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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大墳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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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大墳場(8)

好冷……

陸之靳睜開眼睛的第一反應, 就是本能地想要向旁靠去。

但他只是輕微地動了動,劇烈的痛楚就自身體各處一瞬間爆發,讓他眼前驟然一黑。

短暫失去幾秒的意識後, 他又在極致的寒冷中被迫醒來。

很冷,冷得仿佛靈魂都要被凍結。

很痛, 那種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 強行維持著他的意識, 要他清醒著承受痛苦。

“沙沙。”

紮入血管的荊棘移動著,在體內陷得更深, 將他的每一寸筋骨都死死釘在石窟上,讓他動彈不得。

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於是耳邊只剩下血流被吸食的聲音, 荊棘刺破肌膚的聲音, 寒潭水不斷低落的聲音,和他跳動得越來越緩慢的心跳聲。

陸之靳有些茫然地半睜著眼睛,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黑暗裏的虛空, 身體仍舊在本能下克制不住地輕顫。

太痛了, 痛到他的腦海裏只剩下一片空白, 所有的意志都用來苦苦抵禦痛苦的侵蝕, 輕微的思緒稍稍浮起,就被徹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疼痛打散。

這裏沒有白天與黑夜之分,時間失去了概念。但在仿佛永無止境的痛苦當中, 時間又被無限拉長, 他的思維變得越發遲鈍, 一切感知都開始變得模糊。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是誰?

“你還好嗎?”

寂靜無聲的寒潭邊忽然響起一道愕然的聲音, 接著腳步聲迅速靠近,下一句話已經近在耳邊。

“醒一醒!你怎麽了?你需要幫助嗎?”

是……誰?

誰會出現在這裏?

在越發模糊的記憶裏, 似乎只有一道永遠輕緩從容的聲音會在頭頂上方落下,接著帶來更加可怕的痛苦。

但這道聲音不是。

陸之靳掙紮著擡頭,透過幾乎無法視物的眼睛,只能看到一個不甚清晰的輪廓。

那是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很奇怪,他在極端虛弱下已經快要瞎了,但卻能看清那對深棕色眼睛裏的自己。

陸之靳怔了怔,凝滯的思維忽然開始運轉,讓他下意識順著少年的話思考起來。

他……還好嗎?

他怎麽了?

他……需要幫助嗎?

他——

那一個瞬間,漫天熊熊燃燒的大火再度於眼前出現,倒在地上被燒去姓名的橫幅,破碎的本命武器,鎮民們的哀嚎,杏花嬸的微笑,老壹仰面倒入火海……

無數個畫面同時在眼前旋轉,瘋狂擠入他空白一片的大腦,被強行壓抑的仇恨與憤怒終於撕碎理智,瘋狂攪動著劇烈跳動的神經,讓他忍不住大聲尖叫起來。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但寒潭邊卻沒有響起任何聲音。

他太虛弱了,虛弱到根本無力發出叫喊,只能像溺水的魚一樣拼命鼓著氣,大張著嘴巴無聲嘶喊。

那對深棕色眼睛更加擔憂地註視著他。

“你……很痛嗎?”

在陸之靳因為驟然激烈的動作一陣陣暈眩的同時,少年已經走到了他的身旁。

溫熱的指腹貼近冰涼的的臉側,輕柔拭去眼角無聲沁出的淚水。

“別怕。”

少年的聲音柔和平靜,仿佛帶著能安撫人心的奇異能量,讓陸之靳從大腦和身體各處無休無止的痛苦中短暫抽離。

他聽到少年不確定的聲音響起:“我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幫你?”

下一秒,陸之靳驀然睜大了眼睛。

瑩白的光點在少年指尖浮現,懸浮在他身側,那些光點越來越多,逐漸照亮這片黑暗。

“啊,這是什麽……它們,它們好像……想要——!”

少年也驚訝地註視著自己的指尖,喃喃自語的聲音輕柔響起,卻驀地中斷,少年擡起頭,與陸之靳一同震撼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冰冷徹骨的寒潭倒映出此時此刻的地下洞窟。

無數瑩白的光點散落在兩人身周,逆行向上升起,懸停在漆黑的洞窟頂部,它們因為少年不熟練的操作而明滅不定,就像是真正的,在夜空中閃耀的群星。

更多的光點則湧入了陸之靳的身體,它們並不能夠彌補不斷失血造成的虛弱,但陸之靳卻覺得自己神志正變得越發清明,那些始終盤旋在心底的負面情緒也逐漸減弱,讓他能夠再度以理智強行壓制,恢覆思考的能力。

漆黑的寒潭仿佛在畏懼這種力量,在被漫天星光照亮的瞬間竟然微微消退了些,冰冷刺骨的寒意也因此而消散,讓陸之靳的身軀終於能逐漸感受到溫度。

他在那一刻意識到,少年同樣擁有著某種特殊的能力。

而那或許是真正能夠克制系統的力量。

疼痛始終不曾停止,但卻已經變得可以忍受,陸之靳閉了閉眼睛,告訴自己不能沈溺。

他低聲告誡少年:“別再來了,這裏很危險。”

系統隨時都可能出現,他不確定什麽時候這裏就會處於祂的註視之下,但他只知道,擁有能夠凈化汙染能力的少年,絕不能落入系統手中。

少年笑了起來,朝他攤開手:“我也不知道怎麽來這裏的,所以不能答應你。”

“你是被別人關在這裏的,你沒辦法離開對嗎?”少年很敏銳地察覺出陸之靳沒有說出口的話,沈思著開口,“但這些光能讓你好受些,對不對?”

陸之靳沒有開口,但少年卻像是從他的態度裏已經得到確認,那對深棕色瞳孔內頓時蕩開欣慰的笑意。

“沒關系的,雖然暫時不能離開,但總會有那一天的,可惜這樣的光我今天好像不能再來一次了。”

少年踮起腳,給了陸之靳一個充滿鼓勵意味的擁抱。

“你等著我,下一次我會讓它們更好地幫助你的。你不要放棄,我也不放棄,好嗎?”

陸之靳怔怔看著少年,晦澀的灰綠眼睛裏映出那張溫暖平靜的笑臉,張了張口想要拒絕,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那個“不”字。

他就這樣看著少年擡起指尖,將在那之上懸浮的一點星光遞到自己眼前,笑著向自己伸出手。

“我是薄欽,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

陸之靳不記得自己最後有沒有告訴少年自己的名字,因為少年在話音剛落時就像是來時一樣憑空消失,接著深黑觸手無聲無息將他絞住,系統出現在恢覆成一片黑暗死寂的地下洞窟,熟悉的混亂與痛苦再度降臨。

但這一回,他好像不再那麽痛苦了。

少年指腹的溫度仿佛還停留在肌膚,留下的那一點星光被藏在他的發間,始終微弱卻恒定地跳動著,為他留住最後一線清明。

在這場看似永無止境的噩夢裏,他開始相信少年說的話,相信對方真的還會再出現。

而少年,也真的再一次出現了。

間隔十天後,少年帶來一本詩集,在漫天星光下給他讀詩。

他們都很喜歡那些溫暖又充滿希望的字眼。

又過去半個月,少年抱怨著學業的壓力,告訴陸之靳他的夢校是國際區TOP1的大學。

陸之靳在聽過少年的課業情況後,安慰對方不用擔心。

然後是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半年。

每過一段時間,少年都會神奇地出現在這個應當被系統完全封閉的地方,帶來一些解悶的玩意兒,陪著陸之靳一起度過不長不短的一段時光。

陸之靳開始越來越期待對方的到來,也越來越習慣那些親昵圍繞著自己跳躍的光點。

但他最喜歡的還是少年出現在地下洞窟的一剎那。

光明將黑暗驅散,溫暖覆住冰涼的身體,沈淪在永無止境深淵內的自己,終於能迎來短暫喘息的片刻。

窺見那一道仿佛觸手可及的光。

“薄欽,你來了。”

每一次,陸之靳都會不厭其煩地說著同樣的話。

“等你好久了。”

每當這個時候,少年的眼睛都會亮亮的,彎成一道漂亮的弧線,映出同樣滿懷喜悅的他自己。

“你知道嗎?有一種說法是如果你對著流星許願,願望就會實現。”

在游戲開始前的最後一次見面中,漆黑的深空被閃耀的群星取代,少年指著那些星星,一個個告訴陸之靳它們對應的星座。

“看,前兩天我翹課去看的流星雨。”

少年臉上露出明亮的笑容,控制著頭頂的星空模擬出流星雨,朝陸之靳一字一頓鄭重地說道。

“我許的願望,是有一天可以在我所在的那個世界,和你相見。”

那一個瞬間,來自過去的記憶突然浮現,陸之靳耳邊似乎又響起了某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外面的那個世界啊……會是你拼了命也想要去到的地方。”

“向前走,走出去,哪怕這條路很長,很難走,也要一直走,走到我和你說過的那個世界!”

外面的那個世界。

少年所在的世界。

那個花團錦簇,熱鬧祥和,平凡卻真實的世界。

那是對於此時此刻被困在這地下洞窟的他來說,遙遠得似乎永遠也無法觸及的地方。

“許願嗎?我不相信。”陸之靳低低開口,難得反駁了少年的話,“我從來沒有見過銀河和星星,更不用說流星,這裏離它們太遠了,它們聽不到這裏的願望。”

小鎮的漆黑夜空中從來沒有星星,他也從未見過那個世界中真實的星空。星星聽不到他們的願望,而他的願望也沒有任何人能幫他實現。

從那一場大火之後,他就只有自己。

“會的,星星會聽到的。”

少年的神情卻很認真,由能力模擬而出的群星越升越高,在漆黑的洞窟頂部閃閃發光。

“你聽我說,就算現在看不到銀河,也沒有流星雨,但它們只是被遮住了。不論在什麽時候,不論在什麽地方,雲層之上的群星一直都在。”

在陸之靳一臉抗拒的神情中,少年忽然有些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露出一個“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好吧,其實對著星空許願不許願的都不重要,假如星星沒有聽到也不要緊。”

少年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有些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因為我聽到了。”

那句話落下的同時,不知從何處升起的黑霧忽然蔓開。

過去與現在的交錯中,二十八歲的陸之靳恍然從十八歲的自己身上驚醒,看向很多年前的薄欽。

他的眼前浮現出溫泉邊熱氣氤氳中二十六歲的薄欽,正彎著腰神情溫柔地看向自己。

二十六歲的薄欽和十六歲的薄欽在那一刻重合,青年與少年同時開口,對他說道。

“別怕,陸之靳。”

“我會幫你的,我一直都在。”

在陸之靳驀然震動的神情裏,黑霧向他湧來,徹底將他吞沒。

*

“嘩——”

陸之靳在向源海深處墜落,他能看到上方逐漸被黑暗沒過的星空,和自己身邊逐漸變得龐大詭譎的深影。

他認出了這個夢境。

這是掉進源海的七年裏,他每晚閉上眼睛,都會不可遏制看到的畫面。

所以他只是安靜地任由自己向深處墜落,回憶著方才經歷的夢境。

十六歲小鎮大火,他被系統放在地下洞窟內接受汙染,一年後,他和薄欽相遇,又在半年後游戲正式開始前消除了對方的記憶。

但他不記得自己究竟怎麽消除了薄欽的記憶。

以他當時的力量不可能做到這一點,而薄欽的身上分明有規則留下的痕跡。

難道是因為他也忘記了?還是因為系統?不,不可能是系統,系統為什麽要這麽做?系統——

第一個夢境中看到的一切驟然浮現,陸之靳臉色慘白地偏過頭,看到懸浮在自己身側的,那些龐大而詭譎的觸手。

熟悉的深紅觸手上逐漸開始出現深黑的紋路,正以一種令人心驚的速度蔓延,最終他非人的那部分身軀變得黑紅相間,邪惡與混亂的氣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

他在第三視角毫無遺漏地看到了過去發生的事,心底一直以來的疑問終於得到解答。

他是系統的容器。

他的誕生,小鎮的生活,大墳場副本,地下洞窟的汙染,還有後來的一切,都是因為系統要將他打磨成祂想要的形狀。

而從他誕生起,他就已經被系統刻下標記,有一道看不見的連結始終存在,將他和系統綁定在一起。

他們是共生關系。

只要他還活著,系統就永遠不會消失。

所以當年游戲崩塌,他掉進源海,他沒有死去,系統也沒有徹底消失。

所以他在源海中取得怪物之王的身份後,系統才那麽迫不及待地要徹底汙染他。

汙染他,讓他身為陸之靳的思維越發混亂,讓他的力量逐漸失控,讓他徹底不容於人類世界。

讓他悄無聲息地被吞噬,被取代,讓祂成為他。

源海沒有盡頭,在不斷的下墜中,陸之靳想了很多。

游戲和現實。

他和系統。

過去和現在。

但他沒有再去想未來,那個最終毀滅系統,平息所有汙染之後的未來。

因為那已經是他註定無法觸及的未來。

他花了十二年的時間,一步一步走到了薄欽和老壹所說的那個世界。

但他走不到那個世界的未來。

黑紅相間的觸手在瞬間膨脹,蠕動著向深海舒展,近乎瘋狂地舞動起來,陸之靳睜開滿是猩紅的眼睛,一把捏住環繞在身側的黑霧。

壓倒性的力量下,夢境國王的力量被瞬間剝離和奪取,象征著黑桃K力量的黑霧驟然破碎,無盡的深海消失,夢境就此瓦解。

陸之靳遵循著自己的心意,選擇了薄欽所在的那個方向。

下一秒,黑暗冰冷的地下洞窟出現在眼前。

那是陸之靳的二十歲,游戲正式開始的兩年後。

在大墳場副本每月開放一次的地下洞窟中。

他與薄欽再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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