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第二十二章

陶東嶺這一夜想了些什麽陳照來不知道,他心裏沒底,也不想去琢磨太多,他只隱隱察覺第二天陶東嶺臨走前看他的眼神裏,多了些與以往不同的東西。

陶東嶺在這兒很少睡得不好,這一次卻揉了揉有點血絲的眼睛,說:“那我走了,來哥,咱回頭電話聯系。”

陳照來把包子遞給他:“走吧。”

陶東嶺上了車發動,轉過臉又對他笑了一下。

“那你等著我啊。”

陳照來沒說話,也沒問要他等什麽。

這一路十幾個小時,陶東嶺沒再打一個電話過來,信息也沒有。

陳照來依舊忙碌著,偶爾看一眼旁邊靜悄悄的手機,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忙碌。

有點意外,但也坦然,這樣就挺好,本就該是這樣的。

陳照來在面對陶東嶺的事上其實已經告誡過自己很多次了,要適可而止,很多事陶東嶺不懂,可他懂,他知道不可能。他確定自己跟陶東嶺之間,本就是路邊一家普普通通的店的老板,和一個普普通通過客的關系,不會,也不該再多出些別的來。

雖然他一直沒能做到。他每次一看見陶東嶺,那些告誡的話還沒等露頭,該為他做的就已經都做好了。

陶東嶺的電話在晚上十點多打了過來。

“來哥,還忙著嗎?”

“沒有,都忙完了。”陳照來半靠在躺椅上,手搭著扶手,捏著遙控器正換臺,他往起坐了坐,問:“怎麽這時候還打電話?”

“我不該打嗎?”陶東嶺笑著,“我以為你今天等了我一天電話。”

住店的客人都吃完飯早早上樓休息了,陳照來望了眼外面。門口的公路上偶爾一兩輛車駛過,“轟隆隆”的回響過後,一切依舊歸於靜謐。

“才到家?”他開口問。

“在我表叔家吃了個飯,才回來。”

陶東嶺大概是洗完澡躺下了,陳照來聽見他翻身的聲音。

“到家了就早點休息,開一天車。”

陶東嶺嘆了口氣:“睡不著。”

“嗯?”陳照來剛想問,又止住了,“那閉目養神吧,一會兒乏勁兒上來了就睡了。”

陶東嶺鼻子裏輕笑了一聲。

“來哥……”他嗓音有些低啞:“問你個事兒。”

“你以前……談過戀愛嗎?”

陳照來沒說話。

陶東嶺耐著心安靜地等著,電話兩頭各揣著心思,耳邊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問這個做什麽?”半晌,陳照來開口。

“不知道……”陶東嶺笑了一聲,那笑帶起的氣流像一縷實質撲在陳照來耳朵上,“就忽然想問了,你喜歡男人,我想知道,你跟男人好過嗎?”

“算好過吧。”

陳照來伸手往旁邊摸了一下,單手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噙在嘴上,拿過打火機點了火。

“能給我說說嗎?”

“說什麽?你沒談過戀愛?”煙氣上繚,陳照來瞇了下眼睛,語氣裏帶著點笑。

“沒有,”陶東嶺猜不透這笑裏有沒有揶揄,但他回答很認真:“從小到大一次都沒有過,那天在路上碰見車禍我還想呢,人這輩子,什麽時候遇上什麽事兒都說不準,如果那天我運氣不好沒剎住,翻了或者撞上去了,想想這輩子到臨了還沒喜歡過什麽人,是不是有點遺憾?”

“你遇上車禍了?”陳照來皺了下眉,“怎麽沒聽你說?”

“也沒什麽好說的,我們這種常年在路上跑的,遇見那些很正常,只不過那天離得太近,親眼看著撞的,心裏不舒服……”

“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我其實開車一直挺註意的,守規矩,而且我駕駛技術心理素質都這麽好,是吧?”陶東嶺捎帶著自誇了兩句。

陳照來半晌沒說話。

“來哥?”陶東嶺小聲叫他,“你給我講講。”

“講什麽?”

“就你談戀愛的事兒。”

“其實……那也不算正式戀愛。”陳照來想了想,笑了一下:“也沒什麽好講的,就兩個人相處日子長了,一個班,住一個寢室,天天低頭不見擡頭見,吃飯,訓練,睡覺休息,幹什麽都一起,慢慢就有點沒收住,後來挑明了,也有了矛盾和分歧,就分了。”

“你以前做什麽的?”陶東嶺問。

“當過兵。”

“哦……”陶東嶺感嘆一聲:“難怪我總覺得你……”

“我怎麽?”

“不是,就是感覺不一樣,氣場不一樣……”

“氣場……”陳照來失笑,“我什麽氣場?”

“穩,和氣,但不好惹。”陶東嶺如實說。

“你眼裏把我看得這麽高呢?”陳照來笑。

“嗯,可高了。”

陳照來撇開頭笑了兩聲。

天天在一塊兒,低頭不見擡頭見。

那人福氣可真好。

陶東嶺心裏湧上來一股子酸意。

“那後來為什麽分了?”他問。

陳照來說:“大概發現彼此不是一路人吧,對方好像……沒把那一段兒當成戀愛,觀念不同,所以就算了。”

“你對他好嗎?”陶東嶺問。

“談不上……”陳照來想了想,說:“相較而言他對我更好,因為那時候他是我班長,對我照顧很多。”

“而且,我們挑明關系之後沒多久他就跟我掰了,我沒得到太多對他好的機會。”

陶東嶺安靜一會,問:“那後來呢?”

“後來,他跟班裏另一個兵好了,倆人每天出雙入對,形影不離,直到一年後我傷病退伍,回了老家,就再沒什麽聯系了。”

陶東嶺“啊……”了一聲,半晌沒再說什麽。

陳照來也不說話,手肘撐著椅背,手機貼在耳朵上,眼睛依然看著電視。

“你難受嗎來哥,就是……看著他們兩個,那時候……”

“難受,”陳照來語氣坦然:“但心裏也清醒,我知道他想要的我給不了,所以斷了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想問你要什麽?”

陳照來笑笑,沒說話。

“要什麽?你為什麽給不了?”陶東嶺問,“你既然也喜歡他,為什麽不願意給?”

陳照來說:“小孩兒別問。”

“我小孩兒?”陶東嶺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是少兒不宜的意思麽?”

陳照來沒回答。

陶東嶺問:“是你不願意?”

陳照來擡手又點了根煙,“嗯”了一聲。

陶東嶺心又懸了起來,就是那種熟悉的,撲通撲通,跳得很快的不踏實。

“是你倆……位置不對?”

陳照來嗆了口煙,手背抵著嘴咳了兩聲,“你懂的還挺多。”

陶東嶺問:“是不是?”

“不是,跟位置沒關系。”

“那跟什麽有關系?”

陳照來不知想了些什麽,沈默半晌,開口說:“因為他跟我提過很多次,我都拒絕了,一來因為那時候訓練任務很重,如果幹了什麽很容易被看出來,再者,我告訴他想等兩個人退伍了,能正式在一起的時候再那麽做,我不想偷偷摸摸,可他覺得我很可笑。”

“怎麽就可笑了?你考慮的這些都沒毛病。”陶東嶺皺眉。

陳照來笑了笑:“可能在他觀念裏跟很大一部分同性戀的想法一樣,反正不會被周圍認可,想得長遠沒意義,不如及時行樂。”

陶東嶺沒說話。

陳照來說:“其實他的想法也沒錯,只是我與他不一致而已,他的感情觀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我有我的堅持,我不玩,不把兩個人在一起這件事當作取樂,我要的是哪怕心知永遠不被認可,也會跟我奔著一輩子去的人,如果碰不到這麽一個人,那我不湊合。”

陶東嶺過了許久,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這哪兒是奔著一輩子去的,”他說:“你這是奔著一輩子打光棍兒去的。”

陳照來笑出了聲兒。

陶東嶺說:“我說的對不對?你這太理想主義了來哥。”

陳照來說:“我知道。”

陶東嶺嘆氣:“我這原本還想問問你談戀愛的感覺,結果你也沒什麽經驗啊。”

“沒有,你要實在問我,我只能說,沒挑明之前的那段日子,反倒更美好一些。”

陶東嶺莫名有點心酸。

陳照來說:“有些話不說是對的,能一直不說出來就好了。”

“還是得說,”陶東嶺低聲反駁他,“不說會變成一輩子的遺憾,反正要是換了我一定會說,喜不喜歡,願不願意,就一句話,哪怕死心也死個痛快。”

陳照來沈默一會兒,低聲“嗯”了一聲,沒人知道他這個“嗯”是個什麽意思。

“那你後來怎麽受傷的?”陶東嶺轉移話題。

“實戰演練時踩空從半山腰摔下去了,斷了幾根骨頭,傷好之後已經不能負荷野戰兵每日高強度訓練,所以選擇了覆員,拿了補助和安置費,回老家蓋了這個小飯店。”

“啊,這樣……”陶東嶺楞了一會兒,“那像你這種情況開店,政策上是不是得有點扶持?”

“有,”陳照來笑:“還不少呢。”

“難怪你不怕虧本,做生意做得那麽隨性。”

“都跟你說了我賠不著。”

“那你現在還疼嗎?”陶東嶺問。

“什麽?”陳照來一楞。

“你身上的傷,還疼嗎?”

“……不疼了,”陳照來忽然打了個磕巴:“都,都好幾年前的事兒了。”

“那就好。”

陶東嶺聲音很輕,又說了一遍:“那就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