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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蹤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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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蹤跡(四)

這些日子裏,五花八門的門派紛爭將臨州城攪得烏煙瘴氣,衙門事務自然愈發冗雜,嚴風俞白日在衙門奔波,晚上回到家,抽空修補密宮地圖缺失的一角。

那樣血腥的夢雖不曾再做,卻也偶爾會想起那個看起來乖乖順順的小少年。

這日,將修好的地圖塞入內衣口袋當中,嚴風俞一邊好奇祁雲嵐如何耐著性子這麽長時間不來找自己,一邊猜想他是不是已經有了新歡?是他口中的那位赦哥,或是其他的什麽人?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已經知道,祁雲嵐看似乖順,骨子裏其實是個很有主見的,說是一肚子壞水亦不為過。

想來那日初見,自己在心裏將二人肉包子和垂涎肉包子的癩皮狗。他自認為縱橫風月場多年,亦不是什麽好人,倘若要在這兩者之中二選其一,必然是那個見色起意的癩皮狗,可如今看來,裝了一肚子壞水的祁雲嵐恐怕也不見得安了什麽好心。

這件事情上,誰是癩皮狗還真說不好。

這可真是一筆糊塗賬,嚴風俞自嘲地搖了搖頭,不知那只小癩皮狗如今又看上了誰家的肉包子?想到這裏,嚴風俞心間隱隱有些失落,轉念一想,罷了,罷了,反正自己完成任務就得回京,在這臨州城也待不了多久,繼續與他糾纏下去,於情於理,於公於私,於誰都沒有益處。

倘若再一不小心騙得他當了真,叫他與以前的一些人一樣,不管不顧糾纏上來,或者拋下家業,跟隨自己去了京城。到那個時候,二人之間的新鮮感已經沒了,情分亦沒有多少,彼此弄得兩廂難堪,倒還不如就此為止,至少還能剩些美好的回憶。

換了身便服,嚴風俞將各種蕪雜的思緒趕出自己的腦海,獨自去醉仙居吃了些酒,轉頭又去了宜樓。

宜樓的說書先生近些日子換了新話本,開始說些神仙道士黑狗妖的故事,嚴風俞聽著耳熟,仿佛夢到過,亦或是在哪裏聽過,一時卻又想不起來。

這日講到蘇宜將那黑狗妖收作關門弟子,悉心調教的故事。

醒木一響,滿座寂然,嚴風俞饒有興味地聽著,一邊跟隨小二上到二樓雅間。

落座後,擡手賞了小二一錠銀子,告訴小二還是老幾樣,但是嚴捕頭愛清靜,這一處暫時就不要放人進來了。

小二忙點頭應了,道了聲“嚴捕頭您先坐著,茶點馬上上來”,樂顛顛轉身去了。

一壺雨前龍井,並幾道樣式精致的茶點很快上了桌,嚴風俞一邊喝茶,一邊聽書,小半壺茶下了肚,要等的人姍姍來遲。

天衍處設有利刃和黃雀,亦在全國各地豢養殺手,利刃有十四刃,利刃死,則殺手按照排名依次接替。皇帝的命令直接下達給天衍處首領,亦或是直接下達給利刃,而這些盤踞在這處的殺手便是聽憑十四刃的傳喚。

曹霜是臨州駐地的殺手頭領,殺手榜上排名亦是比較靠前。剛來臨州城之時,嚴風俞與他碰過幾回面,映像中是個不茍言笑的黑皮漢子。

眼下黑皮漢子打黑夜中來,翻窗而入後,單膝跪地道:“屬下來遲,主子贖罪。”

嚴風俞不太在意地揮手叫他起來,笑道:“不妨事,坐過來,一起喝點。”曹霜不動。

嚴風俞不曾聽聞過他的事跡,他卻非常了解這柄天衍處裏最年輕的利刃。十三歲入天衍處,十四歲通過初選,成為正式殺手之一,此後常年盤踞殺手榜第一的位置,直至二年以後,十四利刃之一死於完成任務歸來的途中,嚴風俞不出意外地順利晉升,成為天衍處裏迄今為止,最為年輕的利刃。

殺手慕強,天衍處的殺手亦不例外。嚴風俞不認得曹霜,曹霜卻早將嚴護衛奉為畢生追逐的偶像。

如今偶像喚他來見,他卻因為小事而耽擱的碰面的時辰,曹霜把頭壓得更低:“霜來遲,請主子責罰。”

嚴風俞不察這位黑皮漢子心裏的彎彎繞繞,自嘲一笑,只道是好酒易尋,佳音難覓,罷了,從懷中取出摹好的密宮地圖,交給曹霜。“責罰就不必了,要去的地方我已用朱砂描出,這幾日你便帶人替我去探探這幾個地方罷,註意青色的標記,那裏可能有陷阱。”

黑皮漢子一言不發領了命令,將地圖收好,一抱拳,轉身再次沒入黑暗之中。

窗戶被夜風吹開,醒木又一響,說書老頭響亮的聲音從下頭傳來:“欲知後事,請聽下回分解。”

一樓響起嘩嘩啦啦的掌聲,俄頃,客人陸陸續續散去,喧嘩聲,腳步聲,嚴風俞在這些響動之中,閑坐獨自又飲了一會茶,看一眼窗外的一輪孤月,起身回家。

殺手無家無室,無朋無友,本就是天煞孤星的命,十三歲入京之時,師父已將這個道理與他分說明白,那時的自己渾不在意,躍躍欲試加入天衍處,怎的時至今日,忽然感慨起來?

嚴風俞搖了搖頭。

街道空曠,越走人越少,拐進一條斷頭巷子,嚴風俞停下腳步,“這裏沒人,有什麽事情,說罷。”轉身,紅羅假扮的霍人傑在他三丈開外的地方站定。

“陳涼玉從李文柏的房裏搜到一張藏寶圖,猜測這小子是學人尋寶才步入險境,喏,就是這個。”從懷中取出一物,丟給嚴風俞。

嚴風俞接過了一瞧,眉頭擰了擰,這所謂的藏寶圖為什麽會與自己手裏的密宮地圖有六、七分的相似?只是這藏寶圖上頭沒有青色的陷阱標記,沒有黑色地上標記,赤色線條的描摹亦有幾處出入,制作這藏寶圖的人到底是何居心?將人誆騙進去駱德庸的地宮,而後借機殺掉?

將藏寶圖丟還給紅羅,嚴風俞收斂了深思,淡淡笑道:“所以呢?他派你們按照藏寶圖去探探究竟?”

“嚴護衛果然機智,只是紅羅此次前來,可不僅僅是為了給嚴護衛通報消息的。”紅羅道。

“是麽?”嚴風俞抱臂一笑,“那你還有什麽事情?”

“此番前去,必然兇多吉少,紅羅可還不想將小命交付在這樣一件小小的差事上,這才過來請嚴護衛賜教。”

“賜教?”嚴風俞故作不知道:“賜教什麽?”

“自然是哪裏不能去,哪裏有陷阱的忠告。”紅羅見他裝傻充楞,眼神淩厲了三分。

她也知道自己扮成祁雲嵐的樣子去誆騙嚴風俞,的確過分了些,可是她愛慕嚴風俞日久,根本見不得他與旁的人親近。況且,嚴風俞可以與秦樓楚館裏的小倌們親熱,也可以與大街上隨手搭救的人親熱,怎的偏偏不能與自己親近?她不能理解這一點,這才屢屢去觸碰嚴風俞的底線。

可嚴風俞早已厭煩透了她,顧著她的身份才屢屢手下留情,斜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怎知我清楚哪裏能去,哪裏有陷阱?”

“嚴護衛莫要跟紅羅裝蒜。”紅羅面色愈發陰沈。二人雖然因為嚴風俞那些小情人鬧了不少矛盾,更因祁雲嵐而激化了該矛盾,可她屢次冒著生命危險去為嚴風俞獲取情報,二人亦相識了許多年,他怎能不顧忌這些情誼,不顧及自己的性命?冷笑一聲,“那日紅羅扮成嚴護衛的小情人,來找嚴護衛之時,便在嚴護衛的桌上看到一張與這藏寶圖類似的地圖。想來在這件事上,嚴護衛知道的恐怕要比紅羅多得多,這才過來求嚴護衛一句忠告。”

嚴風俞挖了挖耳朵。

他雖然想殺紅羅,也認為任她死在沈郁的陣法之內是個兵不血刃的好辦法,可惜眼下,他還需要紅羅給他做眼線,想到這裏,嚴風俞在心裏遺憾地嘆了一口氣,亦不再意氣用事,將私人感情丟在一邊,“罷了,”朝紅羅伸出手,正色道:“把圖給我。”

紅羅面色稍霽,覆將“藏寶圖”丟給他,嚴風俞接過了,將幾處可能危險的地方指給她看,如此這般一番講解之後,嚴風俞道:“記住了嗎?”

紅羅點頭,盈盈一笑:“紅羅記住了,多謝嚴護衛指點。”

嚴風俞不願與她多話,沒什麽表情地點了點頭,轉身徑自離開。

這夜星光黯淡,黑雲遮住半個月亮,月色亦黯然,嚴風俞胸口憋了一股濁氣回到家。

推開家門,卻見他那小院當中,桃花樹下的石桌旁趴著一人。

前朝詩人所作的一句“幽人莫怨嗟,濁瘴焉遮千裏目?曲徑盡頭,柳暗花明,豁然開朗處”恰好可以用來形容嚴風俞此刻的心情。

這個季節的桃花已經雕零,而在見到這人的那一刻,嚴風俞胸中的那股濁氣卻好似清晨的濃霧一般,頃刻間滌蕩一空,清泉石上過,叮咚作響,一片粉瓣飄入溪流,無聲息地漾起一小片漣漪。

來人似是等得久了,已經趴在石桌上睡著了,夏時時有蟬鳴,嚴風俞靜靜凝望這樣一副恬靜致遠畫面,心尖微微顫抖,但是很快地,他又想起日前的遭遇,想起了紅羅。

莫不是這女人又來誆騙自己?嚴風俞警覺地瞇了瞇眼睛,不,不太可能,紅羅輕功遠不如他,而且他比紅羅先一步離開黑巷子,那麽眼下這個只能是……嚴風俞眉頭一松,唇角的弧度亦柔和了不少,放輕腳步,走到石桌旁坐下。雲嵐。

醉仙居的桃花醉入口清冽,回味甘甜,嚴風俞方才一不小心多喝了幾壇,宜樓的茶水令他稍稍清醒,眼下看見祁雲嵐,他便又有些微醺。

涼爽的晚風輕輕吹過,送來不知何處的荷葉清香,嚴風俞望著祁雲嵐的睡顏,被酒液灌溉的心中一時柔情無限,想要喚醒他,與他做些愛做的事,一時卻又不太舍得,就這麽靜靜地看了一會,睡意湧上心頭,嚴風俞慢慢地闔上了眼睛,與祁雲嵐頭頂著頭,一道赴了夢鄉。

【作者有話說】

端午節最後一天,大家節日快樂。 —— 求三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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