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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凈月湖(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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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凈月湖(十八)

他這副模樣實在有些古怪,嚴風俞心中難安,剛要開口,再說些什麽,祁雲嵐已經撐了傘,走了出去……青年站在草棚門口回望過來,“走啊,發什麽呆啊。”

嚴風俞於是不再多言,從他手中接過了傘,與他一道往凈墟洞走去。

到了洞外,除了季陽平,其餘人都已經等候在那裏。

細雨朦朧,寒風蕭瑟,翁柔紮著羊角辮,裹著狐毛大氅,看見祁雲嵐二人,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祁大哥,你們來啦!”

“嗯。”祁雲嵐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裏頭情況怎麽樣了?”

“不知道嗳,估計快了吧,幹爹不讓我們進去,只讓我們待在門口等消息,嗳,好冷啊,他們再不出來,我都想回去了……”

隆冬臘月,淫雨霏霏,對於沒有內力的人來說,這樣的日子的確有些難熬,祁雲嵐剛要開口,叫翁柔早些回去,就聽見洞內忽而傳來一聲聲嘶力竭的慘叫。

是成運的聲音!

怎麽回事?不是說今天就能出關了嗎?難道臨了了,竟出了什麽意外?

慘叫聲還在繼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祁雲嵐心中難安,一把丟下傘,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沈叔叔,發生什麽事情了?你們還好嗎?”

進了山洞,他就看見成運躺在那張石榻上,石榻有機關,成運的各個關節都被牢牢束縛住,然而即便如此,他依舊在死命掙紮,他面色漲紅,渾身的青筋根根暴起,亟待吞噬血肉的野獸一般,口中發出非人的聲音,一聲接一聲,聲嘶力竭,如果不是手腳被縛,此刻的他恐怕已經原地暴起,撲向山洞裏的每一個活人……這情形,分明跟傀儡蠱發作時一般無二!

這是怎麽回事?

難不成……難不成五毒蠱那樣劇毒的毒蟲都驅逐不了傀儡蠱?

祁雲嵐大駭,幾步上前,與沈郁與薛安一起,奮力按著掙紮不休的成運,“沈叔叔,這是怎麽回事?成運他到底怎麽了?”

可是沈郁根本沒空跟他解釋。

隆冬數九,寒風瑟瑟,沈郁忙得滿頭大汗,他一面死命按住成運的肩膀,一面把一根拇指粗的木棍塞進成運的嘴裏,做完這一切,他就快速走向一邊的木架子,在那些落滿灰塵的瓶瓶罐罐間翻翻找找,口中還念念有詞,“有辦法的,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的……”

沈郁翻找得格外專註,一本本古籍被他迅速翻開,又迅速丟棄,祁雲嵐搞不清狀況,又不能上前打攪,只能一面照看成運,一面留意他那頭的動靜。

這時候,一直不曾開口的薛安忽然直起了身體,他看向沈郁,面色縱然還有些踟躇,語氣卻頗為堅定,“沈先生,您別找了,沒其他辦法的,只能用情絲蠱了!”

半步上前,“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可如今情況緊急,再不用的話,成運他、他……”

“你知道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沈郁卻是失了風度一般,朝他大吼一聲,薛安被他吼得一楞,一時語塞,沈郁很快平靜下來,飛快地瞟了祁雲嵐一眼後,任憑薛安再說些什麽,都不再言語。情絲蠱?

祁雲嵐從他二人的對話之中捕捉到這一關鍵字,然後他就想起來了。

情絲蠱,又稱幽熒蠱,顧名思義,這種蠱蟲成對出現,又成對服下,服下情絲蠱的兩個人外表看來與常人無異,卻可獲得異於常人的能力,這種能力包括但不限於,感知彼此的情緒,感知對方的位置……亦可以在一方受傷時,替另一方承擔傷勢。

在一方受傷時,替另一方承擔傷勢?

祁雲嵐一怔,立刻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成運之所以會有此反應,並非只是傀儡蠱單方面的作用,而是傀儡蠱遇上了五毒蠱,二者互相廝殺,爭奪成運身體的控制權所導致。

五毒蠱勝則成運活。

五毒蠱敗則成運死。

而成運現在需要做的……

祁雲嵐低下頭,一把按住成運的肩膀,大聲喊道:“成運,成運,你給我聽著,小英子還在等著你去救他,你要是就這麽死了,小英子肯定也活不成了,你不是說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嗎?你要還是個男子漢,你就給我撐過去,聽見沒有,你給我撐下去……”

可惜成運聽不見祁雲嵐的聲音,他的口中開始溢出鮮血,暗紅色的血漿混合著一小片一小片的碎肉源源不斷地從他的口中往外冒……這是臟器受損的標志,再等下去,成運恐怕就要性命不保!

祁雲嵐再也等不了了,“沈叔叔,你把情絲蠱給我,我是他師父,我來幫他撐下去!”

如果說薛安的話於沈郁來說,就好像一陣風,這頭進那頭出,那麽祁雲嵐的話對沈郁來說,就好像喚醒夢魘的當頭一聲棒喝。

聽見祁雲嵐的話,沈郁終於有了反應,他翻書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頭看向祁雲嵐,他神色平靜,祁雲嵐幾乎在這一瞬間讀懂他眼神裏的含義,心裏咯噔一聲響,祁雲嵐的頭腦中冒出的第一個想法便是:他知道了!沈郁早就知道成運的真實身份了!

正因為知道成運的身份,所以沈郁不願讓祁雲嵐吃下情絲蠱。

正因為知道成運的身份,所以沈郁不願讓祁雲嵐幫著成運分擔傷害。

因為他不清楚五毒蠱與傀儡蠱相互廝殺會對人體造成多大的傷害,如果這傷害太過巨大……

“沈叔叔,”短暫的震驚過後,祁雲嵐很快回過神來,他對沈郁道:“我是他師父。”

沈郁依舊看著他,神色無悲無喜,祁雲嵐一字一頓,“沈叔叔,我是他師父,我答應過他,我會救他性命,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語氣忽而變得嚴肅,目光忽而變得堅定,“我爹在世時,曾跟我說過,他說,強者從來都不屑於欺淩弱小,只有最無能的人才會選擇遷怒。”

「強者從來都不屑於欺淩弱小,只有最無能的人才會選擇遷怒。」

所以他在得知了成運的身份後,選擇釋然;所以他在看見了成運的傷勢後,選擇出手。

他不是羅時平,不曾心懷天下,他也不是呂施,心胸並不寬廣,他是臨州城的祁小公子,一介紈絝,區區游俠,但也因此,他更要堅守自己做人的底線。

——他答應了成運要去救他,就不會食言而肥,言而無信。

——成運喚他一聲師父,他便要成全二人的師徒緣分。

沈郁瞳孔一縮,繼而笑了,“你確定?”

祁雲嵐點頭,“確定。”

一個棕褐色的小藥瓶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祁雲嵐吸了吸鼻子,劈手接住,他拔開瓶塞,倒出一黑一白兩種顏色的小藥丸,白的那個塞進成運嘴裏,黑的那個……他仰起脖子,往自己嘴裏丟去——這時候,一個人影忽而閃至他的身後。

這是一個男人的身影,身量比他高些,肩膀比他寬闊些,身上還帶著叫他熟悉的冷冽香氣。是嚴風俞!

祁雲嵐幾乎立刻意識到嚴風俞出現在他身後的目的,他想要躲閃,可嚴風俞的動作比他快上許多,只見那條黑影一閃而過,那枚黑色的小藥丸已經落到了嚴風俞手中。

嚴風俞哈哈一笑,手裏把玩著那枚黑色的小藥丸,毫不在意地道:“情絲蠱是吧?俞某一直都很好奇這些小玩意兒是怎麽工作的,今日正好有機會,正好了了俞某多年的一樁夙願。”

說罷,不等沈郁說些什麽,不等祁雲嵐反應過來,他就把他那枚黑色的小藥丸丟進了自己嘴裏。

“你幹什麽?!那是藥又不是糖,你跟我搶什麽搶?”祁雲嵐目眥欲裂,欺身上前,剛剛靠近,他就看見嚴風俞身體踉蹌,單膝跪在了地上。

祁雲嵐被他嚇了一跳,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你有病嗎!趕緊把藥吐出來!”

嚴風俞的額頭上冒出許多冷汗,卻強撐出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他擡起頭,朝著祁雲嵐笑了笑,“已經吃下去了,怎麽吐出來?吐出來你還吃嗎?你好惡心啊,祁雲嵐。”

但是很快地,他就笑不出來了。

內臟被撕扯,攪成血肉模糊的一團,骨頭被碾碎,一根接一根,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嚴風俞口中開始溢出鮮血,越來越多,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窪,他面色漲紅,青筋暴出,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喉嚨裏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啊——”

祁雲嵐心裏已經亂成一鍋粥,他一面試圖掰開他的下頜,試圖把那枚已經被吞下去的藥丸挖出來,一面怒不可遏地大吼大叫道:“我就惡心,就惡心,我不管,你現在就把藥給我吐出來,快點!不然我殺了你!”

【作者有話說】

祁雲嵐:你有病嗎!趕緊把藥吐出來!

嚴風俞:思念是一種病,嗚呼,思念是一種病,一種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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