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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凈月湖(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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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凈月湖(十七)

嚴風俞說話算話,三日內果然回來。

祁雲嵐得了消息,揣著一顆活蹦亂跳的小心臟,早早地趕去接他。

細雨蒙蒙,祁雲嵐撐著一把傘等候在岸邊,終於在等了大半個時辰過後,看見一艘小船破開漠漠黃蘆,涉水向他駛來。

立在船頭的男人玉冠墨發,白衣勝雪,他那深邃如刀刻的五官被籠罩在這鋪天蓋地的朦朦細雨之中,竟忽然有了一種君子端方,溫潤如玉之感,祁雲嵐心頭一動,剛要開口,男人已經擡了腳,足尖輕點船沿,振翅的白鶴一般,飛速向他縱來。

熟悉的氣息夾雜了初冬的小雨迎面向他撲來,祁雲嵐再克制不住聲音裏的雀躍,他那黑亮如星子的眼珠一錯不錯地看著嚴風俞,幾步上前,又生生停住,“你、你回來了!”

士別三日,近鄉情怯,向來口齒伶俐的祁小公子竟少見地磕巴起來。

“嗯。”嚴風俞點頭,眉眼溫和如春日暖陽,淺笑著從他手裏接過那把油紙傘,傘面稍稍傾斜,與他並肩往前走去,“說說看,想我沒有?”

他素來是個不知羞的,祁雲嵐卻還要點臉,輕咳一聲,“也……也沒那麽想。”

“是嗎?”嚴風俞不信,拉下臉嚇人,聲音也壓低下去,“再好好想想呢。”

他這副模樣,倒真有些唬人的意味,可惜時至今日,祁雲嵐早不再怵他,不僅不怵他,祁小公子還想在這只紙老虎的肚皮上跳個舞。

“真沒那麽想,你也知道的,我平時那麽忙,哪有時間啊。”祁雲嵐答得實誠,笑得狡黠。

“是嗎?很忙嗎?”嚴風俞斜睨他一眼,隨即擡手捏住他的後頸,自上往下,慢慢摩挲……脅迫意味十足,實打實的逼良為娼。

祁雲嵐被他摸得頭皮發麻,不敢放肆了……再放肆下去,他擔心這個人面獸心的家夥原地化身為狼,將他生吞活吃了。

——雖然那樣也挺刺激。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成運今日出關,他們都已經趕去那邊了,咱們待會兒也瞧瞧熱鬧去吧。”

成運二次入關已經七日有餘,算算時間,的確到了該出關的時候了。

聽見這話,不知為何,嚴風俞的腳步竟然頓了頓,“確定是今日?”

這還有什麽不確定的?

祁雲嵐不解,轉頭看向嚴風俞,卻見嚴風俞眉頭緊緊蹙著,俊美的面孔上不知何時,已然沒了半分笑意,他素來懶散,鮮少擺出這樣一副嚴正肅穆的表情,祁雲嵐心裏打鼓,不由追問,“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嚴風俞不答,拉著他就近走到一處遮雨的草棚下頭,收了傘,擱在一旁,二人肩並肩坐下。

“雲嵐,你還記得我離開之前,跟你說過的話嗎?”嚴風俞轉頭問他。

祁雲嵐自然記得,黑亮的眼珠眨巴了一下,“你說……有話要同我講。”

“是,”嚴風俞點頭,聲音平靜,“皇上遇刺了。”

元嘉帝遇刺,刺客武功高強,深夜潛入皇宮內院,猶如無人之境,然而,這位皇帝似乎命不該絕,就在刺客快要得手之時,元嘉帝忽而從睡夢中驚醒,大聲呼救,禁衛軍聽了聲音,全速趕來,幾十上百個大內高手將這刺客團團圍住,兩方交手,刺客悍不畏死,不退反進,直奔元嘉帝藏身之處而去,禁衛軍平日雖疏於演練,到底根基還在,賠了幾十條人命後,終於將這刺客生生擒住。

“……這人不僅武功高強,對京城的防控布置亦是非常熟悉,他潛入皇宮的路線,以及行刺的時機都選擇得恰到好處,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在皇城內部安插了內應……可是,就在皇上下令全面清查皇宮,宮內裏人人自危的時候,這刺客忽然發了瘋……”發了……瘋?

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忽然發瘋?

祁雲嵐皺起眉頭。

“……這人身負怪力,連殺了禁衛軍幾十餘人,絲毫沒有力竭的跡象,但在被捉住之後,他就毫無征兆地發瘋了,聽看守天牢的侍衛說,這人送來時已是雙目赤紅,青筋暴起,他面目猙獰,猶如野獸,見人就咬,便是十幾個好手也拿他不住,最後只得用最粗的鐵鏈將他牢牢捆住,再送入最暗無天日的地牢中去,才稍稍平息一些……這樣的現象已經不能用裝瘋賣傻來解釋了,更甚者,待在地牢的那段時間裏,這人不僅不分晝夜地嘶吼怪叫,甚至不吃不喝不拉不撒,就這樣過了小半個月,這人終於熬不住,就這麽……死了。”

一個膽敢行刺帝皇的刺客,竟然就這麽……死了?

話音落,一時間,誰都沒有再開口。

嚴風俞知道祁雲嵐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信息,於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至於祁雲嵐……

不吃、不喝、不拉、不撒、身負怪力、沒日沒夜地嘶吼……他的腦海裏幾乎立刻浮現出天元派弟子發瘋的場景。

“所以,刺客是穆衡的藥人,無疑了。”半晌後,祁雲嵐打破沈默。

“是。”嚴風俞點頭。

“……皇上身中多刀,只能靠太醫院的藥吊著命,已經無力管理朝政……至於朝中那些大臣,派系與黨爭之事本就多如牛毛,如今缺少了從中制衡的人,他們之間的矛盾便日益凸顯,如今已經發展到了幾乎不可調和的地步……”

堂堂吏部尚書,朝廷正三品大員,上朝路上遇刺後,刑部與大理寺竟然不聞不問。

禦史臺倒是有心去管,可惜案宗壓在刑部根本調不出來。

類似的事情猶如一地雞毛,紛繁雜亂,數不勝數,於是每日的大朝會上,我朝的權力核心,內閣與六部的官員,他們不去商討如何安頓流民,也不去商討如何平息戰亂,專盯著那些蠅營狗茍的事情,扯來扯去,罵來罵去……嚴風俞嗤笑一聲,眼神愈發冰冷下去,“所以太子歸朝刻不容緩。”太子乃一國儲君,於情於理都應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履行其職責。

太子?祁雲嵐卻是聽得一楞,不知道話題怎麽忽而扯到了太子,清亮透徹的眼底寫滿不解和疑惑。

嚴風俞看著他的眼睛,心底忽而柔軟成一片,早就準備好的話,便似一根魚刺一般,卡在了嗓子眼裏,再難吐出來。

殺父弒兄的仇人之子忽而成了自己朝夕相處疼愛有愛的小徒弟,這樣的事,放在任何人身上,恐怕都難以接受,即便是眼前這個,已經在一團淤泥裏摸爬滾打七年之久的青年人。

可事已至此,他已沒了選擇的餘地——若放任那些蠅營狗茍之輩,繼續肆無忌憚地互相攀扯撕咬下去,大梁朝不消外敵來侵,自個兒就能把自個兒作死,朝代更疊,苦的從來都是黎民百姓,雖然只是一介殺手,嚴風俞也清楚明白這個道理。

再者,與其讓祁雲嵐從旁人口中得知這一消息,不如自己再當一回壞人,至少他可以在祁雲嵐難受的時候,送他一個肩膀,給他一個擁抱,至不濟,把自己這個人交給他,任他揉圓捏扁來洩憤,也是極好的。

“小太子他……就是成運。”嚴風俞踟躇半晌,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祁雲嵐一怔,隨即一下子睜大眼睛,聲音也陡然拔高起來,“你、你說什麽?成、成運他……怎麽會……”

“我知道你一時很難接受,”嚴風俞的聲音依舊沈穩,依舊有力,就好像排演過一萬遍一樣,他擡起手,按住祁雲嵐的肩膀,緩緩揉捏,好像試圖通過這個方式來給他安慰一樣,“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這個消息……”

準確來說是從藥王谷出來之後,看見了成運本人,他才知道祁雲嵐口中成運就是天衍處與禁衛軍找了大半年的當朝太子蕭成運。

那時,說實話,他就沒想過要把這個消息告訴祁雲嵐。

因為,一來,那時候的他並不知道祁雲嵐已經猜出了他的身份,冒冒然提到成運的小太子身份,未免太過突兀。

二來,那時候的成運中毒已深,就連藥王谷的神醫都沒有辦法,那時候,他對成運並不了解,只把他當成一個不學無術又任性妄為的庸碌之輩,這樣的儲君於朝政無益,於大梁無益,於百姓更加無益,再加上他師父的事……於是,他就一直想要找個機會,幹脆結果了成運……若成運早早去了,祁雲嵐也就沒有必要再去了解他的身份。

“……七個月前,他帶著一個隨身的小太監,偷偷跑出宮後就再沒了音信,禁衛軍有所顧忌,不敢大張旗鼓地找人,皇上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天衍處,我是半年前接到的任務,去青城山也是為了找他,在山下遇見你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嚴風俞把二人相遇後,與成運有關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祁雲嵐聽。

他講得很細,祁雲嵐聽得認真,神色也漸漸平靜下來,然後,就在嚴風俞以為祁雲嵐是強撐著維持表面的平靜,打算安撫他的時候,祁雲嵐竟撣了撣衣裳下擺站了起來。

“我知道了,”他道:“你不用再說了,走吧,時間差不多了,再晚了就看不成熱鬧了。”

【作者有話說】

嚴風俞:信息量太大,祁雲嵐宕機了,一定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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