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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武林大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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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武林大會(七)

武林大會尚未召開,莊內就發生如此大事,斷劍山莊難辭其咎,老莊主坐在堂上,神色凝重地朝在座諸位致歉,言說必然查明此次禍事背後的主使,好還各位武林同道一個公道。

祁雲嵐邋遢乞丐打扮,混跡在一眾灰頭土臉的青城派弟子中間倒也不顯得突兀。

老莊主說完話,堂下眾人或激憤,或後怕,紛紛開始訴說各自的遭遇,中毒者有之、重傷者有之,殞命者亦有之,說到痛處,個個眼眶泛紅,有的甚至落下淚來……祁雲嵐的目光卻只落在老莊主身旁的那名灰衣男子身上。

那人蔫答答昏昏沈沈地斜靠在輪椅之上,嘴唇泛白、面無人色,時不時以帕掩口,咳嗽一兩聲,一副病入膏肓、不久於人世的模樣。

“那是天機閣這一代的閣主,秋玉仁。”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祁雲承小聲地對他道。

天機閣秋家的男子個頂個的天資聰穎,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卻是一脈相承的病癆鬼,每一代家主活不過三十歲,最長的活到三十歲零一天,傳聞三十歲生辰那日,這位家主以為自己打破家族詛咒,欣喜若狂,抱著妻兒哭得涕淚橫流,卻在翌日被家仆發現暴斃於家中。

祁雲嵐點了點頭,剛想對祁雲承說些什麽,身側傳來動靜,他轉頭,看見來人時眼睛頓時亮起來,但是很快地,他的眉頭便又皺起來,“你怎麽了?受傷了?”

嚴風俞側臉一條細長的血線,聞言擡手擦掉,對祁雲嵐搖了搖頭,“沒事,不用擔心,你這邊情況怎麽樣?”

見他不像受了重傷的樣子,祁雲嵐放下心來,把方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他聽。

“……後來老莊主帶著眾人來救,大家合力殺了剩下的二十多只藥人,這才順利脫困,你這邊呢?找到那吹笛之人了嗎?是穆衡還是那位白衣公子?”

“這些待會再說,”嚴風俞的目光掃向堂下眾人,問道:“這邊現在什麽情況?”

被藥人的利爪劃傷之後,傷口無法自行愈合,起初流出鮮紅色的血液,血液慢慢轉青,最後變成深綠色。

堂下眾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負傷,有的傷口還新鮮,流出紅色的血液,有的受傷已久,已經滲出淡綠色的毒液,不管是哪種,若不盡快醫治,即使僥幸保住性命,也遲早淪為穆衡的傀儡。

“這回藥人的攻擊目標好像是各大門派的掌門人、管事之人,他們時機挑得非常好,許多門派都沒有防範,紛紛中招,流風堂的酒和飯食裏也被人下了藥,這才拖延了救援的速度。”祁雲嵐道。

“有內鬼?”嚴風俞合理推測。

“恐怕是。其他門派得了消息也在陸陸續續趕來,估計等人齊了,就要開始說這事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他話音剛落,門口的方向便再次傳來動靜,祁雲嵐轉頭望過去,就見一個青年男子緩步進入堂內。

男子長了一張極好看極溫潤的臉,看著就讓人心生親切,他眉眼溫和,神情卻是無比悲戚,眼眶泛紅,面色慘白。

他顯然剛剛經歷過一場激戰,手中的長劍沾滿鮮血,鮮血幹涸,凝結在劍刃上,泛著瑩瑩的綠光。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武袍,襯得腰窄背直,身體挺拔,衣袍上頭卻是血跡斑斑,掛著數道細長口子。

但他紅著的眼眶顯然不是為了自己。

在他身後,四名弟子擡著一個擔架,邁著沈重的步伐,緩步走進堂內,擔架上躺著一個老者,頭發花白,身形枯瘦,左胸一個碩大的窟窿,鮮血已然幹涸,呼吸也早已停窒。祁雲嵐:……

他瞳孔地震,久久不能說出話來。

這時,堂下那男子已躬身跪地,朝著上首的方向行了一個大禮,他痛聲道:“清風派掌門莫不為在此次藥人偷襲之中不幸喪生,清風派大弟子林宥赦在此,懇請諸位武林前輩為家師討回公道!”

清風派掌門竟為藥人所殺!

話音落,堂下喧嘩聲大起。

莫不為退隱幕後多年,清風派大小事務一應由林宥赦操辦,雖說這些年來,這位清風派大弟子謙恭有禮,處事溫和,待人溫潤,又不落窠臼,以四兩撥千斤之勢,將門派內外一幹事務處理得清楚利落,甚至隱隱有趕超其同門師兄弟,成為下一代年輕弟子中翹楚之勢,然而即便如此,莫掌門在江湖中的影響力也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消逝,他盛年時叱咤風雲的傳聞迄今為止仍為無數江湖人所津津樂道。

這樣一位武林泰鬥式江湖前輩,竟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結束性命,實在令人唏噓。

可對祁雲嵐來說,年邁的老者又有另外一番含義——他是父親的故友,是親切的長輩,白雲蒼狗,世事無常,八年前的那一別,竟然就是最後一面。

“莫大叔……莫大叔……”祁雲嵐難以置信地凝望著躺在擔架上的老者,久久不能回神。

嚴風俞輕輕嘆氣,莫不為的死狀實在太過淒慘,令他不禁想起八年前那令他心神震蕩的一幕,“雲嵐,你……”

安慰的話他已經說得夠多了,八年前,數月前……言語太過蒼白,他擡手攬住祁雲嵐的肩膀,用力按住,字字重若千鈞,砸進祁雲嵐的心裏,“你還有我,風哥心悅你,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嗯。”祁雲嵐吸了吸鼻子,看向他,點頭,“我知道。我也是。”

此時,斷劍山莊的老莊主已在身旁侍從的攙扶之下站起身來,他蹣跚向前,兩手托著林宥赦的胳膊,將他托得站起來,然後他握著林宥赦的手腕,對著堂下的眾人,老邁而滄桑的聲音,無比悲戚地道:“此番是我斷劍山莊護衛不利,才使諸位蒙此劫難,使莫掌門這樣的江湖豪傑遭了那些非人之物的毒手!今日就請諸位武林同道在此為我段某人做個見證,我斷劍山莊誓必要在武林大會結束之前揪出幕後主使,將之碎屍萬段,若非如此,我段某誓不為人!”

一掌擊碎堂中立柱,碎成齏粉的磚塊紛紛落地,堂下終於再次安靜下來。

“報仇的事情另說,”一片靜寂之中,老莊主旁邊一直沈默的灰衣男子開了口,天機閣這一代的家主秋玉仁咳嗽兩聲,緩過一口氣後,慢條斯理地繼續道:“揪內鬼也不在一時半會,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替在座的各位解毒。”

他這話算是說到眾人的心坎上了,眾人紛紛點頭稱是,祁雲嵐也點頭,報仇血恨固然重要,命沒了,一切都是空談。只是……

“這些藥人我們都沒見過,更別提同他們交手了,這毒怎麽解?誰知道?”短暫的沈默之後,有人朗聲問道。

眾人的目光落回秋玉仁的身上。

天機閣內收錄了天下武功,也記錄各類奇蟲異毒,在場若是有人知道該怎麽解毒,那麽這人一定是天機閣的閣主。

秋玉仁卻是遺憾搖頭,“說起來慚愧,這些藥人我也是第一回碰見,不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諸位所中之毒並非普通意義上的毒藥,而是某種蠱蟲的蟲卵,蟲卵孵化需要時間,所以諸位受傷之後,傷口先是流出鮮紅色的血液,等到蟲卵孵化成幼蟲乃至成蟲,順著經脈走遍全身,血液的顏色就會發生變化,從鮮紅色逐漸轉變成青色、綠色,甚至墨綠色,中毒的時間越長,血液的顏色越深……但我也只能提供這些信息,具體該如何解毒,我也束手無策,諸位若是有辦法,不妨立刻提出來。”

他的確心思機敏,僅憑肉眼觀察就能猜出傀儡蠱的作用原理,可是眼下這些信息並不能起到安撫人心的作用,相反的,那些受了傷的人,傷口滲出毒液的人聽見他的話後,臉一下子就白了——

“天機閣都不知道怎麽解毒!這可如何是好?”

“那我們豈不是都要變成藥人了?”

“那些蟲子鉆到哪了?該不會已經進到我腦子裏去了吧!”……

一片嘈雜之中,祁雲嵐同嚴風俞對視一眼,兩個人不約而同都想到了凈月湖沈郁為成運驅毒一事。

既然成運那樣中毒已深的都能救回來,那麽救治在場這些毒性還淺的人豈不是不在話下?

只是沈郁那個性子……

祁雲嵐暗暗嘆氣,忽地記起自己離開凈月湖之前,沈郁塞給他的保命藥。

那該不會就是傀儡蠱的解藥吧?

藥瓶就在他左側的袖袋裏,祁雲嵐心中一動,趕忙取出,打開,一張字條飄了出來……

祁雲嵐啞然失笑,他取出一枚藥丸,遞到祁雲承的手裏,“吃了。”

祁雲承面露疑惑,“什麽東西?”

“解藥。”祁雲嵐道,又壓低了聲音:“沈叔叔弄的。”

既然是沈郁弄的,那就沒什麽好懷疑的了,祁雲承幹脆利落地吞下,又要了幾顆遞給自己的同門師兄弟。

天元派的莊掌門同祁雲嵐也有些交情,此刻這位掌門左肩處的傷口已經滲出青綠色的毒液,中毒有一會兒了,他走過去,“莊掌門若是還信得過在下,就請服下這枚解藥吧。”

莊偉元不認得他,目露不解,“這位小兄弟是?”

祁雲嵐忘了自己已經易容了,磕巴了一下,靈機一動,笑嘻嘻道:“在下凈月湖翁……嵐,實不相瞞,家師酷愛研究這一類的奇蟲異毒,早先傀儡蠱現世之時,家師就曾因緣巧合之際救治過一個身中傀儡蠱的藥人,這解藥就是從那藥人身上提煉出來的。”

“原來如此,”莊掌門為人忠厚,聞言立刻朝他拱手致謝,“那就多謝少俠贈藥之恩了。”

接過那枚棕褐色的藥丸,準備服下,身側忽然伸出一只手——

“莊兄,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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