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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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橙覺得今天早上辦公室的氣氛格外怪異,她先後與幾位同事打招呼,他們目光漂浮,表情都有些僵硬。她去外面接開水的時候,蘇琢悄悄走到她跟前,低聲說,“喜橙,聽說你的調令下來了。”喜橙一怔,“什麽調令?”“你被調到了郊區分公司。”喜橙心裏一震,擡起頭看了看蘇琢。蘇琢嘆了口氣,端著自己的水杯先回去了。

喜橙慢慢走回辦公室。主任室的門開著,葉二娘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沖喜橙招招手,“你過來。”喜橙走進主任辦公室,葉二娘坐到椅子上,拖著官腔,“小秋啊,從今天起,你不用來我們部門上班了。根據我長期的觀察,你根本不能勝任我們部門的工作,你呢,收拾收拾東西去郊區分公司的後勤室吧。”喜橙冷冷地問,“你的主意?”葉二娘扳起臉,“你這是什麽話?這是上級的決定。你看看你什麽素質,就你這樣的,哪個部門願意要你?”喜橙怒極反笑,“照你的意思,只有象何濤那樣願意當奴才的才會受人歡迎?”葉二娘拍案而起,“秋喜橙,我警告你不要太猖狂,別以為你有什麽了不起!”喜橙肅然道,“我從不認為我有什麽了不起,但我只尊敬值得尊敬的人,你對上阿諛,對下欺壓,你這樣的領導不值得下屬尊敬。”葉二娘冷笑兩聲,“好,我記住你的話了。不過你也記住我的話,有我葉得讕在這個公司一天,你就一天別想回總部。”

外間的幾名同事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著,“她這麽跟葉太後對著幹能行嗎,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現在這社會,官大一級壓死人,跟領導頂著幹那是自不量力,胳膊能擰動大腿?”“都小心點兒吧,別得罪了太後。”

蘇琢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做聲。

何濤急匆匆地從走廊進來,以部門二把手的地位威嚴地在眾人臉上掃視了一周,接著閃身進了主任辦公室。他見葉二娘臉色鐵青,知道領導動了怒。即已揣摩了“聖意”,他立刻轉身訓斥喜橙,“秋喜橙,你趕緊收拾東西走人,不要打擾大家正常工作。”

喜橙咬住嘴唇,憤怒和屈辱填滿了她的心,但她並不允許自己在別人面前掉淚。

她的東西並不多,只要一個小小的紙箱便可裝滿。曾經的同事們低著頭,似乎都在專心地幹著自己的活兒,對眼前發生的事采取沈默的態度。當喜橙走過蘇琢身邊時,蘇琢悄悄擡起眼,眼底有著同情與無法送別的歉意。喜橙微微笑了笑,表示自己的感激和理解。

走出這座大樓,喜橙並沒有回頭,她告訴自己有一天一定會回來,她要讓葉得瀾明白,歪門邪道可能會得逞一時,但不可能得逞一世。她坐車到了圖書館附近,默默地站在圖書館門外。她思索著她所認識和了解的沈聆,回憶著他的一言一行,漸漸覺得是自己錯怪了他。

“當聽到別人說自己是小偷的時候,他是怎樣的心情呢?當他找到我的時候,我對他是那麽冷淡,他又該多難過啊……我曾經以為這世界上對就對,錯就是錯,可是我現在親眼看著自己由‘對’變成了‘錯’,而辯白的力量是那麽軟弱,連水花都沒有激起,就沈在漆黑的水底了……”

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取出手機,猶豫了一下,慢慢撥出沈聆的號碼。

她坐在石階上,把小箱子放到一邊。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仰起頭,輕輕吹開貼到唇邊的發絲,明晃晃的太陽曬得她睜不開眼,她用手遮住陽光向遠處了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騎著自行車飛快地向這邊駛來。

她站起身,向沈聆招了招手。沈聆停住車子,走到她身邊。

“我想……我錯怪你了。”她笨拙地開口,“你生氣了吧?”

沈聆細細地端詳著她,她的眉間帶著一抹不容忽視的消沈與疲憊。

“你真的生氣了。”她嘆了口氣,小聲說。

沈聆搖了搖頭,“沒有,我沒生氣。”

喜橙歪頭看了看他,“真的?”

“真的。”沈聆微微笑了。

喜橙輕易地從他的笑容裏看到了他對自己的包容和疼惜,心便象被熱糖水燙了一下似的,又是疼痛又是甜蜜。

“你送我回家吧。”喜橙說,把箱子夾到自行車的車後座上。

沈聆推著車子,喜橙拽住他的胳膊,用頑皮的帶著點兒任性的口吻說,“我坐前面。”不等沈聆回答,她已經從他胳膊下面鉆進去,跳到了橫梁上。

沈聆沒有想出什麽反對的意見,輕聲囑咐道,“那你小心點兒,別摔啦。”

他們的自行車溶入了現實的世界,象一葉小舟漂泊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他們沒有強有力的支撐,在他們年輕的生命中,彼此即是對方堅實的依靠。

喜橙烏黑的秀發被風揚起,在陽光下象閃光的綢緞,清幽的發香拂上沈聆的鼻端,他深深地沈醉了。小舟顛簸到了港口,他們卻並不想上岸,他們沿著未知的路線,慢慢地向前走著。

“你家在哪兒?”喜橙問。

“快到了,就是前面那座灰色的樓。”

那是一棟陳舊的樓房,年齡要比他們大得多。

當自行車到達那棟樓房並且要經過它的時候,喜橙喊道,“停,停。”回頭沖沈聆一笑,“我要去你家看看。”

陽光從樓道的小窗子裏擠進來,掙紮著在地上鋪開幾道狹窄的光影。沈聆的家是一間三十幾平的小屋,屋裏雖然簡陋卻收拾得很幹凈,單人床擺在東面,靠北墻立著一排簡易書架,鋪著深藍桌布的書桌依在書架下方,桌旁並排兩把椅子。此外,角落裏有一只白色洗衣機。

喜橙坐在椅子上,只見桌上疊著一些用毛筆字寫的書冊,最上面的墨跡未幹,字跡格外灑脫優美。喜橙端詳著,問,“你在抄《孽海花》?”,沈聆給她倒了熱水,將水杯放到桌上,“是啊,沒事的時候就抄一些,算是消遣。”喜橙拿起毛筆,沾了墨,在一張毛邊紙上寫下“青天如海水,碧月如珠圓。”一手托腮,笑吟吟地問,“你知不知道這首詩的最後一句是什麽?”

她寫的是清代詞人納蘭容若的詩《高樓望月》中的一句,這首詩的最後一句是“何當同心人,兩兩不相棄。”

沈聆望著她,她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羞怯。她把筆放到沈聆手裏,擡了擡下巴,“如果知道,你就寫下來吧。”

不知怎麽,沈聆的心突然撲通亂跳,連筆都要握不住了。他緩緩寫完這十個字,喜橙接過筆,在後面又將這句重寫了一遍。

小屋裏靜溢無聲,一種令人緊張無措同時又令人覺得甜蜜溫柔的氣息在他們之間流轉著。隔了一會兒,沈聆握住喜橙的手,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這是屬於他們的約定,無需語言上的誓言與承諾,一吻定終生。

郊區分公司的後勤室加上喜橙總共三個人,組長是個姓李的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另一名組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夏姓女子,喜橙叫她夏姐。李組長個性沈穩,不茍言笑,夏姐卻嘻嘻哈哈的,似乎什麽也不放到心裏去。

“小秋,你是因為出了什麽事兒到的這兒啊?”

夏姐的桌上放著一包打開的瓜子,她邊吃邊問,同時抓起一把瓜子往喜橙手裏塞,“這瓜子兒可香了,個兒還大,前兩天我在單位門口買的,賣瓜子兒的要七塊錢一斤,我買了半斤,過幾天碰見她我還得買半斤,吃著挺好。”又抓了一把遞給李組長,“老李,磕瓜子兒。報紙不是說嗎?常磕瓜子兒活動臉部肌肉,人就顯得年輕。”

“這兒就我和老李,我們倆都是兢兢業業幹活兒的人,沒那麽多事,你放心在這兒待著吧。就是你掙的肯定不如以前多。對了,你到底是因為啥事兒被整這裏來啦?跟姐說說。”

喜橙不想多談,擡頭看看四周,“這裏環境不錯。”

“這兒怎麽也不能和總公司比啊,上次我去總公司喝了好幾杯免費咖啡,那環境,那小地板擦得鋥亮,能當鏡子照。溫度也合適,夏天涼冬天熱的。”夏姐說得興起,一雙穿著拖鞋的光腳擺到了茶幾上,“不過咱也不能計較這個,總計較小來小去的,那工作還幹不幹了?再說我這人也不愛計較這些事,老李了解我,我就是那種只知道埋頭幹活不講價錢的人,是吧老李?”

李組長喝了口茶水,不緊不慢地說,“那是,你是勞動模範嘛。”

夏姐說,“我這個勞動模範可不是白得的,那得付出努力啊,得把活兒幹到位是不是?”她磕了陣瓜子,嘻嘻地笑著說,“小秋,你幫姐收拾一下,姐先去忙些別的。”

夏姐腳踩旋風地走了,留下一地瓜子皮。

李組長站起身,瘦長的身軀象燈柱似地立在那兒,他推了推眼鏡,眼光略過滿地的瓜子皮,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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