“……是。”

……

暮州最近很是熱鬧,街上出現了許多道士打扮的人。多年不下山的道教之中,竟然出現了節度使這樣的大人物,使得暮州一躍變成僅次於龍虎山的道教神聖之處。

更不用說,這位自己人節度使,出臺了對道教的種種友好的政策。一時間,慕春範圍內的道觀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尤以暮州為多。

慕春節度府西院的菱角閣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個丹道活動場所。

丹術原本就是全真派的看家本領,而姬縈作為全真派下白鹿觀的觀主,由她出面,邀請了慕春領地內有名的丹道高手前來菱角閣交流學習。

那位聲稱需要安靜的徐姓竹竿,在聽說來的都是此中高手後,再也沒想起來自己的要求。

只不過,這位又是節度使又是觀主的東道主,似乎對煉丹有著某種奇特的興趣,出爐丹藥了,她不來,但每當炸爐,她必定趕到。

“……這回是為什麽炸爐的,找到原因了嗎?”

姬縈巡視著煉丹房內已經碎裂的丹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碎裂的丹爐碎片散落一地。幾個丹道老手和自稱天資派的徐異站在一旁。

“……也許是火候的問題。”一個穿黃色道袍的老者撫須沈吟道。

另一名有著烏黑盤發的中年女冠則立即反駁道:“不對不對!上一回煉回春丹的時候也是這個火候,怎麽沒炸爐?”

“你們離我的爐子遠些!一定是你們骯臟的口水噴進去了,所以爐子才炸!往日這爐子是最聽話的一個!”徐異跳腳道。

另外兩名丹道高手異口同聲反駁道:“放屁!”

姬縈思忖片刻,開口打斷了爭端:“再炸一次,不就清楚原因了?”

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瞬間讓喧鬧的煉丹房安靜下來。

三人都面露詫異地看著姬縈。

“炸爐的配方已經有了,只要持續改變火候、配方,一定能試出到底是什麽導致了爆炸。”姬縈笑道,“知道了如何導致爆炸,想要避免爆炸,不就簡單了?”

“可是……這頻繁炸爐,不管是材料費還是維修費,都不是一筆小數目……”中年女冠猶豫道。

“怕什麽!”徐異財大氣粗道,“我爹給我準備了許多聘——煉丹經費,足夠我們炸個幾千次了!”

姬縈心甚慰之,這是徐籍公費支持她搞研究啊。

視察完菱角閣,姬縈在走回東院的路上遇到正好來找她匯報工作的譚細細。

“大人,往年的暮州冬至是由官府牽頭舉辦燈會,今年可要一切照常?”譚細細低眉垂眼地走在姬縈身後,已經換上花棉襖的小猴子掛在他的肩膀上,睜著烏黑圓亮的眼睛望著姬縈。

“百姓的暮州太守升為節度使,正好州庫又因活票之法資金充盈,今年不僅要辦,還要大辦。暮州的冬至習俗是什麽?”姬縈說道。

“暮州百姓在冬至這一天通常祭祖、吃年糕,逛燈會。”

“那便由官府前一天打好年糕,在衙門前向民眾免費發放吧。”姬縈想了想,“既是要與民同樂,打年糕的事便不麻煩仆役了,由每城的太守帶領著下層官員一起制作年糕,暮州城的由我和節度府內的官員來做。”

譚細細聞言,一張白嫩的臉上充滿笑容:“若能如此,百姓一定會感念大人的仁愛。不愧是大人,上鞋不用錐子,針行!”

在譚細細的操持下,關於冬至燈會的安排就緊鑼密鼓地傳遞下去了。

冬至的前一天,就連平日都是泡在軍營的孔瑛和鐵娘子也都特意趕回。姬縈已經貴為節度使,卻還願意屈尊紆貴親自為百姓打年糕,別說是現存的六大節度使了,就算是歷來的節度使們,也沒有誰親民到這種程度。

做好事,當然要人盡皆知。

姬縈特意把眾人打年糕的場所安排在暮州衙門前的空地前。徐異那根竹竿,抱著手臂來看了一圈,輕蔑地道:“做戲。”

做戲就做戲,這麽多節度使裏面,只有她一人願意為百姓做戲,難道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譚細細早就用那張巧嘴把姬縈誇得天上地下罕有,而孔瑛雖然還是板著一張不高興的臉,但他拄著一根拐杖特意趕回來幫忙的行動,已經說明了他對姬縈的肯定。

暮州衙門前的空地上,擺放著四個巨大無比的石臼。光這四個大石臼,就讓原本寬敞的後院變得擁擠起來,更別說蜂擁而至的暮州百姓,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嬉戲,大人們則翹首以盼,無論老少,都等著看節度使和一眾平日裏接觸不到的官員為他們打年糕。

姬縈和秦疾幫著衙役將一袋又一袋幾十斤重的米粉搬出,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打年糕是門學問,更是門技術。

好在姬縈已經安排眾人提前學過,因而今日在百姓面前實操起來,還不算太過狼狽。

鐵娘子吆喝主持著蒸粉的工作,江無源和孔會在旁做著力氣活,不斷將搬出的米粉倒至特制的巨大蒸桶中,由以前做過打糕的鐵娘子摻水調整。

這活兒做起來不比徐異他們煉丹輕松,鐵娘子全神貫註,不敢有絲毫懈怠。

隨著爐子裏火焰的加持,蒸桶裏逐漸冒出陣陣白氣,米香氣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氣中。有那定力差些的垂髫小童,已經開始望著蒸桶流口水。

米粉蒸熟後,便是石臼上場的時候了。

江無源和孔會用打濕的布料包住滾燙的桶邊,合力提到石臼前,將蒸熟的米粉塊倒入。

白白的粉塊一倒出,甜甜的米香就充滿整片上空。人群中一陣騷動。

姬縈笑著走出,接過江無源遞來的杵臼,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高高揚起,借著它自身的重量落下——姬縈小心控制著力量,以免一個不註意,把石臼給錘碎了。

每一次杵臼落下,白色的米粉飛起,都好像瑞雪已至。姬縈的鼻尖和黑發上,都染上了有米香的雪花。

另外的三個石臼中,都陸續倒上了蒸熟的米糕,秦疾接過杵臼,豪氣沖天地大喝一聲:“看某來!”

杵臼像是他的流星錘,石臼則是他的敵人,杵臼對著石臼一陣激烈的錘擊,雪白的米糕在杵臼擊打下迅速變形。

其他人也都陸續接過杵臼捶打米糕,衙門前的空地上一片歡聲笑語。

江無源因為臉上有面具,怕嚇到普通民眾,一直呆在角落不出。姬縈見狀,硬是把他拉了出來,要他幫忙捶自己面前這一臼。

“殿……主公自己來就好,屬下面容醜陋,恐怕會讓百姓心生芥蒂,影響了主公施糕的計劃。”江無源低聲說。

“畏懼便畏懼吧,他們不吃,我吃。”姬縈笑著推了他一把,“還是說,你不會?”

“……屬下幼時曾與妹妹一起打過年糕。”江無源面具下的眼眸閃過失落。

姬縈笑道:“這不是正好。”

在姬縈的鼓勵下,江無源這才握住杵臼,慢慢捶打起石臼中軟糯的米糕來。

姬縈看著那張他親手打磨出的木質面具,仿佛透過那冰冷的木頭看到了江無源溫柔的內心。

江無源和霞珠的家人,姬縈早就讓尤一問借助雲天當鋪的關系去找了。只不過,天地如此之大,想要海中撈針,無異於癡人說夢。

相比起霞珠,江無源的情況更為棘手。

他還記得自己村子和家人的名字,尤一問派人去尋訪之後的結果與江無源所知道的相同,當年三蠻劫掠村莊,大半個村子的人都被殘殺,躲入山中逃過一劫的山民在一個月後返回村落,埋葬了大量腐爛的屍體。

在那種情況下,根本無法辨認死者是誰。

江無源期望著家人能夠逃過一劫,但他的理智其實明白,他的父母和妹妹,已經很可能不在人世了。

姬縈知道這是他的心結,派尤一問去尋,也是想要幫忙解開。只不過,結果並不樂觀。

他孤身一人,就連身體也不完整,他的生命中,究竟還剩下什麽呢?

只剩下忠誠。

而姬縈在內心發誓,絕不會讓他的忠誠再遭到背叛。

年糕捶好後,便是譚細細和尤一問來壓制定型。最後才是姬縈帶領著眾人在桌前切糕。切年糕不用刀,用棉線即可。棉線穿過的年糕,分成一大塊一大塊,再由一大塊,分成更小的小塊。

小塊小塊的年糕放入芝麻糖中滾一圈,就像是長了灰色毛尖的白色兔子,柔軟可愛,小小一個,芳香誘人。

百姓們自覺排成長龍,手裏拿著家裏帶來的碗碟分糕。

一名崇拜姬縈的小乞兒,連身上的衣裳都是破的,卻特意穿著用瓦片和樹葉制作而成的“盔甲”來分年糕。背上還背著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象征姬縈的劍匣。

“大人,我以後也能當女將軍嗎?”小女孩臉上滿是汙垢,卻難掩那雙黑亮的眼睛。

姬縈笑瞇瞇地看著她,摸了摸她的頭,在碗中多給了一塊年糕。

“當然,我等著和你並肩作戰。”

小女孩離開後,姬縈叫來譚細細,讓他查清剛剛那小女孩的身份,若是無家可歸,便送去義莊讀書習武。

慕春境內的義莊裏滿是這樣在戰亂中失去雙親,無處依靠的小孩兒。姬縈派人收容他們,教給他們知識和武藝。雖然其中女孩兒占了絕大多數,但由於俱是孤兒,尚未引起反對之聲。

活票席卷全國,這點錢姬縈還不放在眼中。

眾人都在分發年糕,姬縈單獨拿小食盒裝了兩份,回了節度府。相比起熱鬧的南院,夙院所在的東院一片清冷。

“水叔!年糕打好了,你也嘗一嘗吧!”姬縈笑著將一份食盒遞給水叔。

水叔看了姬縈一眼,默默接過食盒。

姬縈看著咕嘟咕嘟冒泡的藥釜,說:“是不是要熬好了?我一起端進去吧,正好有甜口的可以沖一沖喝藥之後的苦味。”

水叔一聲不吭,起身倒藥,但是他沒直接交給姬縈,而是找了個托盤,把滾燙的藥碗放到托盤上再遞給了姬縈。

“拿去吧,小心燙。”水叔的聲音依然冷淡,但眼神中卻有關切。

“多謝水叔。”姬縈笑道,順便將裝著年糕的食盒也放到了托盤上,端著托盤走到了徐夙隱門前,“夙隱兄,是我來了。”

片刻後,門內傳來了徐夙隱模糊的聲音:“……進來吧。”

姬縈走進屋裏的時候,徐夙隱半躺在床上,裏衣外只披著一件黑色貂褐,長發散落在柔順的漆黑貂毛上。

姬縈制止了他起身的行為,走到床邊坐下。

“我給你帶了年糕來,是我自己打的呢。”她說,“等你吃完藥,我們就一起吃年糕。”

即便她不說明,徐夙隱也一目了然了。

他看著姬縈,露出無奈的微笑。蒼白的手指輕輕擦拭過姬縈鼻尖和面頰上的面粉。

他的觸摸讓她一陣心跳加速。

她故作自然地說道:“明天就是冬至了,除了年糕,你還想吃什麽嗎?我吩咐廚房去做。”

“有你做的年糕足以。”

待藥湯半冷,姬縈催促著他喝下了那碗苦藥,然後一同分吃了年糕。當兩人的腮幫都被軟糯的年糕給擠得鼓起來時,姬縈和徐夙隱對視一眼,都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明天晚上……你要去逛燈會嗎?”徐夙隱低聲說。

“當然要去啊,我花錢辦的,當然要去看看辦的好不好。”姬縈風趣道。

你和誰一起去?

徐夙隱的疑問已經沖到了喉嚨口,但他用力抿住嘴唇,將那句話吞回去了。

“你去嗎?”姬縈看著他。

“……我不去。”他低下頭,輕聲咳著。

姬縈放下心來,笑道:“燈會年年有,也不差這一次兩次。不過,我可是給節度府裏的人放了一天假,讓他們明日好有空去逛燈會。”

她陪著徐夙隱說了許久的話,直到發黃的夕陽染遍門窗,姬縈才端著托盤走出了房間。

姬縈走後,水叔忍不住走進了徐夙隱的臥房。他查看了盆中的炭火是否充足後,走到了床邊,遲疑地看著床上拿起一卷書看了起來的徐夙隱。

“……公子,老仆有一事不明。”

水叔覷著徐夙隱神色,他並未開口說話,證明他已經猜到他想說什麽,並且不想回答。可是事關公子終身大事,水叔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公子想和姑娘去逛燈會,為何不開口相邀?若是擔心天氣寒冷,身體生變,老仆會準備好手爐、暖車、厚氅毛帽,讓公子沒有後顧之憂。”

徐夙隱的眼神並沒有從書卷上移開,過了半晌,他才輕聲說道:

“若是往年,你一定會勸我以身體為重,燈會可以下次再看。”

徐夙隱的話語中帶著一絲自嘲和傷感。

水叔神色覆雜,嘴唇短暫地張開了一瞬,卻又馬上閉上了,似乎是怕冒失的話語脫口而出。

“連你也覺得……我能看燈會的時候不多了。”

水叔臉色大變,脫口而出:“老仆不是這個意思,公子——”

“……我比你們更早預料到這一天。”徐夙隱說,“早在墜落天坑的時候,我就該命絕當場,是姬縈將我從閻王殿拉了回來。此後強撐數年,或許是老天爺也在給我時間報恩。”

風透過窗戶的縫隙吹進房間,燭光搖曳不定。

“……恩報完了,我也就沒有什麽不舍了。”

說謊。

“比起和我這個快死的人去逛燈會,我更希望姬縈能夠和一個能長久陪伴在她身邊的人,去欣賞那副美景。”

說謊。

他看向眼眶發紅的水叔,輕聲安慰道:“別為我傷心,水叔。時至今日,我已十分滿足。”

除了說謊,他還能說什麽呢?

他不想在自己走後留下悲傷,因而只能說出一個又一個的謊言。

哪怕在她端著托盤離開房間的時候,他內心像是一片正在燒焦的草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拉住她的手,請求她和自己一起去看明晚的燈會,可他依舊什麽都不能說,什麽也不能做。

他不能在自知生命即將走向盡頭的時候,請求她留下來。

除了悲傷,他沒有什麽可以再給她了。

“公子——”

“出去吧。”他閉上眼,輕聲說,“我想休息一會。”

房間裏安靜下來,過了片刻,響起水叔離開的腳步聲。

當房門重新掩上後,徐夙隱強撐虛弱的身體坐了起來,他把貂褐留在床上,轉而披上了掛在衣桁上的大氅。

他走到燃著炭火的桌前,坐了下來,從抽屜裏取出那一沓外觀相似,都沒有題名的寫本。

他翻開還未寫完的一本,繼續提筆在上寫下他對世界的見解。

他去過的每一個地方,見過的每一個人,他都極盡詳細地寫了下來,只為了當他不在人世的時候,姬縈仍能從他留下的痕跡中,獲得幫助。

他能夠感覺到,藏在那張爽朗外表下不亞於徐籍的野心。他是大夏的臣民,是長在大夏的一部分,他讀過的每一本書,都沒有講過一個國家的子民,不必為一個國家的興亡而奮鬥。

不必活到必須在夏室與姬縈之中二擇一的時刻,似乎是上天對他唯一的眷顧。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若有朝一日,天下能夠一統,吾願開張聖聽,於經筵講讀,大臣奏對,反覆問難,以求義理之當否與政事之得失,則聖學進而治道隆矣。”

他一邊咳,一邊寫。

筆觸堅定而有力,仿佛要將自己的所思所想,通過這種方式永遠留在這世上。

“貪泉節度使沈敏恒、劍江節度使戚震已亡,然仍有殘部,將軍霍濤決事如流,應物如響,長吏宋安口若懸河,辯才無礙;”

“南安節度使崔翔寬厚清慎,麾下有一名小吏,乃是幽州柳家後人,不黨父兄,不偏富貴,不嬖顏色。”

“瞿水節度使張趣、白陽節度使梅召南外君子內小人,非交心之輩。”

雖然寫本仍未題名,亦未點名寫給誰,但一字一句,俱是他對姬縈的肺腑之言。

夙院中的燈,直到三更才終於吹滅。

翌日是冬至,自太陽下山起便有盛大的燈會,從早起節度府就熱鬧不斷,唯有夙院一片寂靜。

當太陽落山後,徐夙隱服用了水叔送來的今日第三碗藥湯,一如既往的苦澀難咽,甚至比以往更加。只因今日送來蜜餞的人不在,他吃完藥後,蜜餞仍留在淺碟中。

水叔撤去藥釜後,院外更是安靜,唯有遙遠的天邊,時不時傳來燈會上人們喜悅的喧囂之聲。

姬縈在做什麽呢,是在書房處理公務,還是應了某人之約,去了冬至燈會?

他不禁放下筆,在眼前想象起了那副畫面。

燭光在青釉三足燈中搖曳,光影交錯在他昳麗消瘦的面龐上。徐夙隱垂下眼眸,掩住其中情緒,壓抑的咳嗽聲回蕩在寂靜的臥房中。

天色應該已經暗下來了。

但夙院裏的夜色卻始終沒有籠罩下來。

徐夙隱從書桌前起身,帶著不解走向窗前。

離得近了,他才發現照耀在窗欞上的並非日落,而是窗外的燭光。他遲疑著伸出手,輕輕推開了緊閉的窗戶。

搖曳的、溫暖的、起伏不斷的燭光,一齊映入他的眼簾。

琳瑯滿目的燈籠,掛滿夙院的屋檐。長廊的楣子上,擺滿盛開的蘭花。美輪美奐的各式燈籠掛在上方,燭光在嫩黃的蘭花上搖曳,跳躍。微涼的月光灑在四方的地上,宛如一層皎潔的銀霜。

姬縈正踩在蘭花中的一處空當裏,努力地伸手向上,想要掛上一盞小老虎形狀的燈籠,聽聞開窗的聲音,她下意識地回頭,身體一下失去平衡,踩下了楣子。

徐夙隱本能地貼近窗口,雙手長伸出窗欞,一把撈住了跌向墻邊的姬縈。

隔著一面半墻,姬縈落入徐夙隱懷中。

她驚詫的面容,溫熱的體溫,手中左右搖晃不停的小老虎燈籠,四四方方的庭院上灑下的涼涼月光,還有風中的蘭花幽香,一切都使他難以抑制心中的澎湃。

“你……這是做什麽?”他啞聲道,微微顫抖的尾音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你去街上看燈會,難免受寒。我就把夙院布置了一下,能搬來的都搬來了。”姬縈的黑發在微風中輕輕飄動,一貫明銳的目光中閃爍著溫柔的光芒,“……以往這個時候,我們都在南征北戰,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一起逛個燈會,我不想錯過。”

她退後一步,想從徐夙隱懷中撤出,但那雙攬在她腰上的手,卻一反常態地堅硬執著,仿佛一松手,她就會如幻影般消失。

“你為什麽……想和我逛燈會?”他怔怔道。

“我不止想和你逛燈會。”姬縈躊躇片刻,直視著他的眼睛,大方說道,“我有很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

“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徐夙隱的眼神黯淡下來,眼眸中原本燃起的亮光仿佛被一陣冷風吹得搖搖欲熄。

“……沒關系。”

姬縈笑了起來。

那被她懼怕的未來,被他說出口後,她反而覺得內心一輕。

“我力氣大,身體好,就算你走不動了,也能背著你看遍大江南北。”溫暖的燭光照在姬縈臉上,她的笑容璀璨生輝,宛如炙陽,“至於能在一起多久,死生有命,誰也做不了主。”

徐夙隱難以置信地看著笑著的姬縈。

哪怕她的頭腦並不記得那段回憶,但她的心一定還記得,她的骨血,她的靈魂還記得。

這熟悉的承諾,宛如十一年前蝶翼扇起的微風,在十一年後變成驚濤駭浪拍打在他的心上。

他眼眶酸澀,微微顫抖的睫毛如同受傷的蝴蝶翅膀。他的目光從姬縈映著自己的瞳孔慢慢下移,最終在某一個位置定住。

他緩之又緩地靠近那淡紅的嘴唇。姬縈看著他挺直的鼻梁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下意識地仰頭看他,那雙泫然欲泣的眸子,讓她失去了一切語言,只剩下難以言喻的心痛,像曠谷中回蕩的巨響,沖撞在胸腔之中。

他的面孔越來越近,帶著薄弱溫度的呼吸掃在她的臉上,好似被蒲公英的種子先一遍吻過。

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熾熱起來。

他一步一停,給了她太多後退的機會。

她都沒退。

從他輕顫的眼睫中,一滴晶瑩的淚珠悄然掉落,恰好落進她的眼中。

他的體溫、他的悲觀、他的矛盾和痛苦,都隨著這滴淚,融進了姬縈的身體之中。

他的嘴唇終於落到了她的唇瓣上,也像蒲公英那般輕柔,帶著旅途已經趨近結束的悲傷。她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讓還未流出的淚水藏進了眼皮中。

兩人的嘴唇反覆觸碰,在試探中深入、纏綿、追逐。

時間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她已經不在乎他心中是否把她當女人看待,又是否有一席之地了。哪怕他依然記掛著那個與她有幾分相似的山野之女,哪怕他愛的另有其人。

只要他能繼續活在她身邊,只要他能獲得他想要的幸福——就算給他幸福的人不是自己。

那也無所謂。

她想要他活著,活在自己身邊。

南極長生大帝,藥王孫思邈,各路神仙啊,請聽聽她的祈求。

她是大夏的公主,更是大夏未來的主人,她理應尊貴無雙,擁有世上一切珍寶。

這是她的心愛之人,世間最為珍稀之物。

不要帶走他。

不要。

十一月的晚風帶著寒意吹拂過院中無數盞形態各異的燈籠。

徐夙隱的嘴唇漸漸從她身上離開。

姬縈緩緩睜開眼,重新將他那張露著悲傷的面龐收入眼簾。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劃過他微涼的肌膚。

他的眼睛,總是讓她難過。她想敞開自己的內心,容納這破碎的魂靈,將他的悲傷,變成他們的悲傷,將她的快樂,變成他們的快樂。

無論再遇到多少人,她對徐夙隱的喜愛,永遠是獨一無二的。

“……你會後悔的。”徐夙隱低聲說。

他已望見了那份未來,所以竭力想要避免。

“我不會後悔。”姬縈筆直地看著他。

“你一開始或許不會後悔。”他說,“後悔是從你眼前掛滿白色燈籠,某次脫口而出我的名字卻無人響應,就連今日這樣一場燈會,也無法再笑著參加時開始。”

他的聲音越來越克制,攬在姬縈腰上的手也松開了。

“對我來說,能觸摸到的現在比縹緲無蹤的未來更重要。”

姬縈抓住了那只退縮的手。

她堅定無畏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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