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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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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第 112 章

“哇, 水裏真的有蓮藕!”

姬縈和她挽著褲腿站在百想池的蓮花之中,居雲手捧著一節剛剛從池子裏摸出來的蓮藕,興奮地叫道。

“對吧, 我就說這裏有荷花,底下必定有蓮藕。”姬縈笑道。

除此以外,更大的原因是她還在宮中時, 每年夏天都會來這個池子裏挖蓮藕, 切片後放在火上炙烤,算是她不用去偷就能獲得的難得的美食。

挖藕是個體力活, 等岸上的蓮藕堆了小小一堆,姬縈和居雲再次上岸,守候在一旁的女奴端來一盆清水給兩人洗滌腳上的淤泥。

姬縈思忖著開口的時機,在居雲認真清洗腳指縫裏的泥沙時,狀若無意地開口了。

“居雲, 我聽人說,你的生辰好像是在二十五日?”

居雲側頭看向姬縈, 羞澀地一笑:“是啊, 哥哥打算為我在宮中慶祝。你們一定要來。”

“二十五日……可能我們已不在宮中了。”姬縈故作遺憾道,“和談一直沒有進展,宰相已準備召回我們,然後換個新的使者。”

居雲驚愕失言, 笑容漸漸消失。

她應當也聽說了一些和談的進展,三蠻現在更加傾向於章合帝提出的優渥條件, 連與姬縈約定好的第二次和談, 都因此擱置。

居雲不疑有他, 握住姬縈的手,懇切道:“我會再去勸勸哥哥, 你們能多留幾天嗎?”

姬縈搖了搖頭,她的手從居雲的手心下逃脫了。

“你會被你們的宰相治罪嗎?”居雲問。

“大不了降職罷了,治罪倒不會。我只惋惜走得這樣不巧,不能看見你過生辰的樣子……”姬縈說。

居雲沈默半晌,擡起眼睛看向姬縈:“你們什麽時候走?”

“二十一日。”

居雲說:“那我就二十日過生辰。”

姬縈的目的達到了,她應該感到開心。

本應該如此。

“你可以提前過生辰嗎?”

她竭力笑得自然,不讓居雲看出端倪,但那雙充滿信任和純真的琥珀色瞳孔,還是讓她內心一陣抽痛。

“是我的生辰,當然我說了算。”居雲小小地露出驕傲神色。

她把足衣重新穿上,把腳塞進靴子裏,撐著地面站起來。

“姬縈,你有喜歡的人嗎?”她毫無預兆地問道。

“我?”姬縈遲疑了,“哪種喜歡?”

“當然是女人對男人的喜歡。”居雲說,“我們朱邪部的女子不似漢女,我們會主動追求心愛的男子。”

姬縈想起了居雲對徐夙隱不加掩飾的青睞。

“我喜歡徐公子。”居雲直截了當地說,“我也知道他不喜歡我,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在生辰那天,最後努力一次。”

“……你想要我幫你?”

“感情這回事,誰都幫不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已經知道結果,偏偏就是想要再試一試——我特意告訴你,只因為你是我的友人。”居雲笑道,“如果你也有心儀的男子,我也希望你能告訴我……無論是誰,我都會支持你的。”

“我是全真教的道士,按戒律是不得婚嫁的。”姬縈避而不答。

居雲沒有得到答案,但並不失望。

她像是隨口一談,很快便轉移了興趣。

“你之前說要怎麽做這些藕?”

姬縈說:“烤著吃。”

居雲讓女奴去準備了冬日烤火的爐子,鋪上一面薄薄的石板後,將切成薄片的藕平鋪在上,抹一點油,撒一點鹽,看著藕片在滾燙的石板上漸漸變色,滋滋作響。

火焰灼熱,好在池子邊涼風習習。

姬縈沈默許久,再次開口:“居雲,你有想要的生辰禮物嗎?”

“不用了,你能來和我一起過生辰就很好了。”

“我想送你一件禮物。”姬縈執著道,“什麽禮物能讓你開心?”

居雲想了想,說:“二十日那天,我能決定你穿什麽衣裳,化什麽妝麽?”

姬縈一楞。

“我聽說漢人女子都愛美,可你自來以後每天都穿的道袍。你的臉這麽漂亮,若是穿上紅色的裙裝,一定會讓人一目難忘……”居雲笑了,“我想看看那樣的你。”

“好。”姬縈說。

居雲用長長的木筷翻動石板上的藕片,輕聲說:

“我從前沒什麽說得上話的友人。”

“……”

“就像嫁給三族會被說是叛徒的漢女,我在同族的女子之間,也被罵作叛徒。她們認為,只有憎恨漢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朱邪人。我不想恨任何人……我妹妹就是因為這樣的仇恨而被擄走的。姬縈,你恨我們嗎?”

對於居雲的問題,姬縈既沒有辦法說不恨,也沒有辦法說恨。

她只能看著居雲的眼睛,說:“我不恨你。”

她不恨居雲,但卻知道,二十日之後,居雲一定會恨她。

居雲並不意外她的回答,她看著她,無奈地笑了笑。

“仇恨,除了無窮的戰爭,究竟能帶給我們什麽呢?”

“……能讓一無所有的人繼續活下去。”

姬縈低聲說。

“我曾有過萬念俱灰的時刻,或許死了反而是一種解脫。”

白鹿觀的地窖中,她的眼淚和汗水一起滴落在生銹的尖銳燭臺上。

時過境遷,她已經快忘卻那種非人的痛苦。

唯有那一刻的萬籟俱靜,好像時間也隨之暫停的絕望感深深地鐫刻了下來。

“是不甘和恨意,支撐我活了下來。”姬縈說。

居雲看了她許久,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在姬縈眼前,她閉上雙眼,喃喃念誦著什麽。

“你在說什麽?”姬縈問。

“我在向我們的祖先信禁賽祈禱,希望祂能保佑你餘生不再有這樣的時刻。”居雲的笑容就像她們頭頂的這片藍天,清澈得沒有一絲陰霾。

藕片熟了。

只有一點鹽作為調料的藕片,清脆甘甜,讓姬縈仿佛回到了十一歲之前的夏天。

與姬縈分別之後,居雲往哥哥居住的宮殿騎馬而去。她已經打定主意,要把生辰提前在二十日那天慶祝。

女奴騎馬跟著身後,忍不住說道:“公主,你為什麽要為了一個漢人更改慶生的時間?難道您真的相信陰險狡詐的漢人嗎?”

“我阿母也是漢人,難道我阿母也陰險狡詐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至少我生辰這天,我想讓漢人和三族放下仇恨,和平共處。”居雲說。

女奴難以讚同居雲的話,但還是因為對居雲的忠誠咽下了反對之語。

到了沙魔柯居住的宮殿,居雲作為唯一一個不用通傳的人,獨自走進了寢殿。沙魔柯正在泡酒,居雲進來後,沙魔柯將酒壇放到了居雲看不見的地方。

“居雲,你怎麽來了?”

兄妹之間,沙魔柯用的是晦澀的朱邪語。

居雲竭力不去看桌上殘餘的血跡,望著沙魔柯笑道:“哥哥,我想把慶生的時間提前至二十日。”

“為什麽?”沙魔柯皺起眉,關心地看著居雲,“你遇到什麽事了嗎?”

沙魔柯的個頭比居雲高出兩個不止,她只能擡起頭看著高大的哥哥。

“昨日我翻到一本漢人的黃歷,上面寫著二十五日諸事不宜,二十日才是大吉呢。”

“我們朱邪人,什麽時候看起漢人的黃歷了。”沙魔柯一眼看穿妹妹的心思,不屑道,“你該不會是因為那個徐夙隱二十五日就不在宮裏,所以才提前慶祝吧?”

“徐夙隱確實是漢人之中少有的俊傑,我是你哥哥,自然什麽都會想到你。”沙魔柯說,“你放心吧,要不了多久,哥哥就把徐夙隱抓來給你當駙馬。”

“我想要他的心,不想要他因此恨我。”居雲神色黯然,“況且,他心中已有他人。”

“我沙魔柯的妹妹,想要什麽沒有?等我殺了他心裏那人,徐夙隱自然就會喜歡上你了。”

“你要這樣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只想提前過生辰,好讓我最後再試一次。”居雲懇求道,“求你了,哥哥——”

所有首領都在因章合帝開出的新條件心潮澎湃,沙魔柯自然也不例外。

他們人口太少,想要吞下整個大夏顯然不太現實,將大夏一分為二,才是最理想的結果。徐籍不願意割地求和,章合帝卻願意,三個首領已經暗中做下決定,等送走大夏使者,就聯絡願意接收章合帝的節度使,送章合帝出宮。

到了那時候,即便徐夙隱再足智多謀,也難以扭轉大勢所趨。

待三族聯合章合帝打敗徐籍,徐家會求著來做他沙魔柯的妹婿。

沙魔柯心潮澎湃,爽快道:

“都依你,你想什麽時候辦就什麽時候辦。”

七月二十日當天,艷陽高照。

被更名為雲霞宮的寢殿裏,居雲探著頭朝窗外看去,高興地對姬縈說:“我去年生辰的時候落了大雨,今年卻是個大晴天,提前慶生果然是對的!”

姬縈穿著居雲給準備的石榴色薄紗襦裙,只在她回頭望來的時候才笑了笑。

作朱邪族盛裝打扮的居雲走回她面前,又驚艷又滿意地再次打量著她身上的裝扮。

“這條裙子,我在庫房裏發現的時候,就覺得你穿上一定很好看。”居雲笑著說,“你長得這樣好看,又勇敢強大,怪不得他會喜歡你。”

最後一句話像蒲公英落到地上,姬縈聽得模模糊糊。

“誰喜歡我?”

“我說,怪不得大家都喜歡你。”居雲笑道。

大家?姬縈面色古怪。

沙魔柯嗎?

不可能吧。

一名朱邪男奴站在外殿裏通報,賓客已在昆侖宮聚齊,朱邪王特來請公主出場。

“我們走吧。”居雲去拉姬縈的手。

姬縈被動地跟著居雲往外走去。

“我們不是神,無法面面俱到。”

“你只需要堅持你以為的正義。”

徐夙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她握住了居雲的手。

居雲有些驚訝地回頭朝她望來,在看見她臉上的笑容之後,也綻開了一個略有羞澀的笑容。

她不是神,因而不可避免會羞愧、難過、悲傷。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她也不會退縮。

……

因為居雲的生辰宴,通往昆侖宮的幾條廊柱上都插滿了荷花,粉的紅的一片,望眼過去如火燒雲一般。每當有風吹過,荷花狹長的花瓣就會隨著掛在殿外的白紗一同起舞。

姬縈不願搶居雲的風頭,獨自走昆侖宮後門進入宮殿。恰逢居雲在萬眾矚目中入場,殿內歡呼聲陣陣,無人在意她悄悄溜進殿內。

殿內人頭攢動,朱邪部唯一的公主慶生,三族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齊聚在了這裏,唯有章合帝不見蹤影。

她找到徐夙隱的座位,輕輕坐到他旁邊的空位。

姬縈沒有提前告訴徐夙隱自己會在居雲那裏換裝,因而徐夙隱的目光在從青色道袍忽然換成襦裙的姬縈身上長久停留著。

“為什麽這麽看著我?是不是我穿這種不太適合?”姬縈有些忐忑。

徐夙隱側對著昆侖宮大開的殿門,門外燦爛千陽,他白皙的面龐也有微弱的光澤。徐夙隱凝視著神情有些局促的姬縈。

他見慣了她穿著道袍,騎馬飛馳的瀟灑樣子,卻是第一次見她如尋常女子般妍麗的一面。她沒有描眉塗唇,那是因為她原本就有霧中山一般烏蒙蒙的秀眉,那雙靈動狡黠的眼眸,隨著步搖上串珠的搖晃一起明滅閃爍。

“我看著你,只是因為驚訝,為何你穿什麽衣服都這樣合適。”他輕聲說。

“不奇怪就好。”姬縈有些不好意思。

“東西放好了嗎?”徐夙隱的目光移回正在接受眾人恭賀的居雲身上。

“放好了。”

“等信號出現,我們就按昨天說好的行動。”徐夙隱說。

姬縈遲疑了。

“你改變主意了?”徐夙隱朝她看來。

“我……”

她遲疑* 著,半晌沒說話。

等她終於想要開口的時候,她的話卻被徐夙隱的咳嗽聲打斷了。

他的咳嗽淹沒在起伏的歡呼聲中,落在姬縈耳中,卻如同一聲響雷。他擺了擺手,示意姬縈不用擔心,人卻側到另一方向去繼續咳嗽。

自帶來的藥丸吃完之後,姬縈按照他之前服用的方子給他從太醫院抓了草藥回來熬煮,但效果不盡如人意。

如果可以,她多想代他承受這份痛苦。

姬縈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拍在背上為他順氣,就在這時,一陣歡呼聲從居雲所在的大殿中心傳來。

居雲紅色的裙角飛舞,綴滿珍珠的流蘇自她腰間垂下,又在起舞中如雨珠飛散,充滿健康光澤的小麥色手臂上戴著精致的寶石釧,她在沙魔柯的鼓掌和眾人驚艷的目光中,一邊起舞,一邊手舉酒杯向徐夙隱靠近。

姬縈縮回了半空中的手。

殿內諸人有的面露深意,有的竊竊私語,但無一例外的是,他們的眼中都沒有姬縈。

徐夙隱也在看居雲。

他當然該看居雲。

居雲明亮得就像一顆東海明珠,赤誠、熱烈、美麗又不失溫柔。

她低頭看著自己藏在桌下的雙手,布滿長短不一的傷痕。每當指腹擦過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凹凸不平的粗糙質地。

姬縈握緊雙手,起身離開了長桌。

她是想看看太陽還有多久下山,她告訴自己。絕沒有其他原因。

昆侖宮外的太陽已經開始下墜,天空的顏色從亮藍轉為橘紅。她在離昆侖宮不遠的涼亭外坐了下來,遠遠地聆聽著昆侖宮裏的起哄,劍匣就藏在亭子後的草叢裏,只等宮內一亂,她就要配合青雋軍展開反攻。

聰明如居雲,遲早會醒悟過來自己做了她的幫兇。她提前的生辰,會變成許多同族的忌日。今日之後,她會和她的其他同族一樣,對漢人恨之入骨。

“無論你今後身在何處,一定要記住你是誰。”

她是大夏中宮所出的尊貴公主,是母親用生命以護的女兒,也是牢山上下的驕傲。她不單單是白鹿觀觀主明縈。她的肩上,還擔負著夏室興亡的責任,天下安寧的希望,有那麽多的人,將一生榮辱交付,只為了與她實現共同的理想。

前方忽然傳來腳步聲,姬縈在石階上擡起頭來,從刺目的驕陽中,瞇眼望著站在面前的徐夙隱。

“……你怎麽出來了?”

“這話該我問你才對。”徐夙隱看著身穿華麗裙裝,卻狼狽坐在涼亭外石階上的姬縈,“你在這裏做什麽?”

“吹風。”姬縈冷淡道,“你不在殿內喝公主的酒,出來幹什麽?”

“那杯酒代表朱邪女子的求愛,”徐夙隱看著她,“我不能喝。”

“因為居雲是朱邪女子?”

“……不是。”

昆侖宮內時不時爆發出陣陣歡聲笑語,異族的言談聲即便被風吹來涼亭,姬縈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居雲竟然相信,說著不同語言的他們,能有心靈相通,和平共處的一天。

太善良了,太天真了,太毫無防備了——而她必須要傷害這樣的居雲。

“我利用了居雲的赤子之心,你是否在內心也看不起我?”

姬縈審視的目光定定地看著他。

徐夙隱沈默了片刻,然後朝她走來。

他們之間原本有十步距離,逐漸縮短為六步,三步,直至最後一步。

昆侖宮曬了一日的荷花在微風吹拂下紛紛雕謝,潔白和淡粉的花瓣在地上飄動,徐夙隱在臺階下蹲了下來,寬大的衣袖擦過帶有殘香的花瓣,他將她垂在鬢邊的烏發別至耳後,沈靜的眼眸中始終只映著姬縈的面孔。

“我永遠不會看不起你。”他說。

“……你的永遠還真多啊。”姬縈啞然失笑。

她又想哭又想笑——可分明沒有使她快樂或悲傷的事情。在徐夙隱身邊,她似乎總是很快樂,亦或很難過。

她曾經不懂得那快樂和難過的意義。

就如她不懂得忽然的接近,心如擂鼓是為了什麽。

是居雲告訴了她。

當藕片在石板上炙烤的時候,她忍不住請教居雲:“喜歡有很多種,你是怎麽分辨女人對男人的喜歡的?”

“很簡單。”居雲笑道,“只要你喜歡上一個人,就一定會發現——”

“發現什麽?”

“發現你的很多種喜歡裏面,只有屬於他的那一種,是獨一無二的。”

如果她只是姬縈,而他只是徐夙隱該有多好。

“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父親註定要兵刃相見,你會站在誰的一邊?”

姬縈看著他就在眼前的眸子。

徐夙隱取下了纏繞在手腕上的紅線,隨著他的雙臂將她緩緩環繞,她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縈繞不去的淡淡藥香。

赤紅的棉線戴上她的脖頸,帶著徐夙隱脈搏溫度的金母元君靜靜墜在她的鎖骨下方。

他看著怔楞的她,凝目微笑。狹長幽香的花瓣和他的黑發在風中相伴起舞。

“我早就做過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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