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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第 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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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第 116章

姬縈接到青州來信的時候, 本以為徐籍又交代了一些政務要事,沒想到,裏面只是一篇家常。

婚嫁也是家常。

徐籍在信中為他的侄子說親。徐異, 這名字姬縈沒有聽過,想來只是個寂寂無名的紈絝子弟。

若是旁人來說親,姬縈不但先把信給揉了丟去渣鬥, 還要再找機會邦邦給他幾拳。但徐籍來說親, 她只能召集節度府中以智謀為長的心腹,商討如何應對。

“徐籍不會無的放矢, 想必是張緒真近期的種種行為,引起了他的警覺,從而對主公產生了戒備之心。”尤一問說。

譚細細站在一旁,嘴巴微微張了張,卻又迅速閉上, 眼神中充滿了猶豫和糾結。他肩上那只機靈的小猴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遲疑,伸出小爪子推搡了他一下, 仿佛在催促他趕緊說話。

譚細細深吸一口氣, 終於鼓足了勇氣,吞吞吐吐地說道:

“主公自被封為慕春節度使以來,其實民間也有類似的風傳……”

“什麽風傳?”姬縈問。

“有人說……主公的慕春是嫁妝,誰娶了主公, 誰就擁有慕春的勢力。”譚細細小心翼翼地說道,隨著話語的出口, 他額頭上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顆顆晶瑩的汗珠。

荒謬得姬縈都笑了。

“還有這種說法?”

譚細細趕忙擡手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恭敬地揖手說道:“實在是民間此類例子數不勝數, 故而他們便想當然地將主公也歸為此類了。”

“夏蟲不可語冰。”姬縈搖搖頭,“這封信, 你們覺得我該怎麽回好?答應自然是不可能答應的,我若是答應了,慕春就真的變成嫁妝了。”

“你不答應,豈不是明晃晃告訴徐籍,你遲早要與他分道揚鑣,獨自為政?”孔瑛冷笑道。

“那也不能答應吧?”雖然非“智”字分類,但因為有著獨屬於饒頭的特權,孔會也在此次會議中。他不滿地反駁孔瑛的話,“那徐異是什麽人我們都不清楚,怎麽能讓這樣的人睡在主公枕邊?”

孔會氣吞山河,一臉與有榮焉的表情擲地有聲道:

“配得上主公的,必須是在某一方面可以獨步天下的英雄!他徐異也配?!還不如我……”

孔瑛拿拐杖敲他孫兒腦袋,武力打斷了後面的話,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們現在說的是配不配的問題嗎?那麽多軍書都白讀了,再多說上一句,你就滾回去背書!”

孔會狼狽地捂著腦袋,不敢再隨便說話。

譚細細眼神閃爍,帶著一絲試探的神情說道:“要不咱們找個借口?比如說,主公已有婚約在身?”

他的眼神像海邊起伏的浪潮,一進一退地偷偷瞥著沒有說話的徐夙隱。

姬縈意動的眼神瞥向徐夙隱,又迅速回撤。

“這……不好吧?”

鐵娘子聽聞此言,面帶不悅,語氣嚴肅地說道:“主公的婚姻大事,豈能如此隨意編造?”

沈默之中,徐夙隱終於開口。

“姬縈,你有心上人嗎?”

徐夙隱神色淡淡,好像在說一件日常小事,卻不知這句話在花廳內炸開無數心理活動。

孔會豎起耳朵,全神貫註地傾聽著;譚細細驚得瞪大了眼睛;小猴兒則在一旁嘻嘻地笑著;就連孔瑛和尤一問,眼中也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啊?

啊?

啊?

在這麽多人面前?姬縈瞠目結舌,不知該說還是不說。

“此事其實說簡單也簡單,端看你有無心儀之人罷了。”徐夙隱平靜道,“若有心上人,便如譚細細所言,以已有婚約為由回絕宰相;若沒有,便修書一封,讓他將徐異送來暮州,先相處來看看。‘看親’之事,歷來有之,有算合情合理。至於什麽時候答覆,如何答覆,主動權便在我們手中了。”

姬縈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些暗示。

可惜,沒有。

沒有暗示,她不敢把自己的心思大喇喇在眾人面前道出——丟臉倒是其次,萬一連朋友都做不成,嚇走了她的頭號心腹幕僚可怎麽辦。

“咳……”她咳了一聲,避而不答,“那就寫信給徐籍,讓他把人送來看看吧。”

眾人皆未提出異議,此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散會後,姬縈提筆寫了封回信,命人快馬加鞭送去青州。既然是去青州,她就順便還寫了一封給霞珠的信,在信中關心霞珠日常生活,讓她有什麽需要的就找徐籍要——她給徐籍出生入死,徐籍是不會小氣的。

她心裏清楚,這封信在送達霞珠手中之前,必定會被多次拆開查看。正因如此,她故意慫恿霞珠去尋徐籍幫助,也是有意減輕徐籍的戒備之心。

最好的情況是,那個叫徐異的紈絝公子,自己知難而退——姬縈聽過自己在民間的傳聞,多可怕啊,能徒手捏死貞芪柯的暴力女人!一般的紈絝公子都是很膽小的,對這種母夜叉聞風喪膽,姬縈暗自祈禱,希望徐異也是如此。

她滿心希望,可惜老天不聽她的。

十日後,本在城外軍營檢查訓練情況的姬縈,得到消息後,連其他人都來不及帶,一個人騎馬匆匆趕回節度府。

節度府的大門前,一輛極度奢華的馬車穩穩地停在兩座威嚴的石獅之間。其後還跟著七八輛馬車,左右兩側則站著數十名身著華麗服飾的仆從護衛。

紫檀木向來是名貴木材,皇宮裏的許多家具便是紫檀木所制,而徐籍的這位侄子,連馬車廂也用的是紋理細膩,木質絕佳的紫檀木。車上雕刻著精美的仙鶴圖案,栩栩如生,仿佛隨時都能騰空而起。而車輪上,竟然還鑲嵌著細碎的寶石,轉動之時,光芒閃爍,宛如星辰墜落凡間。

僅是車身外部就已經如此令人瞠目結舌,更別提那散發著隱隱檀香的車廂內部是何等的奢華!

徐籍把這樣的人送來給她聯姻,能是盼著她好嗎?!

慕春危矣!

還沒等姬縈來得及轉身離開,重新思考應對之策,那馬車的車門便從裏面被打開了。只見一個身著翠綠色道袍的消瘦公子從車內彎腰走出,那身形活像一根折彎了的竹竿。

這根“竹竿”自行跳下馬車,挺直了那修長的腰身,滿臉嫌棄地環顧了一圈四周,最終目光定格在了姬縈的身上。

姬縈止住了想要撤退的腳步,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容,邁步向前走去。

“哎呀,想必這位就是小徐公子吧!您遠道而來,實在是辛苦了。怎麽也不提前讓人來通報一聲,也好讓我提前兩日準備,不至於如此倉促,連個接風洗塵的宴會都來不及籌備。”

徐異似乎對初次見面很不滿意,皺著眉頭說道:“罷了,我們都是修道之人,講究這些口腹之欲做什麽。我的住處安排好了嗎?”

徐異雙手背在身後,高高地昂起下巴,那副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模樣,仿佛是從廟堂之上下來體驗民間疾苦的權貴之人。

“準備好了,就在節度府的南院。那裏風景宜人,進出也十分便利,家具之類的也是一應俱全。倘若小徐公子還有其他的需求,告知府中的官員,讓他們去操辦就行。”

“其他方面倒也沒什麽,我這人不看重外在的欲望,一心專註於內心的修行。”徐異說道,“不過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安靜。我的住處必須要絕對安靜,不能有任何人來打擾。”

姬縈不由地看了眼那寶光閃爍的馬車。

“……小徐公子放心,南院絕對安靜。”

“那就好。”徐異露出滿意神色,從袖中掏出一個青綠色長頸瓷瓶,他打開瓶塞,從中倒出一粒烏黑小巧的藥丸。

他將藥丸遞向姬縈,臉上帶著一副施予恩惠的表情說道:“拿去吧,這是我煉制的十全大補丸。只有在天晴的時候才能服用。”

姬縈從善如流的接過那枚藥丸,恭維道:“怪不得小徐公子身穿道袍,原來是自家人啊!這手煉丹術,不知師從何人?”

“我是天生奇才,哪兒用得著拜師學藝!”徐異不屑道。

姬縈順著他的話,溜須拍馬了一通,後者的嘴角明顯翹了起來,還松口要與姬縈討論煉丹術。

姬縈心中暗自思忖,這徐異看起來似乎比張緒真要好應付一些。

就是不知道,有這樣排場的人,一餐三菜一湯能不能餵飽。還有他那幾十個隨從——是不是也要姬縈包吃包住。

光這樣一想,姬縈的心肝就抽疼起來——她可是官至節度使卻連丫鬟小廝都舍不得用的人。

她怎麽可能心甘情願地為別人雇用丫鬟小廝!

姬縈指揮著徐異帶來的一眾仆從,將他的行李搬到南院。那些行李中有著許多她從未見過的稀奇材料,還有兩個巨大的煉丹爐,需要四個仆從齊心協力才能勉強搬動。

這個紈絝子弟,竟然連在青州用慣了的枕頭都一並帶來,還聲稱換了枕頭就無法入眠!

姬縈跟在他身後時,氣得真想一拳砸過去,打爆他那麻煩不斷的腦袋。

不過,此人也有一點好處——

“我先把話說清楚,”徐異表情嚴肅,一本正經地說道,“除非有輛馬車朝我沖過來,而你為了救我必須拉我一把,否則別碰我——我這人對一切灰塵過敏。”

“……?”

“還有一點,如果你要見我,太陽下山之後再來。”徐異說,“在那之前,我都要潛心煉丹,沒空見你。”

兩點好處。

姬縈發自內心地好奇道:“……小徐公子,你在家也是這般作風嗎?”

徐異咳了一聲,露出些許心虛神色,眼神不由自主瞟向遠方。

“當然……當然。修仙煉丹是大事,家人怎會阻撓我?”

姬縈心中明了了。

她笑道:“小徐公子放心,大家都是同道之人。你在南院煉丹,絕不會有人打擾你。”

“那就好。”徐異松了一口氣,看向姬縈的眼神也變得和善了不少,“你如此懂事,等我煉出了神丹,一定分給你一顆。”

“那小冠就先行謝過了。”姬縈拱手笑道。

只要他能夠安安靜靜呆在南院煉丹,那倒也沒有姬縈預想的那麽麻煩。

她完全可以先把這人留在這兒住上半年一年,然後再以性格不合為由拒絕。到那時,她也積攢了足夠的實力與徐籍分庭抗禮,還怕徐籍翻臉不成?

以徐異這種性格,只要她稍稍流露出一些婚後不許他尋仙問道的想法,他鐵定跑得自己還快!

軍營那邊有孔瑛和鐵娘子等人操持,她既然回了城,就懶得再去了。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轉道去了徐夙隱的院子。

出於私心,徐夙隱的院子就在姬縈所住的院子旁不遠。她安排住處的時候,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小心思,不遠不近……剛好隔了兩個空院落。

她還親自題了院名,就叫夙院。從字面上看沒什麽問題,讀起來,可以有一點小旖旎。

……應該沒人看出她的想法吧?

她走進夙院的時候,水叔正在院子裏熬藥,徐夙隱一天要吃好幾副藥,有些藥材光是熬制的時候,姬縈都能隔著兩個院子聞到那股臭味。

姬縈十分理解徐夙隱總要等到藥完全涼透才肯喝的心情。

姬縈向院子裏的水叔打了聲招呼,然後輕輕敲了敲房門,問道:“夙隱兄,我能進來嗎?”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姬縈才小心推開房門,從狹窄的門縫裏擠了進去,然後又馬上地關上了門,生怕裏面的熱氣流走了一分。

這倒和心疼炭火無關了。

若是旁人,燒一塊碳姬縈都得記個賬,但是徐夙隱——他愛燒多少燒多少,只別把自己熏著就行。

對於普通人來說,徐夙隱房間裏的炭火太足了,進來沒一會,姬縈就想脫外衣。

但她想著,她脫外衣,表明她熱,體貼的徐夙隱一定會打開窗戶,打開窗戶,冷風一進,徐夙隱就要咳嗽——

那還是讓她熱著吧。

她走進內室的時候,徐夙隱正放下毛筆,合上了一本沒有封面的手寫冊子。他將那本冊子打開抽屜放了進去,姬縈看見底下還有幾本一模一樣的無名書冊。

“你在寫什麽呢?”姬縈好奇道。

“路途上的所見所聞。”徐夙隱一筆帶過,問道,“徐異來了?”

“你消息真快,水叔告訴你的吧?”姬縈笑著拉過一把椅子,在徐夙隱身旁坐下,“這人性情古怪,心思淺薄,沒什麽值得擔心的。不過——倒是有幾分有趣。”

“……哪裏有趣?”徐夙隱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都挺有趣的。”姬縈回想著剛剛的初見,“他長得像個竹竿,但這不是最有趣的……你猜他的行李裏面有什麽?”

“煉丹爐。”

“嘁!水叔怎麽什麽都告訴你了!”姬縈故意揚聲道,“真沒意思!”

徐夙隱唇邊露出微笑,輕聲道:“他說的並不詳細,還是你這個當事人,與我再說一遍吧。”

“好!”

姬縈興高采烈地把徐異那奢華的馬車、巨大的煉丹爐,還有他那奇怪的潔癖,用一種比實際情況更加活潑俏皮的方式描述了出來。

徐夙隱安靜地聽,略顯蒼白的唇邊始終帶著笑意。

他沈靜寧和的目光,熨燙著姬縈的面孔。

她竭力想使自己的所見所聞,也變成因為病痛而不得不困在室內的徐夙隱的所見所聞。

她希望分擔他的病痛,但卻無能為力,僅僅只能用這種方法,來讓他的內心好受一些。

自從天京回到暮州,寒冬籠罩大地,徐夙隱的身體肉眼可見地虛弱了下去。

雖然他總是說“老毛病,不礙事”,但姬縈不是傻瓜,不是瞎子,她能發現他輪廓的消瘦,面色的蒼白,還有已經在人前壓抑不住的咳嗽。

與此相對的,水叔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現在就連水叔,也不肯告訴她徐夙隱的真實身體情況了。

姬縈即便不知道他的身體惡化到了什麽地步,也知道一切在往更壞的方向滑去。

姬縈正繪聲繪色地描繪徐異讓她“別碰他”時候的滑稽,徐夙隱忽然低聲咳了起來。她連忙停下說話,揪著心輕輕拍打他的後背。

心痹——天生不足,後天虧養。

癥為脈不通,煩則心下鼓,暴上氣而喘。藥不能治,僅可緩抑。

若有一日連緩抑都難以緩抑……姬縈不願繼續想下去。

室內暖如初夏,四個炭盆正燒得通紅,姬縈還穿著不夾棉的鵝黃色道袍,鼻尖上已經被熱出了細密的汗珠,穿著厚厚棉衣的徐夙隱面上卻依舊沒有血色。

徐夙隱看著她鼻尖的汗珠,啞聲道:“你不必在這裏陪我。”

“我是閑著無聊找你說說話,才不是陪你。”姬縈說。

“你不是要去軍營看練兵嗎?”

“看了,孔瑛練得挺好,用不著我畫蛇添足。”

“其他的政務呢?難道都做完了?”

“你說得對,”姬縈點了點頭,“我讓譚細細把公務送來,我在你這裏批一批,你還能順便給我主意。”

“……你不必如此。”徐夙隱苦笑。

姬縈只聽自己想聽的,不想聽的那些話,她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她根本不理會徐夙隱說的,打開一條門縫,讓水叔幫忙傳話,叫譚細細把沒處理完的公務給她搬過來。

水叔瞪大眼睛,似乎想要表示自己不是個傳話的,但也不知想起了什麽,從緊抿的嘴唇裏不怎麽強硬的哼了一聲,扔下蒲扇乖乖給她叫人去了。

“水叔最近怎麽了?對我可好了。”姬縈笑瞇瞇地回到桌前坐下。

“……只要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大家都會忍不住對你好的。”徐夙隱低聲說,“水叔也只是發現得遲了一些。”

“你也是如此嗎?”姬縈忍不住懷著期待問道。

“……當然。”徐夙隱微微笑了。

姬縈心潮澎湃,恰好房間裏沒人,她正想說點什麽適合獨處時說的話,忽然地面顫抖起來,她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麽,院外忽然傳來巨大的轟鳴聲。

姬縈憑借著敏銳的聽覺迅速判斷聲音傳來的方位,她驚訝地發現,這巨大的聲響竟是從徐異剛剛搬入不久的南院傳來。

“……你在這等著,我去看看。”姬縈站起身來。

“我與你一同前往。”徐夙隱輕咳了兩聲,也緩緩站起身來。

“外邊天冷,你就在屋裏等著——”

徐夙隱已經拿起掛在衣桁上的鼠灰色大氅,一邊披在身上,一邊朝門外走了過去。

姬縈無奈,只得趕忙拿起桌上的手爐,匆匆往裏面夾了兩塊烤得發紅的炭火,裝好之後便急匆匆地追出了房間。

徐夙隱正站在院裏等待著她,她追出去後,迅速將那很快便溫暖起來的手爐塞到他的手中,又貼心地為他攏緊了大氅的毛領。

“你要是覺得冷,隨時告訴我,我們立馬回來。”她一臉擔憂道。

“好。”徐夙隱說。

她恨自己兜兒太小,而不是徐夙隱太大,要不然,她真想把徐夙隱揣在兜裏快速奔去南院再把他掏出來——

那一聲巨響,吸引了所有還在節度府內的人。

當姬縈和徐夙隱趕到南院之時,南院的門前——確切地說,是那已經坍塌了大半的南院門前,圍滿了一張張充滿震驚的面孔。

一個滿臉焦黑,頭發卷曲纏繞盤在頭頂的怪人正在院門前不停地咳嗽著,同時不斷地從口鼻中噴出黑色的煙霧。江無源正站在這怪人面前,即便他戴著木面具,也能清晰地看到他那雙眼珠子仿佛正冒著熊熊怒火。

“……你可知這樣的行為險些危害到主公!從今以後,節度府中禁止煉制丹藥!”

“呸、呸、呸……”怪人不停地吐著嘴裏的黑灰,一臉不悅地說道,“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在本小爺面前吆五喝六?”

要不是他身上依稀可以辨認出華服曾經的模樣,姬縈都險些認不出這是那個在節度府前一臉倨傲的竹竿。

兩人看見到來的姬縈和徐夙隱,江無源率先行了禮,瞪了徐異一眼,退至了一邊。

你來了……這、這只是一點小小的意外!”徐異一邊朝外吐著濃濃的黑煙,一邊回頭看向那剛剛入住還不到一天的南院,“你們家……這墻,估計是工匠們有些偷工減料了……不過沒關系!我的仆從裏恰好有擅長修房子的工匠,回頭我會幫你修好的——”

徐異大概是連自己都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的眼神飄忽不定,上下游離,不敢直視姬縈的目光——不過,姬縈也並未看向他。

姬縈關註的是那已經坍塌了大半的南院。

煉丹術原本就是道家的一個分支,她聽聞過煉丹炸爐的事情,但卻從未聽說過煉丹能把院子都給炸了。

“院子都炸沒了……你怎麽還一點兒事都沒有?”姬縈頗感興趣地看向徐異。

“我、我跑得快啊!”徐異脫口而出,後來意識到這暴露了他的過多失敗經驗,於是改口說道,“自然是因為我修道多年,眼疾手快,耳清目明,一發現有點不對,當機立斷便往外撤!這才幸而逃過一劫——”

他心有餘悸地望著那已然淪為一片廢墟的南院,臉色突然一變。

“遭了……我的枕頭還在裏面!”

空氣中殘留的黑色灰塵飄散在空氣中,徐夙隱以拳掩嘴,輕輕咳了兩聲。徐異像是這才發現徐夙隱存在似的,驚訝地把他上下看了一眼:

“大堂哥!你怎麽也在這裏!”

“我住東院。”徐夙隱言簡意賅道,“你在裏面做了什麽,鬧出這麽大動靜?”

“我的‘十全大補丸’吃完了,最後一顆也送給了這位慕春節度使。我本來想抓緊時間,趕在天黑前煉一爐出來……沒想到……”哪怕黑灰覆面,徐異的臉上也充滿堅定,“一定是水質不對!我還沒用暮州的水來煉過丹,問題肯定出在這裏!”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已然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如果不是水,那一定是空氣的問題!暮州有瘴氣!對,一定是有瘴氣影響了我的丹爐!我得加厚煉丹室的墻壁才行,一個氣孔也不能留,一定要完全隔絕瘴氣的入侵……”

“南院如今沒法住人了,我會讓人把你的東西搬到西院的菱角閣去,那裏更為幽靜,不會有人打擾小徐公子煉丹。”姬縈和聲細語地說道。

要不是運氣好,偌大的南院只住了徐異一人,說不定這回還會產生其他傷者。姬縈這回多了個心眼,把徐異給安排到最偏僻的西邊菱角閣去,哪怕他再炸一回,只要規模沒這回大,都不會有其他傷亡產生。

不過,小徐公子還是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體,行事小心謹慎一些為好。倘若小徐公子在暮州出了什麽意外,小冠在宰相那裏可怎麽交代?”姬縈說道。

“都說了是小事故,平常沒這麽大動靜!”徐異不耐煩道,“為了追求長生大道,炸個爐子又算什麽?”

……問題是,炸的不只是爐子啊。

姬縈再次將目光投向那慘不忍睹、黑煙四處亂竄的南院。

以她平日裏的個性,早就該為重建的費用痛心不已了,然而此刻她卻絲毫不在意重建的費用,只因為她一眼就看到了其中更為引人矚目的事物。

節度府,曾經的州牧府,即便再如何偷工減料,其墻壁的厚度也是尋常民宅難以比擬的,更是遠超血肉之軀所能達到的硬度,即便如此,卻都被徐異的一爐丹藥給炸穿了三道屋墻。

如果這爐子能在她攻打三蠻的時候,恰到好處地炸開,那將會是怎樣一番驚天動地的景象?一個爐子又能瞬間帶走多少三蠻的性命?倘若將其放置在城門前,一個小小的爐子豈不是就能輕而易舉地炸開那厚重無比、堅不可摧的城門?

姬縈的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奔騰著,毀於一旦卻絲毫不令她心痛的南院,仿佛讓她看到了一個全新的未來。

徐籍給她送來的究竟是聯誼對象,還是絕世武器啊?

姬縈給了江無源一個眼色,待他走到她身邊後,姬縈低聲說道:

“封鎖消息,對外就說,我正在做單手舉起青銅鼎的訓練。”

有的流言,不是誰都能傳。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灑在暮州坊市的大街小巷,熱鬧的人群中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然而,最引人註目的莫過於關於昨天節度府內那如同地動般巨大聲響的傳聞。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充滿了好奇和疑惑。

人們剛聽說是青銅鼎落下來的聲音時,都表現得不屑一顧——

青銅鼎,動輒幾十斤,誰能挪動青銅鼎啊?

再一細聽——什麽?是慕春節度使姬縈?那個只用一根手指就掐斷了貞芪柯脖子的女人?

和她以往的傳奇相比起來,單手聚鼎這樣常人無法理解的訓練,也就可以理解了。

節度府內再有奇怪聲響傳出黑煙裊裊升起,伴隨著裊裊升起的黑煙,外邊的百姓們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我們節度使又在舉鼎。”

“不不不,我聽我爹隔壁鄰居三嬸在節度府裏做事的姑姑說,節度使是在府裏拖著青銅鼎跑步呢!不然怎麽能搓出黑煙來?”

“姬大人都這麽強了,卻還是不忘努力提升自己,真是我慕春之光啊,我們有姬大人這樣的節度使,真是我們一生的幸運!”

由於徐異本人都還未發現的魅力所在,姬縈不但沒有追究此人炸毀南院的過失,還十分熱情地陪他重遷新居,主動聯系暮州的丹道同門,又給他送了一個完好的煉丹爐過來。

姬縈甚至鼓勵徐異再接再厲,比起再盲目嘗試煉制丹藥,不妨先從掌握爆炸的規律做起,只有知道為什麽導致了錯的結果,才能在下一次更好地規避它——

徐異深以為然,對真誠為他考慮的姬縈十分感激。

十天後,暮州的* 兩份回信一前一後到了徐籍手裏。

雖說他早在一開始,就預料到了姬縈不會劇烈反抗他安排的聯姻,但他也未曾想過,這兩人會如此合拍——

一前一後到達青州的兩份信裏,不約而同地寫著一個事實:

滿意。

姬縈滿意徐異,徐異也滿意姬縈。

這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想。然而,安插在暮州的眼線也沒有傳回特別的情報。難道真是他隨手一點,鴛鴦譜就真成了?

徐籍正在思考其中是否有被他遺漏的地方,管家蘭駱的聲音從院子外響起。

“三公子,老爺正在裏邊處理公務,不便——”

蘭駱話沒說完,滿臉怒色的徐天麟已經沖入了書房。

徐籍放下信箋,擺了擺手。

蘭駱的聲音戛然而止,默默退出了跨入書房的那一條腿。

徐天麟走到書房中央,強忍著怒意行了個禮,迫不及待問道:

“父親,真的是你安排徐異去暮州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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