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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遠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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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遠行(一)

到了出發這日,祁雲嵐思索再三,還是將小虎帶上了。晨光熹微,幾匹駿馬,兩輛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往南。

這天,一行人來到一座小鎮,天色將黑,鉛色的濃雲一層一層地堆疊在一起,眼看著就要下雨,眾人商議後,決定留在鎮上過夜。

鎮子不大,客棧卻不難找,安頓好後,眾人各自回屋休息。

祁雲嵐跟在祁朝天後頭走上樓梯,快到樓梯盡頭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請問,閣下是臨州來的祁先生嗎?”

這聲音聽著有些耳熟。

祁雲嵐回過頭,看見個約莫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人,青年相貌斯文,穿一件灰撲撲的麻布衣衫,手上拿著一柄長劍,劍身用黑布裹著,似是為了掩蓋身份。

這人看著也有些面熟。

祁雲嵐正陷入回憶,看見祁朝天朝那人拱了拱手,問道:“正是在下,請問閣下是?”

那人拱手還禮,“青城派掌門座下三弟子張文山給祁師叔請安,回稟祁師叔的話,弟子是奉了師父的命令專程在此等候您的。”語氣十分興奮,像是終於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老父親。祁雲嵐:……青城派?陳涼玉?

祁雲嵐想到了什麽,轉頭看向祁朝天,祁朝天的面色亦有輕微的變化,過了一會,他好似已經平覆了心情,問道:“是嗎?不知貴派掌門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張文山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送到祁朝天面前。

祁朝天擡手接過,看清楚信奉上的字跡後,他的手指不知為何,竟然微微有些顫抖,卻不著急打開,將信收進袖袋裏,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祁朝天清了清嗓子,恢覆到一派從容鎮定的模樣,沈聲道:“時間已經不早了,賢侄若是不嫌棄,就隨我們一起,歇息一晚再啟程吧。”

“多謝祁師叔美意,只是弟子已經有了落腳的地方,就不打擾您了。”張文山拱了拱手,轉身離開。*

這天夜裏,祁雲嵐心思重重,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先是聽見雨水打在窗戶紙上,發出的劈裏啪啦響動,緊接著,他的房門吱呀響了一聲,好似被人推開,一個高大的人影坐到他的床邊,那人先是摸了摸他的頭發,然後道:“……爹有事……先離開幾天……原地修整……等我……十日……等不到……先行離開……”

朦朧間,祁雲嵐只覺得那只大手特別厚實,特別溫暖,不知不覺間,再次沈沈地睡過去。

第二日是個大晴天,天空被雨洗得格外湛藍。祁雲嵐下樓用早飯,清風門的一行人已經吃完早飯陸陸續續散去,祁雲嵐入座,家中的護衛頭領胡衛走到他身邊,告訴他說:祁朝天臨時有事,須得離開數日,離開之前,祁朝天吩咐眾人原地修整,倘若十日後他還不回來,他們便可先行離開。

祁雲嵐想起昨晚的夢境,神思不屬地點了點頭,吃完早飯,回到自己屋裏,祁雲嵐關上門,聽見窗外傳來的喧嘩聲。有人在打架?

祁雲嵐推開窗戶,看見幾個粗布麻衣打扮的粗壯漢子,圍著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罵罵咧咧,好似在朝他討要些什麽東西。

老人湖綠色上衣,墨綠色下裳,頭發和胡須也是綠色的,整個人綠油油的就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老竹子,祁雲嵐瞧著新鮮,默不作聲地又聽了一會。

距離太遠,那漢子又壓低了聲音,祁雲嵐只能模模糊糊地聽見幾個音節:傀儡丹,發瘋,解藥,打人什麽的,那老頭卻抖抖索索的始終不發一言,少時,他見那幾個粗壯漢子逐漸失去耐心,一開始只是罵罵咧咧,慢慢開始推推搡搡,那老者瘦瘦小小,弱不禁風,冷不丁便被那幾人推倒在墻角,不再動彈。

祁雲嵐看不下去了,拿上手邊的長劍,將要翻窗出去,想了想,謹慎起見,還是揣上了那只香囊。

“住手!你們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算什麽英雄好漢!”落地後,祁雲嵐橫劍當胸,大聲喊道。

幾個漢子見他衣著華貴,長相稚嫩,儼然一個不經世事的玉面小公子,嘿嘿笑道:“哪來的毛頭小子,還沒戒奶呢,就學人打抱不平了!嘿嘿,小子,今日撞到我威虎幫的手裏算你運氣好,爺爺數三聲,你要是乖乖離開,爺爺就當這事沒發生,否則,哼哼,爺爺叫你後悔生下來!”

祁雲嵐見這幾人長相兇悍,手邊卻都沒有趁手的武器,說話時音量雖然高,中氣卻都不足,便知道他們都是不會武功,或者武功低微的尋常莽夫,根本不足為懼,回道:“要打就打,少廢話!哼,既然你們這麽想喝奶,小爺這就送你回你媽的肚子裏喝奶!”說著抽出手中的長劍,與他那幾人戰作一團,不多時,那幾人便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

收起手中的長劍,祁雲嵐暢快地呼出一口氣,轉身走向一側的角落,向那綠胡子老頭道:“餵,老頭,你有事沒有?需要小爺送你去看看大夫嗎?”

老頭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擡頭看了他一眼,忽地嘿嘿一笑,“你這小娃娃,沒什麽行走江湖的經驗,心腸倒是挺熱乎。”

祁雲嵐蹙了蹙眉,心想小爺還真是頭一趟出這麽遠的門,可你是怎麽知道我沒什麽行走江湖的經驗的?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忽地後頸一痛,祁雲嵐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的時候,祁雲嵐雙手手腳均被麻繩縛住,面朝下趴在地上,他扭了扭脖子,看見一尊金漆的大佛,佛像上頭的金漆已經剝落了許多,看起來有些破敗,祁雲嵐向遠處看過去,入目盡是荒蕪——破爛的供桌,不知所蹤的門板,長滿雜草的門檻……他這是被人打暈了,丟在哪裏的破廟裏?祁雲嵐正這麽想著,再一轉頭,那綠胡子老頭正閉著眼睛坐在他身邊。

“好啊,你這老頭竟然是跟他們一夥的,小爺好心救你,你竟然幫著他們坑害小爺!”祁雲嵐想起方才的遭遇,張口罵道。

老頭慢悠悠睜開眼睛,回道:“老夫求你救我了嗎?哼,若不是你小子瞎攪和一通,就憑那幾個莽漢,也想擒住老夫?”

祁雲嵐噎了一下,問道:“難道……你跟他們不是一夥的?”

老頭道:“你自己沒長眼睛?不會看嗎?”

祁雲嵐手腳被縛,只得借著旁邊的佛像底座,一點點地坐起身,轉身看向那老頭,這才發現,自打他清醒以來,這老頭似乎自始至終保持一個坐姿,連手指頭都沒動過。

“你、你這是被他們點了穴道了?”祁雲嵐驚道。

老頭沒有回答,顯然是默認了。

“他們人呢?我記得自稱他們好像是威虎幫的。”祁雲嵐又道。

老頭冷哼一聲,回道:“就憑威虎幫那幾個酒囊飯袋也想擒住老夫?”

“咦?竟然不是他們?”祁雲嵐奇道,轉念一想:“莫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被躲在旁邊的人偷襲了?”

“算你小子機靈,不錯,偷襲我們的正是鐘山四宵小。”老頭嗤道。

“鐘山四宵小?”祁雲嵐沒聽過這個名號,鎖了鎖眉,繼續問道:“那他們人呢?該不會把我們綁了放在這裏就不聞不問了吧?”

老頭冷笑道:“老夫既然說他們是鐘山四宵小,那他們自然跟個宵小之輩一樣,趴在門外,撅著屁股偷聽別人談話。”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腳步聲,不多時,三個持刀漢子簇擁著一個形容瘦削的小個子男人從門外轉進來,小個子男人蓄著八字胡,一雙老鼠眼睛滴溜溜地轉,先是看看祁雲嵐,片刻後轉向老頭,抱拳道:“嘿嘿嘿,藥老果真神機妙算,鐘山四傑在這裏先給您賠個不是。”他的態度固然恭敬,他身後的幾個漢子形容卻都冷漠,聞言象征性擡起雙手,抱了抱拳。

祁雲嵐見他們這樣惺惺作態,禁不住噗嗤樂出聲。

那三個漢子神色一凝,喝道:“竟敢笑話我們鐘山四傑,小子,你活膩了!”

祁雲嵐譏諷道:“人都給你抓來了還道歉,呸,真是貓哭耗子。”

“哈哈哈……大哥,虧你還說什麽先禮後兵,我看人家根本就不領你的情,等我殺了這小子,你看那老東西還敢不交代!”其中一人高聲罵道,罵完了便要拔刀相向,刀鋒一閃,眼見著祁雲嵐即將人頭落地,小個子男人依舊凝視著老頭,卻見這老頭絲毫不為所動,沒柰何,刀鋒落下的最後一刻,小個子男人喝止那人道:“三弟,不可莽撞!”

三人聞言啐了一聲收刀入鞘,卻還是氣不過,冷不丁一腳揣在祁雲嵐的心窩,將他踹飛出去,罵道:“呸,小崽子,殺你臟了爺爺的刀,不給你吃點教訓你還當我們鐘山四傑好惹。”

老頭瞥了角落裏的祁雲嵐一眼,隨後看向那幾人,哈哈大笑道:“鐘山四傑真是了不起,打不過老的,就拿小的撒氣,哈哈哈,你們想要的東西就在老夫身上,喏,就在這個衣兜裏,有膽子自己過來取。”

聽見這話,小個子男人立刻看向老頭胸前的衣兜,隨後想起了什麽,賠笑道:“藥老全身帶毒,普天之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您老還是不要難為我們,自己交出來吧,省得受罪,哎,剛才你也看到了,我這三弟脾氣不好,要是他一個不小心,將你這小徒弟打死了,那可就不好了,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被他稱為三弟的人道:“大哥,跟這老東西啰嗦說這麽多做什麽?要我說,既然東西在他身上,咱們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他,還愁東西找不到?”

聽見這話,小個子男人先是一楞,繼而覺得他三弟話粗理卻不粗,對付藥老這樣的老頑固講道理大抵是沒用的,想了想,小個子男人道:“唔,那就、那就殺了吧,做的幹凈點兒,別給旁人發現了,省得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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