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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蹤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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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蹤跡(三)

神醫藥谷坐落於西南腹地一處深山老林之中,谷中常年藥香繚繞,煙霧裊裊。

這一代的藥谷谷主姓穆,單名一個衡字。

沈郁別了季陽平後,開始四處游歷。

走過不少名山大川,亦嘗過不少珍饈美食,三日前途徑此處之時,突地想起自己一直不曾研究透徹的通犀地龍散。

這通犀地龍散還是從祁雲嵐那兒得來的,治療外傷有奇效,制作方法卻一直深囿於深宮內院之中,不曾外傳。

這些年來,沈郁忙碌慣了,陡然閑散下來,卻有些不太習慣,如今得此機會,便想趁機將這藥研究透徹,以備來日不時之需。

這麽想著,他敲開了藥廬的門。

他與穆衡乃是舊識,小藥童亦認得他,喊了一聲沈先生,又道主人半月前進山采藥,如今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何時能夠歸來。

沈郁不趕時間,便在藥廬住下來。

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

轉眼便是小半個月。

這日沈郁正在研讀一本穆谷主私藏的藥書,外頭忽然傳來喧嘩聲,他還當是穆衡采藥歸來,便放下書本,出門去迎,卻見一個八字胡、吊梢眼,瘦猴似的一個中年男人,正挨著門框與藥童糾纏。

瘦猴約莫四五十歲,佝僂著身軀,站在門口,滿面堆笑朝藥童拱手,說他是仰慕藥王大名,不遠千裏前來拜師的。

藥童似是見他不像好人,也沒見過這麽大年紀還來拜師的,將信將疑將他往外趕:“谷主不在,你還是改天再來罷。”

瘦猴不信,扒著木樁子不肯走:“在下閑雲一朵,野鶴一只,不趕時間,也沒什麽要緊的事情需要去做,倘若穆谷主不在,我也不介意在這谷中住下,等谷主回來再行拜師,嘿嘿,反正我也沒什麽講究,給一口吃食就行。”

論臉皮,十二三歲的小藥童顯然不是這老樹皮的對手。

眼看著藥童就要敗下陣來,沈郁暗自一笑,索性他閑來無事,便多管這一回閑事,緩步上前道:“在下沈郁,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瘦猴聞言暫停糾纏藥童,朝沈郁望過來,這一望竟叫他半天沒能說出話來,好半晌,瘦猴回過神來,拱手道:“高姓大名不敢當,小小江湖游醫薛安是也。”放下手,凝望著沈郁,又道:“我瞧先生有些面熟,似是在哪見過,方才先生說你叫什麽名字?”

沈郁自覺沒見過此人,也沒聽說過薛安這個名號,只當他這是借故在於自己攀親近,好叫自己幫他說話,一笑,覆又報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道:“穆谷主外出采藥,歸期未定,沒有谷主的允許,這些娃娃們倘若擅自留人過夜,等到谷主回來,他們定會挨訓,還望薛大夫體諒體諒他們的難處,趁著天色還早,趕緊自行離去罷。”

小藥童扶著門框,跟著猛點頭,薛安卻好似已將拜師留宿之事全然忘在了腦後,他捏著八字山羊胡,專心打量沈郁,口中念念有詞道:“眼熟,眼熟,像,真像——”

沈郁:“……”

沈郁擰眉望著他,不知道他又在鬧什麽幺蛾子,這時候,他聽見這人又道:“不知閣下可曾聽說過一句話。”

沈郁擰眉:“什麽話?”

薛安似有神往:“赤霞蝶過處,寸草皆不生。”

這是當年沈郁憑借赤霞蝶名震天下,令所有江湖人士聞之色變之時,江湖人口口相傳的一句話。

沈郁神色變了一瞬,又瞇了瞇眼睛。

這人什麽來頭?陡然提到赤霞蝶,莫不是已經認出自己的身份?

沈郁不說話,這人便當他並不知道,似是替他可惜一般,嘆一口氣,又道:“十六年前,江湖上有一個鼎有名的門派叫做落霞山莊,先生可曾聽說過?”

沈郁仍舊不答,薛安又嘆一口氣,如此豐神俊朗的一個人,卻如此的閉目塞聽,唉,“說起這個落霞山莊,鄙人還曾有幸親自去過一趟。”

沈郁終於開口,他道:“是麽?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薛安來了興致,耐心為沈郁講解道:“自然是個好地方,人才濟濟,臥虎藏龍,就連鄙人的偶像,當年的天下第一術師沈郁霖,身在其中,那都算不上打眼人物。”

沈郁狐疑望著這人,不清楚這人是在扮豬吃老虎,還是當真沒有認出自己。

這時候,薛安又道:“想當年太祖初起事,兵力不足,便邀當時的武林盟主,亦是落霞山莊的老莊主齊尚遠相助。那時,鄙人還是羅將軍帳下一名隨軍軍醫,有幸隨著一道去了趟落霞山莊,雖然老莊主最後還是婉拒了太祖的邀請,但是鄙人卻由此有幸得見沈先生一面。那一面,雖只是遠遠地瞧著,可是沈先生那副身姿與氣度卻叫在下久久難以忘懷,如今見到先生,卻好似見到故人一般,心中有股說不出的親切——”

沈郁:“……”

齊尚遠,羅時平,太祖皇帝……十六年前,一把火燒了落霞山莊,與之有關的一切,人或者事,便都隨著那把火一起,一同湮滅在記憶的灰塵裏。

如今驟然吹開浮塵,打開記憶的盒子,感受卻算不得美好,沈郁的瞳孔遽烈地震蕩了幾回,心底亦是掀起驚濤駭浪,俄頃,他定了定神,打定主意止住這人的話頭,默不作聲給藥童遞了個眼色,道了句失陪,轉身便離開了。

這廂薛安沈浸在回憶當中,尚未回過神來,那廂藥童得了沈郁撐腰,底氣已經足了不少,雖然廢了好半天勁,卻也到底將這莫名其妙的瘦猴精趕走了。

到了夜間,沈郁惦記薛安,心下難安,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這個薛安雖不是大奸大惡之輩,小奸小惡恐怕亦算不上,可他去過落霞山莊,見過自己,恐怕也見過季陽平,祁朝天,甚至其他更多的人,如若放任他在外頭,對臨州的那些人始終是個威脅,想到這裏,沈郁掀開被子,穿好衣裳,又去藥方配了一些藥,而後他放出赤火蝶,跟著赤火蝶出了藥廬,來到密林深處的一座破廟。

初夏時節,林中多霧,亦多蚊蟲。沈郁推開廟門之時,薛安還沒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個香氣奇異的香囊,正盤腿坐在枯草上,疑惑那些蚊蟲為何都在自己三尺開外的地方活動,都不靠近自己。

聽見開門聲,薛安擡眼望過去,看見沈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熱情招呼道:“嗳,你不是白天那位……”想不起沈郁的名字了,只道:“莫不是你也被那藥童趕出來了?”

白日碰面之時,沈郁曾留意試探過薛安的武功,知道他沒有內力,便也不再費心機隱藏自己的身形,大大方方推門而入,從懷中摸出一個藥瓶丟給他,開口直奔主題道:“自己吃,或者我逼你吃,選吧。”

薛安:“……”

薛安安靜了有一盞茶的功夫,總算反應過來,難為他小小個頭,從稻草堆裏一躍三丈高,指著沈郁,大喊大叫道:“你、你、你就是——”

“是。”沈郁也不跟他打啞謎,坦誠自己的身份:“所以這藥,你是自己吃,還是我逼你吃?”

薛安意識到沈郁不是在開玩笑,心情在遇到仰慕之人的狂喜,與仰慕之人要他小命的惴惴,反覆徘徊,俄頃,他回過神來,猜測到沈郁此舉的用意,雖然他不知道沈郁是如何從當年的那場劫難中存活下來,但是他知道,這背後肯定是有什麽重大隱情,所以沈郁此番才專程趕過來,送他一瓶毒藥,叫他永遠地閉上嘴巴。

只因他是當年事情的知情人之一。

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知道些什麽。

他拔開瓶塞聞了聞,又立刻塞回去:“我可以不吃嗎?我發誓什麽都不說。”他並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些什麽。

沈郁卻沒有回話。

現下拋卻演戲的可能,他已經傾向於去相信這個矮瘦男人其實是個不知道內情的,他只是碰巧跟著去了一趟落霞山莊而已。可惜涉及到季陽平與他自身,以及臨州那些人的安危,萬分之一的風險他都不想冒,定定望著這個隱患,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薛安:“……”

薛安亦凝望著沈郁,少頃,他見沈郁仍是神色不動,好似已經打定主意,搖了搖頭,認命一般打開瓶塞,昂首就要吃藥,卻又冷不丁猛地將這藥瓶砸向沈郁面門,沈郁似是早有預料,一擡手接住藥瓶,再看過去,薛安已經拔足狂奔出了破廟的後門。

月色明亮,林間的黑影一閃而過,薛安拼了老命拔足狂奔,沈郁閑庭信步綴在他身後。

“你跑不掉的,不要再做這些無謂的抵抗了,這藥不會要你的命,只會叫你說不出話而已。”沈郁道。

不能說話也不行啊,他薛安還是挺喜歡說話的。

薛安邊跑邊道:“沈先生,在下當真是仰慕你,當年你所制作的那些機關,那些秘術,在下無一不——”

話沒說完,身後突地傳來一聲響動,薛安心中好奇,卻又不敢立刻回頭去看,雖然他知道憑借沈郁的功夫,根本沒有誆騙自己的必要,跑了一會,四下一片仍是寂寂,除了蟲鳴鳥叫,只剩自己踩過草叢的窸窣響動和突突突地急促心跳聲,沈郁的腳步聲已經不見了,薛安終於禁不住好奇心,停下腳步,喘著氣回頭張望,卻見沈郁跪在地上,低著頭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他仍是不敢靠近,隔著幾十丈的距離,遠遠地看。

腹部傳來劇痛,沈郁跪在地上急促地喘息,他知道這陣刺痛因何而來。

離開之前,他曽餵季陽平吃下幽熒蠱,自己也吃下一枚蠱蟲。

幽熒蠱分母蠱與子蠱,二者相牽相連,一者受傷,另一者必有感應,所以此番他腹部刺痛,定是季陽平的腹部受了重傷。

季陽平好好的為何會再次受傷?

臉上疼出冷汗,料想季陽平此刻該是怎樣一幅情狀?沈郁心中焦急又憤懣,再顧不得薛安,忍著疼痛,擡腳往臨州城的方向掠去。

姜金水翻窗離開,嚴風俞揮手熄滅油燈,枕著胳膊入眠,闔眼夢見了祁雲嵐。

他夢見自己完成任務,返回京城,祁雲嵐卻不死心,毅然追來他家中,卻碰到了紅羅。

紅羅假扮成他的模樣與祁雲嵐說話。

嚴風俞看著那幕場景,心中十分焦急,因為他知道紅羅隨時可能會傷祁雲嵐的性命。

他聽見自己失了分寸一般,不管不顧地大喊大叫,可惜祁雲嵐聽不見他的聲音,轉頭與紅羅滾上了床榻。

他看著紅羅將祁雲嵐壓在榻上親吻,吻了一會後,紅羅從床榻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祁雲嵐,笑著命令祁雲嵐自己脫掉衣裳。

“脫得慢點兒,風哥要好好欣賞。”紅羅道。

祁雲嵐紅著臉照做了,先是解了腰帶,繼而脫了外袍,中衣,裏衣,褻褲……脫光衣服後,祁雲嵐赤條條,乖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聲音顫抖道:“風哥……我、我脫好了,你、你來吧。”

放在身側的拳頭輕輕握住,祁雲嵐看起來既緊張又期待,嚴風俞卻只想要他趕緊睜開眼睛,趕緊起來,趕緊跑,因為紅羅已經拔出一把匕首,對準了他的心臟,下一刻,寒光一閃而過,鮮血迸濺,祁雲嵐突地一聲慘叫,睜大了眼睛,望著虛空中的嚴風俞,厲聲道:“都怪你,都怪你不告而別!”

嚴風俞在這一刻陡然驚醒。

外頭天剛蒙蒙亮,嚴風俞急促地喘息,他擡手摸到自己的胸口,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心臟亦是砰砰跳,想起夢裏的場景,祁雲嵐的厲聲詰問,嚴風俞突地有一股沖動,想要去祁宅,去看看祁雲嵐。就現在!

他翻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卻在推開門,走到院中之時,陡然清醒過來。

清晨的風微涼,一陣吹過來,睡夢中殘餘的熱度隨之消散,嚴風俞自認縱橫風月場多年,從未如此記掛過誰,如今這般表現,只為一個認識個把月的小孩,實在有點可笑。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轉身打水洗了把臉,井水冰涼,嚴風俞擦幹凈臉,換好衣服,去了衙門。

【作者有話說】

今天晚半個小時,還是求三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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