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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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要關了,這裏除了喜橙還有一個晚歸的讀者——十二、三歲的消瘦的男孩兒。他在書架旁邊站了一會兒了,不知什麽原因,他的身軀一直在微微顫抖著。

喜橙已經走到門邊,這時她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壓抑的驚恐的嗚咽聲。她回過頭,看見那個男孩兒垂著頭站在沈聆面前,一只手壓著不合身的破舊肥大的外衣,衣擺下方露出書的一角。

這個外表靦腆的孩子竟然是個小偷。很顯然,他準備把書藏在衣服裏,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出去。

一股怒火沖上喜橙頭頂,她快步走過去,用力拔開他的手,把那本書拽了出來,“你在幹什麽?”

男孩兒顫抖得象風中的一片樹葉,臉上毫無血色。

沈聆低聲對那男孩兒說,“你想要這本書?”

那男孩兒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只是不停地哭泣。

沈聆拍了拍他的肩膀,對喜橙說,“走吧。”

喜橙不知道他要怎麽處置這個孩子,通知學校?交給警察?還是就此放走?

沈聆的處理方式令她感到十分意外,他拉住孩子的手出了圖書館,直接到附近書店買了一本書。離開書店之後,沈聆問了他的名字,抽出筆在書的扉頁寫了一行字,贈給李峰,沈聆。

他把書交到了他手上,“送給你。”

孩子停止了哭泣,睜大含淚的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年輕男人。

沈聆溫和地看著他,“你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以後不要再那樣做了。”

感覺到他語氣中的寬容、諒解和安慰,男孩兒剛才因震驚止住的淚水又流出來了,他緊緊地抱著書,猛地向沈聆鞠了一躬,轉身向家裏跑去。他象風一樣穿過寬闊的街道,跑進被那些只走在寬闊街道上的人們所遺忘的荒地,趟過滿地的垃圾和泥水,跑進一座破舊的,樓道玻璃已然破碎大半的土樓。他氣喘籲籲地推開其中一扇班駁的房門,潮濕的發黴的氣味撲面而來,裏面的一張小床上躺著他病重的姐姐。他抹去眼淚,把書藏在身後,躡手躡腳地走到小床前。枯瘦的少女微微睜開雙眼,依戀地望著他。

“姐,你猜我帶回了什麽?”他發紅的眼睛帶著歡喜。

“什麽啊?”少女用細微的聲音吃力地問。

他從身後把那本書拿出來,小心翼翼地遞到少女面前,“姐姐,你不是一直想看這本書嗎?”

少女的目光驀地散發出一陣熱切的光彩,但是很快地,她的目光又轉移到了弟弟臉上,帶著懷疑和傷感的神氣。

“是別人送給我的。”男孩兒翻開扉頁,舉到姐姐眼前,“你看,這裏有他寫的字,還有我的名字。”

少女費力地仰起頭,仔細看著上面的字跡,半晌,一絲笑容爬上了她的臉頰。

男孩兒搬了個小板凳坐到床前,挨著姐姐,“姐,我念給你聽,好不好?”

少女的臉頰透出暮氣沈沈的顏色,微笑著點了點頭。

喜橙並不很理解沈聆的做法,甚至為此有些生氣,“你為什麽要縱容他呢?再怎樣也不能偷東西啊。”

“你說對,也不對。有些人的確不能縱容,但有些人一定要寬容。”

喜橙據理力爭,“你這是在害他,他這次沒受到懲罰,他下次還會去偷東西。”

“他是一個善良的孩子,如果不是實在無路可走,我相信他不會做這種事。”

喜橙瞪了他一眼,“他又沒有告訴你,你怎麽知道他無路可走?”

“是他的眼睛告訴我的……也許那本書對於他來說不僅是一本書。”沈聆沈靜的目光停留在迷茫的夜色中,“對於一個快要掉下懸崖的人來說,旁人要做的是拉他上來,而不是推他下去。”

喜橙驚愕地看著他,象一道閃電劈開夜空似的,她猛然意識到自己真的錯了。她沈默地想,“這世上總有一些可憐人,他們沒想過害人,沒想過要去做壞事,可是命運卻殘酷地將他們逼進死角。”很快,她的註意力轉移到了“命運”這兩個字上,“那麽,所謂的命運又是什麽呢……照我說,命運應該是整個人類社會運轉過程中不斷催生出的果實,又因為人與人之間是相互關聯的,所以整個社會中的每個成員都對彼此的命運負有一定責任。這樣看來,在不幸被碾壓到命運車輪下的個體絕望地尋找出路的時候,旁人自然應該拉他們一把。”她的思緒兜轉了一圈,又回到那個孩子身上,“是啊,如果他有別的辦法,他怎麽會想到去偷呢?就好比一個快要餓死的人又如何能抗拒食物的誘惑呢?流浪的孩子偷走街市上的食物,他的行為在普通人眼中固然不對,可是到底什麽原因令他失去依靠,不得不時刻面臨饑餓、貧窮和暴力的威脅?是誰為他們編織了這樣的命運?又有什麽辦法能讓人們擺脫遭遇這種命運的可能呢?”

沈聆微微一笑,“回去吧,天晚了。”

喜橙默默地走在他身側,低聲說,“你做得對,我的想法確實太簡單了。”

沈聆轉頭看了她一眼,停住腳步,“我騎車帶你走。”

喜橙點點頭,“嗯。”

她跳上那輛高大半舊的自行車的後座,剛才那些令人憂愁的思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心快樂得仆仆亂跳。

“沈聆,你是本地人麽?”她斜過身子看著他的側臉,大聲問。

沈聆感覺到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是如此清脆動聽,奇怪的是,這悅耳的聲音卻加重了他心底的不安。

“是。你呢?”

“不是,我家離懷丹很遠。”她在車座上搖晃著雙腳,“以後我要把我爸媽都接過來。”

沈聆有片刻失神。

喜橙嘆了口氣,“你多好啊,爸爸媽媽就在身邊。”

隔了好一會兒,她聽到沈聆平靜的聲音,“我一個人。”

喜橙一呆。這句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她不會笨到追問他父母的下落。一種夾雜著關切、疼惜和悲傷的感情湧上她的心頭,同時一個懸念隨著這句話解開了——如她所願,他還沒有女友。

沈聆察覺到她的沈默,擡起頭看看天空,“聽天氣預報上說,後天可能有雨。”

喜橙迷戀地凝視著他的背影,“你喜歡下雨天麽?”

“喜歡。”

“為什麽?”

沈聆靜靜地回答,“雨點落在樹葉上的聲音很好聽。”

喜橙輕輕地笑了,“我也喜歡雨天,不過不能有雷和閃電,那樣我就不能在雨裏光著腳跑了。”

沈聆停住車子,一只腳支地,滿臉笑意地回頭看著她,“在雨裏光著腳跑?”

“是啊,很好玩兒。”酒窩調皮地閃在她的頰邊,“如果後天下雨,咱們就一起跑回來,怎麽樣?”

沈聆又騎著車子向前飛馳了,風將他的頭發吹到腦後,他微笑著回答,“好。”

麗敏看到喜橙從一個年輕男子的自行車上跳下來,而且這個男子她是曾經見過的,心裏不由猛地一沈。等到喜橙走過來,她急忙拉住喜橙的胳膊,“那人是誰啊?”“你見過的,那天他還送我們回旅館來著。”麗敏掩藏住內心的驚慌,做出不經意的樣子,“你不會告訴我說,你在圖書館又遇見他啦,有那麽巧?”喜橙不禁會心一笑,“不好意思,就是這麽巧。”麗敏的臉色有些變了,一只手下意識隔著手袋握緊了裏面的手機。

第二天是周日,喜橙從早上七點去單位加班,一直到下午四點才結束,本想去圖書館,卻被麗敏中途截住,拉著她去看婚紗展。

婚紗展的展廳在城東側,麗敏開車,喜橙心不在焉地翻著手邊的雜志。

“聽說這次展出的婚紗都出自國際大師之手,不看就可惜了。”麗敏絮絮地說,“我專門等你加班完一起去看的。”

進了展廳,喜橙萎靡不振的精神立刻被提起來了。她到底是個年輕女孩子,自然而然會被美麗的東西吸引。

這是一個夢幻世界,偌大的展廳中,一條條絕美的衣裙張開雪翼,如同水晶宮殿裏盛開著無數朵雪蓮花。

麗敏仰頭看著一件婚紗。這件婚紗上半部剪裁簡潔秀麗,下半部點墜著數片柔軟輕盈得不可思議的透明羽毛,水似的薄紗從頭頂籠罩而下,閃動著晶瑩的光。

“將來我結婚的時候就要穿這件。”她鄭重宣布。

喜橙晃了晃頭,“好看是真好看,不過也真貴。”

麗敏這才想起去看標價,六十六萬,一下蔫了,嘆了口氣,“婚紗擺在這兒,有人穿得起有人穿不起,這不是活活氣死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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