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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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陳照來半夜驚醒時,一道悶雷正從窗邊滾過。

入秋後雨水變多了。

空氣有些粘膩,這沈悶低啞的雷聲震得人心裏不舒服,像心底裏那層掙不破卻又呼之欲出的吟吼。

陳照來閉著眼睛喘息,耳邊還是夢裏陶東嶺的臉。

陶東嶺光裸著脊背回過頭來對他笑。

白牙,酒窩和腮頜邊摸著紮手的青色胡茬。

他站到陳照來面前,貼著,蹭著他耳朵低聲說:“來哥,我早就知道你想上我,我早看出來了……”

雷聲在耳邊轟然炸響,炸得陳照來心口和窗玻璃一起“嗡嗡”震顫,閃電“哧啦”一聲劃破夜空,令內心所有的欲蓋彌彰都無所遁形。風在窗外咆哮著,搖撼一切,陳照來只覺得胸口被什麽東西裹挾著,掙脫不掉,就好像冥冥中,有什麽東西失控了。

陳照來閉著眼睛靠在床頭,一動都不想動了。

他身下硬得厲害,一動就難受,他不想動了。

陶東嶺問他還疼不疼了。

就因為這一句話,他心裏那股一直被壓抑的悸動揭竿而起,心跳陡然加劇,再也按捺不下去……

是不是瘋了?陳照來感受著下身的硬漲一遍一遍問自己,是不是憋瘋了……

這不像他。

他陳照來是個從小就學會了冷靜克制的人。從幼失怙恃,到後來去當了兵,生活的每一步都教會他去冷靜、去克制,他可以讓年少的自己在想念父母的深夜不掉一滴淚,可以為了讓二叔二嬸放心而從此變成個小大人,他在部隊能為一個滿意的訓練成績不眠不休,能在潛伏演練中趴在叢林裏幾天幾夜,連野獸都發現不了他。他在最重要的那次考核演習中滑落山崖摔成重傷,斷裂的肋骨差點插進肺裏,左側整塊肩胛骨摔得粉碎,他一個人從入夜扛到第二天太陽升起,搜救趕來時震驚於他這麽重的傷居然還未昏迷,他一直清醒。他一直是尖子班裏的尖子兵,全團上下沒人不看好他,可他留不下了,於是他沈靜地辦完轉業手續,對著曾朝夕相處的戰友和扼腕嘆息的首長們敬了個軍禮,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一直這樣對待自己。

他唯一沖破禁忌,就是當年最年輕氣盛、最按捺不住那份血氣方剛時,和那個人在背人的角落裏偷偷互擼,他們接吻,激烈地去解對方的武裝帶,去摩挲對方的身體,可不管每次再怎麽情急,對方再怎麽一邊用力吻他,一邊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身後送,陳照來始終不肯,他攬著對方的腰給對方打出來,在對方靠在他懷裏喘著粗氣時低聲說:不著急,現在先不著急做,我們以後還很長……

他忘了不是誰都會為這個“以後”、為這個“很長”而悸動。

所以他被扔掉了。

他有過太多遺憾,太多無從彌補,於是他的心一點一點冷下來,不再期待。

可為什麽又出現了一個陶東嶺呢……

陶東嶺是他另一個遺憾嗎?

不是嗎?

陳照來閉著眼睛緩了一會兒,掀開薄毯趿著拖鞋進了洗手間。

他沒開燈,低著頭一手撐墻,一手往下伸去……

曾經克制不是不敢,是不想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他想坦坦蕩蕩面對感情。後來克制是因為心裏沒有人了,淡了,冷了,而現在……

陳照來想,算了……他也會疲憊,他此刻再也提不起那股毅力,去趕走腦海裏那個影子、那片丘陵起伏的小麥色,那張臉笑得耀眼,陳照來躲無可躲,無力抵擋,他不想掙紮了,就這一次,他重重呼吸著,撫弄著自己,在心裏說,就這一次,想著那張帶酒窩的臉,弄一次……

陶東嶺第二天打電話時無人接聽,他一口氣打到第三個,陳照來才接起來,一邊接一邊還在跟旁邊人說話。

“來哥,你忙著呢?”

陳照來 “嗯”了一聲,走到了個安靜的地方。

陶東嶺問:“才十點多就這麽忙了?我聽著你那邊好些人說話呢。”

陳照來說:“昨晚半夜下了場暴雨,響雲溝那邊公路被水沖了,這邊滯留了不少車。”

“啊?”陶東嶺一楞:“這麽嚴重?路沖斷了嗎?那得多久才修好?”

響雲溝是陶東嶺常走的路線,離陳照來這兒往北三四十裏,那一段兒地勢確實挺操心的,兩邊都是山,因為地質不太穩定,有關部門還專門在那設了地質監測點。

“沒斷,就是山上沖下來的砂石淤積,等水退了路政清理一下就能通開了。”

這邊靠山,繞路一樣不好走,很多司機都停下來等著水退,沿途飯店的院子裏門前公路邊都停滿了車。

吃飯的人多,陳照來把這幾天學校放假的陳鵬叫來幫忙,二嬸也來了。二叔這幾年雖然一直生著陳照來的氣,但每回店裏忙,二嬸過來幫把手,他也從不攔著,就是個嘴硬,在陳照來的個人問題上死活不松口,二嬸跟他不知吵了多少回了,到底誰也沒吵贏誰。

三個人忙前忙後,一直到第二天晚上,響雲溝那段路清淤完成,地質部門勘探後認為後續發生次生險情的可能性很小,便解除了封禁,很多司機抓緊時間上了路。

陳鵬和二嬸晚上沒回去,在店裏住下了,吃飯的時候陳鵬眼睛一直瞄陳照來,一臉有話想問的樣子,陳照來沒搭理他。

吃完飯上樓休息,陳照來腳剛進屋,門還沒等帶上,陶東嶺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陳照來接起來說:“你這幹嘛呢,一天三頓電話追著打。”

陶東嶺說:“咋的了啊,我這都挑你不忙的時候了。”

陳照來無奈:“我怎麽不忙?你天天就沒別的事兒幹嗎?好不容易閑幾天,跟朋友出去喝喝酒打打牌不好麽?”

陶東嶺的床聽著就不怎麽舒服,一翻身“咯吱咯吱”響,他那邊“咯吱”了幾聲,說:“我不喝酒,常年開車這點兒覺悟還沒有麽?再說……我酒量又不好……”

聲音越說越小,陳照來靠在門上,忽然笑了笑。

“有多不好?”他問:“沾酒就倒?”

“那也不至於,”陶東嶺認真說:“怎麽也得兩三杯吧,兩三杯差不多。”

“白的?”陳照來低頭咬了顆煙出來,點著火,含糊不清地說:“那也得看度數,三十來度和五十來度的兩三杯可不一樣。”

陶東嶺那頭頓了頓,說:“啤的……”

陳照來盡量忍著了,但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陶東嶺說:“笑我啊來哥?你酒量怎麽樣?”

陳照來說:“湊合,一斤吧。”

陶東嶺噎了一下:“五十來度?二鍋頭?”

“嗯。”

陶東嶺低聲說了句:“臥槽……”

陳照來呼了口煙,又笑了會兒。

陶東嶺說:“……那咱倆又少了一個共同語言。”

“共……什麽?”陳照來一頓。

“共同語言。”陶東嶺又說了一遍。

陳照來接不下去了。

“不過也沒事兒,酒量這個東西可以練,等以後不開車了我可以多陪你喝點兒,慢慢就練出來了。”

陳照來皺眉:“你成天說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陶東嶺“嘿嘿”笑了兩聲。

“來哥,”他說:“我想多了解了解你,你喜歡什麽,我以後,陪你一起……”

陶東嶺沒說下去,他可能躺床上犯著小困聊著天太放松了,一不小心就飄了,都沒意識到自己這話裏的意味。

陳照來的沈默讓他意識到了嚴重性。

“來哥……”陶東嶺睜開眼睛坐起身。

陳照來手機還抵在耳朵上,一動不動。

他心裏想陶東嶺是不是瘋了,昨晚是自己瘋了,今晚換陶東嶺了嗎?

“來哥,我的意思是……”陶東嶺煩躁地捏了捏鼻根,想找點話找補,但支吾半天,什麽也沒找出來。

他就是這麽想的,有什麽找補的,憑什麽要找補?

他不願意否認。

“來哥……”他又叫了一聲。

那頭半天沒聲音,陶東嶺拿下手機看了一下,陳照來已經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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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開始節節敗退的來哥嘆息:來個雷劈了這個直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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