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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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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七年

時光荏苒,光陰飛逝,又是一年的暮春時節。

入夜後,清漓江上燈火通明,薄霧攏著青紗,游船畫舫往來其中,琴音縹緲,笑語繾綣,幾杯黃湯下了肚,便叫人有種如臨仙境,不問今夕何夕的奇特感覺。

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晃晃悠悠地穿梭於其中,嚴風俞斜靠在船頭。

這船實在太小了,只能容納他一個人,他長腿伸著,一手抱著酒壇子,一手擱在船沿上,船上就再沒多餘的空間了。

他已經醉得八九不離十了,長刀與鬥笠被他隨意地擱置在腳邊,除此之外,還有十幾個沒開封的酒壇子。

江風微寒,送來幾分料峭的花香,不知過了多久,咿咿呀呀的彈唱聲漸漸停歇,交談聲、說笑聲、吆喝聲也統統都不見了。

四下一片靜謐。

船身輕輕顫了顫,江面多了幾絲漣漪,嚴風俞打了個盹兒,悠悠醒轉,他睜開眼睛,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江面上只剩下他這一艘孤零零的小船。

一輪圓月落進了江水裏,四周空茫茫一片。

船頭立了一個黑影。身形頎長,青衫隨風而動,那黑影背對著月光站著,看不清模樣,微低著頭,盯著嚴風俞看。

這目光太過專註,甚至會讓人覺得不適,好在嚴風俞並不在意。

早年間,在他還是個玉樹臨風的青年才俊時,他就已經習慣這樣的目光,如今他雖早已不覆當年的倜儻模樣,多年來積攢下來的習慣卻一時還沒能改變。

此刻他驟然被人打攪了睡意,除了覺得煩躁,還是覺得煩躁,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感受。他擡起手,打了個哈欠,然後胳膊支撐著船板,慢吞吞地坐起身,最後拖長了腔調,朝來人道:“一個人一百兩,不講價。”

來人輕笑出聲,“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鐵面閻羅,要價竟然這麽便宜?”鐵面閻羅?

這還是第一回有人當著他的面喊他的諢名。

嚴風俞一口酒沒喝完,差點噴出來,這名字到底誰取的,實在太……了。

說起來,最初他只是閑得無聊,看見幾個看不順眼的人就隨手殺了,再然後,不知怎的,就有人找上門了。

當然,每個找上門的苦主都有一腔悲憤向他傾訴。

要麽是夫妻離了心,兄弟鬩了墻,要麽是蒙冤受了辱,無處伸張……起初嚴風俞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裏打聽到他的行蹤,他也不在乎,到後來,聽得多了——當然,更多還是因為他一個人浪蕩江湖實在有些無聊——於是他開始尋思,與其閑著,不如找點事做,再後來,一來二回的,他就成了江湖上人人忌憚的第一殺手「鐵面閻羅」。

之所以會被叫做「鐵面閻羅」,嚴風俞尋思,恐怕還是因為,那會兒他身上的官司還沒了結,走到哪兒都帶著那張鐵皮面具,殺人的時候他的手段又太過淩厲,便給人留下了這一類的映像。

今晚的這人顯然是從哪兒打探到他的行蹤,這才星夜趕來找他「幫忙」的。

嚴風俞盤腿坐著,留出足夠的空間給他的「潛在客戶」。

“一般人一百兩,”嚴風俞朝他的「潛在客戶」道。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沙子磨礪過的毛糙紙面,不難聽,但也算不上悅耳,他清了清嗓子,這回好聽了不少,繼續道:“會點兒功夫的,三百兩,功夫厲害點兒的,能在江湖上叫得上名號的,五百兩,達官顯貴一千兩,其他的嘛,就看本閻羅的心情。”說完這話,他淡淡笑了笑,之後他就像是感到口渴,又像是習慣性的動作,拎起旁邊的酒壇子,灌下一大口。紅綃看著他。

有一說一,嚴風俞現在模樣實在有些一言難盡,他的胡須長到前胸,亂糟糟的,跟幾個月沒洗的頭發攪和在一起,他的靴底滿是泥汙,衣裳也沒好到哪兒去,破破爛爛的,即使隔著老遠的距離,也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濃到化不開的酒臭。

看著他現在這副模樣,想起他七年前的模樣,紅綃禁不住嘆息。

她想,怨不得現今天衍處的殺手黃雀兒們都說這位「前十四利刃之一」已經是頭拔了牙的老虎,再也不足為懼了呢。

任誰看見他這副模樣,都很難把他跟當年的鋒芒畢露的年輕利刃聯系到一起。

更別說忌憚他了。

但是紅綃不這麽看。

她覺得,與其說現在的嚴風俞是頭沒了牙的老虎,不如說他是頭瞇著眼睛假寐的雄獅。

——當他閉著眼睛時,你會覺得他只是一只溫順的大貓,可以隨意玩弄。

——可是等他睜開眼睛,你還是能夠體會到那種令人心悸的徹骨寒意。

紅綃不清楚他是遇見了什麽事兒,才會自甘墮落到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大約與他那位不幸罹難的小相好有點兒關系——但是她知道,想要安安穩穩地活著,還是不要去招惹他得好。

續夠了閑話,紅綃提起自己的衣裳下擺,隔了點距離,在他的對面坐下。

“殺人就不必了,”紅綃一本正經地道,清冽爽朗的男子聲音從她的口中發出來:“在下刻意從京城趕來,其實是希望公子能幫在下找到一個人。”

“找人?”嚴風俞放下酒壇子,想到了什麽,他瞇起了眼睛,短暫的沈默後,他對紅綃道:“鐵面閻羅只負責殺人,要找人那可就是另外一種收費了。”

“哦?”紅綃道,有些意外,她還以為嚴風俞會直接拒絕自己呢,畢竟如他所說,「鐵面閻羅」是個殺手,而專業的殺手大抵不負責找人這項業務的,她來了興趣,笑道:“怎麽收費的?說說看。”

“我替你找一個人,找到人後,你再替我殺一個人。”嚴風俞懶懶道,斜睨了紅綃一眼,唇邊漾開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殺人?”紅綃著實好奇,“鐵面公子想要殺誰殺不了,怎麽還需要在下幫忙動手?”

嚴風俞放下酒壇子,再看一眼對方,然後他就笑了,笑得他頰邊的胡須都跟著抖起來,“那當然是因為,這個由你來殺,才最有意思。”

“由我來殺才最有意思?”紅綃問的真心實意,“此話怎講?”

嚴風俞沒有直接回答,過了一會,他扯了扯嘴角,然後道:“七年前,臨州城最大的倌館裏,有一個出了名的頭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的名字好像叫秦楚——”

聽到這裏,紅綃忽而笑了,她搖了搖頭,然後擡起手,揪住自己的頭發,用力一扯,扯下一個人皮面具,露出一張宛若二八少女的清麗皎絕的臉。

“嚴護衛的功夫真是越來越了得了,竟然這就被你識破了。”紅綃嘆道,她一個尋人開心的,反被人尋了開心。

嚴風俞笑了笑,比起被人誇讚後,待了些炫耀意味的笑,他的笑更像是聽見別人說了個笑話,雖然不覺得好笑,但還是禮貌地笑了笑的那種笑。

那笑轉瞬即逝。

短暫的沈默過後,嚴風俞喝完酒壇子裏的最後一口酒,放下酒壇子時,他忽然朝紅綃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回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吧?”

“不錯,”紅綃立刻頷首,回道:“七年期限已到,辦完這件事兒,天衍處再無嚴護衛,江湖只剩一個鐵面閻羅。”

說到這裏,紅綃笑了笑,“姑姑提前跟你道聲恭喜了。”恭喜?的確值得恭喜。

嚴風俞看她一眼,無聲地勾了勾嘴角。

【作者有話說】

這回一萬字以內讓他們倆碰面,我發四!!!

ps: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一周四更,分別是周一、三、四、六的上午十一點整。

pps:意外的情況包括但不限於:作者睡不醒,起不來,以及忽然到來的榜單任務。/卑微3ps:不知道大家手上有沒有那種,多餘的,長得像五角星的,可以自己吃,也可以投餵人的海洋生物?(瘋狂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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