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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終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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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終戰(六)

離開京師那年,他三歲,按理說,三歲的孩童尚未到記事的年紀,可是非常奇怪地,林宥赦竟清楚記得那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

他記得紅綃姑姑將他藏在懷裏,躲過一個個崗哨和巡衛,帶著他往城外趕去。

他記得自己縮在姑姑的懷裏,聽著她砰砰跳動的心臟與急促喘動的呼吸,腦海裏一遍遍浮現的,卻是父皇瀕死的咳嗽與母後赤紅的眼眶。

再後來,聽著掠過耳畔的呼呼風聲,他慢慢睡著了,再次醒來的時候已在一個農戶的家裏。

他在農戶家裏呆了五年,從三歲到八歲,漸漸明白自己身上發生的事,也漸漸清楚,許諾會來尋自己的父皇與母後大約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遵守約定。

八歲那年,村子裏進了山匪,他不清楚那些山匪是不是真正的山匪,亦或只是偽裝成山匪的天衍處刺客,他沒敢出去,躲在地窖裏,瑟瑟發抖。

後來,過了一天,也有可能是三天,外頭的聲音漸漸沒了,他推開地窖的門,看見躺在地上的農戶屍體,屍體已經變僵發硬,流出的血液也已幹涸,大片大片的褐色痕跡蔓延在屍體周圍……那是林宥赦第一回看見死人,也是第一回知道,原來人的身體裏,竟然有這麽多血。

外頭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呼嘯的北風帶著淩冽的寒氣卷起屋子裏,黑黢黢的樹叢好似潛伏在暗處的無數個人影,鼻尖是縈繞不去的血腥氣息,林宥赦不敢出去,找了個角落,靜靜蹲著,茫然無措,腦袋一片空白,天亮了又黑,不知過了過久,外頭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回來的人是莫不為。

那之後,林宥赦隨莫不為回莫歸山,拜在他門下,以他為師,幾年後,清風門內亂,莫不為將他送到臨州,他在那裏認識祁雲嵐,也在那裏,再次感受到家的溫暖。………………

往事如浮光掠影一一掠過眼前,林宥赦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看著腳下的街道以及前方的人群,時隔多年,他終於又回來了。

他遵守了他與聯軍將士們的約定,入城後,豁出性命來為他拼殺的人,開始收取屬於他們的戰略品,耳邊有慘叫聲與大笑聲,也有求饒聲和哭喊聲,林宥赦剛剛輕盈起來的心情再次沈了下了。

“殿下在想什麽?”秋玉仁坐在馬車裏,掀開簾子。

林宥赦沒有回答,眉頭輕輕皺著。

秋玉仁得不到回答也沒有氣惱,嘴邊噙著一縷笑,“殿下可還記得屬下初次與您相識的場景?”

林宥赦點頭,“自然記得。”

那時莫不為剛剛坐上清風門掌門的位置,秋玉仁與他的父親一起,帶著天機閣的賀禮前來祝賀。

那會兒,秋玉仁還不像現在這樣病懨懨,死氣沈沈,是個活潑俊秀的少年郎,他在後山看見獨自練劍的林宥赦,山風獵獵刮過,白衣少年風度翩翩,恍若神祇,秋玉仁看呆了,那之後的幾天,便一直纏著他問東問西。

可惜好景不長,一年後,天機閣閣主病死,應了天機閣閣主活不過三十歲的那個「傳承」,下一代的閣主人選,秋玉仁也在他父親病逝的那一晚不慎自高處跌落,摔斷雙腿,在那以後,少年眉眼間的生氣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深沈與灰敗氣息。

“殿下可知我為什麽跟隨效忠與您嗎?”秋玉仁道。

林宥赦依舊看著前路,淡道:“你自然有你的理由。”

秋玉仁搖頭笑了笑,“外人都道您待人體貼,讓人如沐春風,大約也只有我們幾個知道,您的心有多冷……路還長著,殿下您要是不介意的話,就聽屬下嘮叨一兩句吧。”

林宥赦沒有說話,皺了皺眉,秋玉仁道:“世人都道我們天機閣的男子命裏帶煞,是一脈相承的病癆鬼,沒一個能活到三十歲,卻都不想想為什麽,為什麽我們都活不過三十歲,為什麽有人前一天活蹦亂跳,第二天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殿下,您想過為什麽嗎?”

林宥赦知道他不需要自己回答,沒有說話,靜靜聽著,秋玉仁繼續道:“我爹死的那晚我沒睡著,很奇怪,別人都睡得死死的,就我一個還清醒著,我聽見隔壁房裏傳來動靜,就去看了一眼,我看到……”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片刻後,繼續用事不關己的,冷冰冰的語氣道:“我看到我爹像只雞一樣,被人提著脖子,扔到地上,他們按住他的四肢,往他嘴裏灌東西,把他的肚子撐得大大的,又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吐出來。

“我爹看見我了,朝我搖頭,讓我走,但我動不了,只能那麽定定看著。

“後來我爹死了,撐死的,還是毒死的,我不知道,我就看見他們在他身上一陣忙活,之後他就看起來跟睡著了似的。

“他們準備離開的時候發現了我,也可能早就發現了,沒有說出來,其中一個人想殺我,被他提著脖子拎起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死定了,嚇得尿了褲子。”

一聲輕笑,有些自嘲的意味,“好在另一個人阻止了他,說我是我爹唯一的兒子,我要是死了,天機閣就沒了傳承,這與上頭的要求不符,我不知道他們口中的上頭是誰,但在聽見那句話之後,那個人就罵了一句臟話,把我從樓上丟了下去。

“我大難不死,又被他們餵了離魂散,離魂散可使人失去記憶,成為一具行屍走肉,但是很奇怪,這藥對我一點作用也沒有,除了斷掉兩條腿,我跟從前似乎並無差別……不,還是有差別的,那年我十七歲,已經清楚知道自己只剩十三年可活,時間一到,那些人就會像殺我爹那樣,來取我的性命。

“但我不想死,所以我只能殺了他們。”

林宥赦已經猜到那些人的身份,秋玉仁肯定他的猜想,“沒錯,是天衍處的殺手。”

“殿下你大概不知道,天衍處不是近些年才組建的組織,他們已經存在了近百年之久。從前,它只是一個江湖組織,收錢殺人,人死錢清,到了近些年,它才為皇權所用,成為專屬皇帝的一把刀。”

至於天機閣,它掌江湖秘籍,推朝代更替,即為朝廷所喜,亦為朝廷所憂,為防止其過於強盛,脫離控制,便與天衍處定下約定,散播天機閣閣主活不過三十的傳聞,更在其閣主年滿三十之際,取其性命。

如今時間一晃就是百年,這百年間,亦有幾位家主同秋玉仁一樣,發現這傳聞背後的實情,但是不出意外的,都被滅口或者灌下離魂散一類的毒藥。

“原來如此。”林宥赦點點頭,明白了秋玉仁追隨自己的初衷,也知道他同自己說這番話的緣由,“那麽天衍處這個組織,就讓他消失吧。”

秋玉仁笑,“謝殿下成全。”

馬蹄踩過青石板面,發出噠噠的輕響聲,靠近皇宮,尖叫嘶吼聲沒了,風聲漸漸清晰起來,穿過一道道宮門,林宥赦翻身下馬,步入大殿,迎面一道稚氣十足的聲音對他怒吼,“蕭成璋,你言而無信!”

太子蕭成運怒不可遏,一張臉漲到通紅,“我同意投降時,你是怎麽答應我的?不可滋擾城內百姓,你的兵現在在做什麽!他們都是普通百姓,都是你的子民,你怎麽下得去手!”

林宥赦站著沒動,不躲不閃地同金椅旁邊的少年對視,待他說完,林宥赦輕蔑一笑,“嚴格來說,他們現在還不是我的子民,嚴格來說,此時此刻,他們於我來說只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成運難以置信,下一刻勃然大波,“這樣的話你竟然說得出口!蕭成璋,你混蛋!”

一個硯臺迎面飛來,林宥赦沒動,身後的鄭全文身形一閃,來到林宥赦身前,渾厚的內力蘊發開來,先是洩去硯臺飛來的力道,繼而輕輕一推,那硯臺便沿著來時的軌道,往成運的面門處飛去。

成運一楞,尚未來得及躲閃,那硯臺已飛至他跟前,下意識閉上眼睛,下一刻,只聽得“嚓”地一聲輕響,硯臺沒有落到他身上,反而被一只年邁的老手捉住。

第一輪武力較量無聲結束。在場的人都能看出來,鄭全文著意在林宥赦面前表現一番,推回硯臺時,那動作看似輕飄飄的,沒有著力,卻蘊含了十足的內力,若是被砸中,少說頭破血流,一不小心甚至可能丟了性命。

而老者卻能夠在誰都沒能看清的情況下,迅速趕來,又輕松化去其中力道,其輕功與內家功法的造詣,絕不在鄭全文之下。

這樣的高手竟從未在江湖中露過面,在場的人心中都不免有些惶惑。

若祁雲嵐在場,就能認出,這老者不是旁人,正是八年前同他有過一面之緣,又勸他隨自己離開的神秘老人。

老人,或者說天衍處的首領,不癡老人將那硯臺輕輕放回了臺面之上,對金座之上的元嘉帝拱了拱手,對成運道:“太子殿下,您還好嗎?”

成運對這殺手頭子並無好感,但是對方確實救了自己性命,於是擺了擺手,“我沒事,你退下吧。”

老人垂首,後退,一副唯命是從的樣子。

“你倒是忠心。”一片靜寂之中,林宥赦譏諷地笑了笑,“改叫不癡老人太久了,您是不是已經忘了自己叫什麽了?閆青叔叔!”

老人沒有看他,依舊低著頭顱,眼底的神色無法分明,林宥赦嗤笑一聲,邁著步子上前,“你知道嗎?比起他們……我更想見的人其實是你!我想問問你,閆青叔叔,給我父皇當侍讀的那些年裏,他可曾待你有半分不薄?而你給他下毒之時,心裏可有半分不忍?哈哈哈哈……只可惜他目盲心也盲,竟不知道自己真心相待的人,其實是自己兄弟派來的臥底!”

老人依舊一言不發,握緊了拳頭,林宥赦目眥欲裂,眼底一片血紅,“你以為你改個名字,收養個把孩子,再在我的事情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往就能一筆勾銷了?我告訴你,不可能!你、還有你,你們這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此時,金座上之人終於撐不住,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林宥赦擡眼望去——托他的福,元嘉帝已經瘦得沒了人形,他四肢不受控制,嘴角流出涎液,全身上下只有眼睛還能動。

此刻,他瞪著那雙渾濁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林宥赦,好像透過他看見了別的什麽人,目光裏流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恐來。

他好像想要說話,卻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舌頭,只能發出“啊啊啊”的沙啞難聽的喉音。

林宥赦看著他,由衷地體會到一種叫做暢快的情緒,他笑起來,“看來叔父認出我來了。”

元嘉帝“啊啊啊”地喊著,無法吐露出半句有意義的話語。

林宥赦一步步上前,一字一頓,“你給我父皇下毒之時可曾想過今天?你將我母後投入枯井之時可曾想過今天?你把紅綃姑姑的孩兒當做我殘忍殺害之時可曾想過今天?”

話音落,他已來到元嘉帝跟前,座上的元嘉帝神情扭曲,眼中的驚恐無法掩飾,他像是非常抗拒林宥赦的靠近一般,瘋狂地試圖掙紮,終於被他挪動了半邊身體,從金座上滑下來,掉在地上,他竭力地扭過頭,想要去看清那個人,卻只能看見一雙腳,那雙腳擡起來,踩上他的臉,然後用力,將他恨恨地往地下碾去。

鮮血從他的口鼻中迸射出來,他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林宥赦的厲聲質問還在繼續:“你想要這個是嗎?”

他拿出金璽,蹲下身,舉到元嘉帝面前,“為此你不惜派人屠光了牛家村,為此你不惜派兵趕赴臨州城,為此你不惜……血洗了西峽山,他們還以為你是要去殺羅時平的遺腹子,哈哈哈哈……叔父,可是你萬萬沒有想到,我竟然沒死,你也萬萬沒有想到,我父皇竟在你下手殺他之前,就托人把這金璽偷偷送了出來,到底棋差了一招啊,叔父!”

成運終於看不下去了,眼眶通紅,大喊一聲“父皇”,就要搶上前去,卻被那雙老邁的手死死按住,“殿下,不可!”

成運瘋狂掙紮著,“你放開我!你放開我!蕭成璋,父皇他是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父皇,對不起你母後……要殺要剮你隨便來,要是殺了他你還不解氣,你就連我一起殺了,將我大卸八塊,淩遲處死,但他是皇帝,你不可以這樣羞辱他!”

許是聽見了成運的話,元嘉帝忽地睜大眼睛,他瞪視著林宥赦,喉嚨裏擠出幾個沙啞難聽的音節,“……不……殺……他……殺……我……”

林宥赦哈哈大笑,“好一對情真意切的父子,想死?好啊,那我就成全你們!誰來替我殺了他們?我可不想弄臟我的手!”

此刻的大殿之下,親耳聽見皇家密辛之後,諸人神色各異。

莊偉元目露不忍,靜靜站著,沒有上前的打算,秋玉仁的目光落在不癡老人身上,目光深邃幽暗,不知在盤算著什麽,而紅狐貍,他的眼裏只有林宥赦,眼底的瘋狂幾欲傾瀉而出,只有鄭全文,再次躍躍欲試地走上前去,拱手道:“屬下原為殿下代勞!”

林宥赦後退,讓出位置,鄭全文上前,對躺在地上的元嘉帝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陛下,對不住了!”

抽出刀,高高舉起,在成運撕心裂肺的狂喊聲中,將那把刀插進了元嘉帝的心臟裏,下一刻,鮮血噴射出來,濺了鄭全文一臉,他擡手擦掉,齜牙一笑,回頭對林宥赦拱手道:“稟告殿下,屬下幸不辱命,已經完成任務。”

鮮血滴滴答答,沿著大殿內的玉階往下躺去,元嘉帝的抽搐漸漸微弱下去,成運狂吼一聲“父皇”,承受不住,暈了過去,被不癡老人抱住,放在地上,林宥赦低下頭,神色晦暗不明,片刻後,他擡起頭,剛想說些什麽,守在外頭的人忽然跑進來,“不好了,殿下,出事了!”

【作者有話說】

更新!大家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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