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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蹤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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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蹤跡(二)

紅羅賴著不走,口中吐出的話語愈發惡毒,血腥。嚴風俞按下沖動,起身打算自去尋個清凈地睡覺,推開門忽然想起一事。

早些年,紅綃曾經與他說過,易容術是改變人的容貌,聲音,體型,甚至體態的一種秘術。

這種秘術並非來自民間,而是打深宮之中流傳而出。秘術的創造者亦非黃雀兒探子之流,而是太醫院的太醫們。

傳聞前朝之時,皇宮內院來了一群刺客。這些刺客們個個武功高強,三千禁衛軍攔他們不住,竟叫他們一路殺進了皇帝的寢殿。皇帝聽見聲響,還沒從龍床上爬起來,已經生生挨了好幾刀,雖被及時趕來的暗衛救下性命,卻也因此受下重傷,性命垂危。

彼時正值多事之秋,外憂內患不間斷,朝局動蕩不安,遇刺不久,外頭便有了皇帝已經身亡的消息。

可見行刺之人的歹毒用心。

正在朝廷上下一片愁雲慘淡之際,為穩固人心,也為穩定朝局,內閣的老臣們經過一番商議,打定主意先找人假扮成皇帝,每日端坐於禦前,代替皇帝上早朝,也代替批閱奏章,直至皇帝病愈。亦或是病故。

只是,與皇帝身材、體格相近的容易找,長相一樣的卻不好找。

正在這些老家夥們一籌莫展之時,一個太醫院太醫站了出來。

這位太醫已在太醫院裏待了許多年,因為行事怪異,想法亦比較多,比較怪,故而不太受人待見。只是這回,他的點子奏了效。他見皇帝的暗衛們出門尋找皇帝的替身半月有餘,卻遲遲沒有回音,便提出用豬皮甫以蜜蠟描畫與皇帝一模一樣的臉皮來。

只是這個點子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之時,也給這位太醫帶來了殺身之禍。

可見腦子太靈活對身體不太好。

皇帝病愈不久,這位奇思妙想的太醫便沒來由,暴斃於家中,名字都沒留下來,好在死得快,沒遭什麽大罪。

而這位太醫,便是易容秘術的開山鼻祖。

此後,這種秘術自深宮中流傳出去,民間手工藝者經過幾番改良,有了如今用人皮,亦或是用本人人皮效果更佳的說法。

祁宅看似普通,實則護衛森嚴,尋常人不得進入,宅內的護院高手亦是無處不在,想殺祁雲嵐豈是那麽容易?何況祁雲嵐看似乖順無害,實則長了一顆七竅玲瓏的心,一肚子壞水,豈會乖乖跟著紅羅走進空無一人的黑巷子而沒有察覺?

嚴風俞方才著急,竟忘了這一點,現下他回頭撿起地上的人皮面具,舉到鼻下嗅了嗅,聞到淡淡的樹脂的清香。

“嚴護衛這是——”紅綃停下了話頭,警惕望著嚴風俞。

嚴風俞並不理會她,舉著人皮面具走回油燈下,指甲輕輕劃過面具表皮,劃下一層薄軟的碎屑。當真是蜜蠟!

嚴風俞心下一松,不留神被紅綃搶回面具,紅綃已經變了臉色,把搶回的面具塞進懷裏:“嚴護衛真是眼尖,這都能給你瞧出來。”

嚴風俞冷冷一笑。

紅羅不愧是天衍處重點培養的黃雀苗子,不管是模仿祁雲嵐的模樣、嗓音與說話做事的方式,亦或是隨口編出的瞎話,都已能夠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

如今不說其他的人,即便是自己,亦幾乎被她誆騙過去。

這個女人似乎越來越難應付了。

嚴風俞暗暗在心底又為她記下一筆,走回桌邊,淺淺飲下一口涼茶,淡淡道:“說正事吧,是青城派那邊的消息,還是祁家那邊的消息?”

這女人雖然瘋癲,卻也知道愛惜性命,沒有公務傍身保命之時,她不會隨意招惹自己。

紅羅陰惻惻地笑起來:“這便是嚴護衛口中的逢場作戲,不曾當真?”

嚴風俞在祁宅養傷之時,的確說過自己與祁雲嵐只是逢場作戲,當不得真。現下得知祁雲嵐沒死,他雖松了一口氣,卻不曾改變想法。他的確喜歡祁雲嵐,卻只是露水情緣一般的喜歡,而非多麽深刻的情感,自然算不得「當真」。

他不清楚紅羅言下何意,也不在意,再二催促她道:“說正事。”

紅羅這才收起笑來,冷著臉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方正的白紙,走回桌邊,將白紙鋪展在桌面上。

嚴風俞走過去一瞧,竟是祁宅的粗略地圖,有幾處被紅筆圈了出來:“這幾處與旁的地方有什麽不同?”嚴風俞指著那幾處問。紅羅淡淡睨了一眼,道:“嚴護衛還記得丟了手的祁宅小廝嗎?”

嚴風俞自然記得,點了點頭,紅羅便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講給他聽。

幾日前,祁雲嵐的貼身小廝無故斷了手,紅羅易容喬裝混入祁宅多方打聽,卻一直沒能探得確切消息。直至今日。

今日天黑,掌燈之後,紅羅見祁雲嵐被他大哥喊走,便趁機扮成祁雲嵐的模樣,去探望“他”的二哥祁雲承。

從那位二少爺口中打探到一點有用的消息。

只是這些消息來得有些不太容易。

紅羅不曾接觸過祁雲承,聽起下人的談論,也只當他是個暴脾氣的草包老二。

不成想,這個暴脾氣的草包老二竟頗有些戲耍人的手段,作為騙人的老手,自己一個不留神,竟也著了他的道,被他誆著吃了一個麻辣味的綠豆糕,喝了一口白醋味的陳年佳釀。

祁雲承見“祁雲嵐”上當,拍著床板哈哈大笑。

紅羅氣得牙癢癢,可惜不能做些什麽,只將那一疊“特制”的綠豆糕摔在地上撒氣,憤憤離開。

這廂紅羅將自己的遭遇如此這般一番說完之後,嚴風俞點了點頭,正色道:“這幾處的陣法,有詳細點的消息沒有?”

紅羅搖頭:“紅羅只知道這陣法是那家裏的教書先生所創,旁的消息便不知道了,哦,對了,祁二還提到一種毒,據說那斷手的小廝便是中了這毒,才不得不砍掉手的。”

“什麽毒?”嚴風俞神色變了變。他知道所謂的教書先生便是沈郁霖或者說沈郁了,作為前任的天下第一術師,他所創立的陣法,所研制的毒藥,嚴風俞自然不敢小覷。

可惜紅羅也只探聽到那毒發作時的表現,毒藥的名字,發毒機理,解毒方法,一概不知。

到了醜時三刻,二人終於聊完。

送走了紅羅,嚴風俞將地圖卷起收進抽屜裏,斂目沈思片刻,燈光昏昏,四下寂寂無聲,嚴風俞忽然笑了起來,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開口道:“人都已經走了,怎麽還不下來?”

話音未落,屋檐上頭傳來一聲瓦片的輕響,大門隨即洞開,鬥笠掩面的黑衣男人闊步跨入屋內。

“來的不湊巧,見諒。”

先前嚴風俞還在與“祁雲嵐”糾纏之時,男人已經落在了嚴風俞的屋檐之上,見男人不曾下來,嚴風俞便也不曾停下,不成想,竟出了後來的變故。

“不打緊。”嚴風俞一笑,給自己與男人分別倒了一杯水,“深夜趕來,是有什麽要緊事嗎?”

鬥笠掩面的男人便是天衍處十四利刃中的又一利刃姜金水,比嚴風俞晚入天衍處幾年。

姜金水摘下鬥笠,將鬥笠放在桌子上,露出下頭一張猙獰可怖,燒痕遍布的臉:“多謝。”他聲音沙啞,好似摻了一把沙子,從嚴風俞手中接過茶水,卻不喝,袖中取出銀針探入杯中,又將銀針舉到月下,見銀針不曾變黑,姜金水收起銀針,一口氣飲下一杯茶,顯然已是渴極。

嚴風俞沈默看他飲下三杯水,失笑問道:“你這是多久沒喝水了?”

“十日。”姜金水破鑼嗓子道,“夜宿破廟,錢袋被人偷了。”

嚴風俞哈哈大笑:“哪裏來的小毛賊,膽子竟然這麽大?”

姜金水搖頭,“不是小毛賊,是個老頭,不知用了什麽手段,老子一碰到他就失去了知覺。”

“那還真是防不勝防。”嚴風俞滿不在乎道。

姜金水點頭,“還好老子醒得早,不然小命都不保。”

“怎麽說?”嚴風俞好笑道。

姜金水嘆氣,“不提也罷。”昂首又飲下一杯水,放下茶杯:“說正事吧,皇上叫我來看看你。”

“皇上?”嚴風俞不太理解元嘉帝此番舉措的用意:“皇上等得不耐煩了?”

姜金水搖頭,“不清楚。皇上還叫你別怕遇到麻煩。”

“別怕遇到麻煩?”嚴風俞自覺這話暗藏深意,“皇上怎麽知道我會遇到麻煩?”

“我只負責傳話,不負責解讀。”姜金水道。

銀針一一紮進桌上的茶點,姜金水開始狼吞虎咽嚴風俞的茶點。

嚴風俞暫停思考片刻,好整以暇望向他:“味道如何?”

“不錯。”姜金水鼓著腮幫子,含糊道。

宜樓的香茶和糕點只換來“不錯”二字,嚴風俞“嗤”地一聲笑出來,“姜護衛可知何為暴殄天物?”

姜金水望他一眼,低頭繼續吃,嚴風俞不再跟他計較,細細琢磨起元嘉帝沒頭沒尾的一句“別怕麻煩”來。

元嘉帝素來多疑,說話只說三分,餘下的七分需要他們這些人自行回去思量。

嚴風俞一時沒有頭緒,便從現下已有的麻煩開始想起。

首當其沖的還是駱德庸的地下密宮。眼下他已有了密宮的地圖,大可以直接進去搜查,可在弄清地圖上青色標記的作用以及具體作用機制之前,他還不能輕舉妄動,否則因此丟了小命便不太劃算了。

其次便是城中四處流傳的秘寶傳說,江湖人士離奇失蹤似乎與這秘寶亦存在著某種聯系。那麽,這秘寶與駱德庸的密宮是否亦有聯系?比如,用秘寶吸引人去地宮,而後將人困在地宮?很有可能。

至於祁家,原本他以為祁朝天雖與這些有關,卻是被逼無奈,不得已而為之。祁朝天有錢,駱德庸修密宮需要用錢,自然回去找他打秋風。可是方才在收到紅羅的消息後,他有了一點別的想法。密宮地圖上有各式紋路的青色標記,祁家有神秘陣法與神秘毒藥。所以,有沒有可能,密宮中的機關與陷阱亦是沈郁的手筆。

這麽看來,祁朝天倒像是主動參與,甚至是主謀之一了。

否則他為何要幫駱德庸到這個地步?

至於該如何確定這一點,嚴風俞已經想到一個絕佳的主意,這個主意的落實,還需要祁雲嵐的幫助,想起祁雲嵐,嚴風俞不自覺勾了勾嘴角。

至於元嘉帝口中的麻煩,恐怕指的還是駱德庸那部分。

所以「別怕麻煩」,指的是「別怕駱德庸」?為什麽要「別怕駱德庸」?莫不是駱德庸已經棄暗投明,與元嘉帝搭上了線?

似乎……不太可能。

若是如此,駱德庸為表忠心,必然會將他與範鴻蒙的書信往來,以及與範鴻蒙有關的文書證據盡數交給元嘉帝,好爭取皇帝的信任。那麽此番自己來到臨州城的目的,已經在不費一兵一卒的情況下順利達成了,姜金水來此的目的亦不再是詢問自己的進度,而該是昭自己回京。

所以是……駱德庸有所保留,交出去的東西不能完全取信於元嘉帝,又或者,元嘉帝多疑,即使駱德庸向他投了誠,他亦不能完全信任於他。都有可能。

思及此,嚴風俞點點頭,“告訴皇上我心裏已經有數了。”

此時的姜金水已經喝掉嚴風俞一壺上好的龍井茶,三碟宜樓大師傅親手做的時令茶點,將最後一點糕點碎屑撚幹凈,姜金水拍了拍手,朝嚴風俞一抱拳:“多謝款待,話已帶到,那我這便告辭了。”

“不客氣。”嚴風俞笑:“茶水糕點,外加跑腿費,總計五十兩紋銀,回京記得還我。”

姜金水張了張嘴,似是嫌貴,末了,他點了點頭,“都欺負老子。”轉身戴上鬥笠,翻窗走了。

【作者有話說】

這章寫得比較趕,大夥將就看,回頭再修,嘎嘎。——繼續求三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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