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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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都靈的冬天,最不缺的就是降雨和風。

空氣是潮濕溫暖的,花圃、草坪和大路兩旁筆挺的梧桐都透出新鮮的綠色。天空呈現出灰藍色,零星地飄下雨絲,在山谷吹來的風裏變得淩亂不堪。兩側斑駁的石墻上長滿了苔蘚和常春藤的蔓。遠處是阿爾卑斯山,天晴的時候能夠看到白雪覆蓋的勃朗峰。

“卡妙,看,你在山的那邊而我在山的這邊。我們的童年卻如此不同。”

“……都靈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城市。”

都靈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城市?!維斯康蒂擡頭看看陰沈的天空。對一些守舊的人來說尤其如此,他們對都靈的熱愛固執到令人無法理解。比如那個唇角總是帶著高傲的微笑的老人。但卡妙確實喜歡都靈的風,游蕩在歷史與現代之間的自由的風,這一點跟那一個人很像。

維斯康蒂站在胡同的盡頭。沒有路了。往往都是這樣,只要他自己一個人在城市街頭散步,他總會走進那些無名的小巷,直到盡頭。他歪了下頭,打量著面前的墻壁,回憶著那個囂張的孩子如何三下五除二攀上前面的墻壁,然後消失在墻頭上。墻壁對於他從來不是障礙。“只要學會如何去翻越。”

他轉身走向另一條小徑。他對這裏很熟悉,幾乎是每一條巷子都了如指掌,在那幾年裏,在這些胡同裏找他不聽話的弟弟是每天的必修課。雖然離開了很多年,都靈卻幾乎沒有什麽變化。

他的身後響起腳步聲,輕微得像是貓踩在水窪上。

維斯康蒂沒有理會。他的心跳得很快,因為那座熟悉的白色房子就在眼前。這是一座狹小但是舒適的小閣樓,配有一個精心打理的袖珍小花園。門牌上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很顯然房子已經被租出去了。他不打算去打擾主人,只是圍著它慢慢走著,那些沈寂多年的回憶一件接著一件浮上水面。

腳步聲一直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直到他停下來低頭回憶時才走近。

“自從去裏昂定居我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但一切還都是和原來一樣。”維斯康蒂說。

“……”

“這裏有我難以承受之重。”

“……”

“關於……我的父親……和兄弟。”

“……它不會因為你的離開而消失,就像往事一樣。”

維斯康蒂感激地看了卡妙一眼,他們都沒有撐傘,雨絲把他們身上弄得濕漉漉的。

雨絲密集起來,往事的水池帶著七彩的光影在記憶之海浮浮沈沈,一個個破開在水面上……

“i don’t know how you feel

My heart is beating fast

It has been way too long

But here I am I’m back.”

“就在那裏,那邊的那架秋千上,養父教我學會了意大利語的第一個單詞——愛。還有那裏,那些是他喜歡呆的地方,他總是望著阿爾卑斯山的方向發呆……那邊墻下,原本有一棵樹,加……我的弟弟總是從那裏爬到房頂上去,直到有一天從上面掉下來摔斷了胳膊……”維斯康蒂的語氣平穩,可他的眼睛卻顯示出他內心的激動,“養父住在奧萊焦,他沒有一次離開那裏超過半月。這所房子,還有都靈很多其他的房子是他專門給我們兄弟租來的。卡妙……”他突然動情地望著卡妙,“你比其他人更能理解這種親情。但是我和你畢竟還是不一樣,我們是孤兒,因此在別人給予我們哪怕一點的愛時我們都會立即滿懷感激……”

“我們就像是離開上帝的亞當和夏娃,從懂事以來一直在逃跑和流浪,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不知道父母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們,還有一個更小的女孩,卡門,一起沿街乞討,被不良少年追打……卡門曾被人□□。不記得我們有多少次被送進福利院,然後又逃了出來——我的兄弟他絕不會在一個福利院待下去,盡管有些福利院的阿姨或修女們對我們不錯。卡門總是跟著他,而我又不能丟下他們——是的,我不能,盡管我不能肯定卡門是否和我們有血緣關系,他們仍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有一次我病了,神志不清,以為自己一定要死了,他們在我身邊不分日夜地照顧著我。後來我醒過來,看到卡門伏在我身上,她所有的衣服都蓋在我身上。初春的夜裏只穿內褲的她凍得全身發紫。我的兄弟為了我去搶面包店,被人圍在街上打——這些都是卡門後來告訴我的。”

“沒過那個春天卡門就死了——出了車禍。沒有人願意救她。我們在免費公墓自己動手為她挖了個坑埋了。”

“維斯康蒂先生就是在那時遇到我們的。”

“我弟弟找到了肇事司機,卻被那個男人打到半死,肋骨斷了兩根。維斯康蒂先生救了他,把我們送到醫院,為此他的手還被我弟弟咬得鮮血淋漓。”

“在我的兄弟醒來的那一剎那,我發誓這一輩子一定要報答他!所以,當他提出要收養我們時,我沒有問弟弟的意見就一口答應了他。”

“Those mighty wheels keep rollin’on

On to that crazy place

That still feels like home……”

雨越下越大,都靈的冬天,很少能見到這麽達的雨。

撒加拉著卡妙躲到一株巨大的梧桐樹下。這棵梧桐樹枝繁葉茂,應該能為他們擋一段時間的雨水。他揚起頭看著水從枝葉的邊緣瀉下,“卡妙,”他打破沈默,眉宇間擰成一股濃濃的憂郁,“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要告訴你我購買雙子集團股票的原因嗎?那正是因為我的養父,維斯康蒂先生的遺願。”

“維斯康蒂先生一生未婚,他和他的愛人最終沒有走到一起。但是他們鴻雁傳書無話不談,幾十年如一日。維斯康蒂離開都靈的日子,大多數是和他在一起。我沒有見過那位先生,維斯康蒂讓我們稱呼他萊伯叔叔。你沒有聽錯,養父的愛人和精神伴侶是一個男人。養父很少在我們面前提起他,我們只知道他是個法國人,住在巴黎,他曾經結過婚,有過一個妻子。他手中有一點兒股權……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他想將這些股票轉移到維斯康蒂先生的名下,但是養父拒絕了。他認為那些不是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至少他當時是那樣認為的。不過很快他就後悔了。萊伯叔叔的前妻在代替他參加股東大會的路上意外墜河,不治身亡。萊伯先生當時重病纏身,聽到噩耗後就離開了人世,甚至沒有等到養父去見他最後一面。”

“意外墜河?”

“對。聽說是剎車失靈,為此車企賠了一大筆錢。雖然離婚,但是萊伯叔叔和他妻子仍舊把對方列為繼承人。然而錢還沒有到萊伯叔叔賬戶上,人就已經沒了。”撒加轉過臉來看著卡妙,“據說他們再沒有其他繼承人。”

卡妙看到在那片深海一樣的眼睛深處,是化不開的悲傷。

撒加苦笑了一聲,“我的故事冗長而又乏味,你一定厭倦了。”

“不。”卡妙回答,目光平靜得像冬日的陽光,他在等講述者講下去。

“再往後你應該能夠猜到了,卡妙,養父一直為沒有接受股權轉讓而後悔。而且,還有一件事令我們印象深刻。”他頓了一頓,看著漸漸變小的雨線,“那個時候我在美國讀書,而我的兄弟早已離開了校園。本來已經退休的維斯康蒂先生打算守著他的小葡萄園度過餘生,但卻突然頻繁地跑去法國。剛開始我以為他是去悼念叔叔,後來才從他口中覺察出不對:萊伯叔叔的股票,不,不僅股票,還有他的一切財產,因為沒有繼承人而成為公共資產——這無可厚非,但養父卻發現最後那些動產和不動產卻在另一個人的名下……”

“另一個人的名下。”卡妙重覆了一句。

撒加看著他的眼睛,“另一個人的名下。”

“維斯康蒂先生懷疑萊伯夫人的離世不是意外?”卡妙一直見血地指出。

撒加從那雙淺藍色的眸子中什麽情緒都沒有看出。他長嘆一口氣,“他是否懷疑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很快他的葡萄園破產,他的房產也陸續被銀行回收。他拒絕了我和我的兄弟的資助——當時我剛大學畢業,還沒有找到正式的工作,而我兄弟,是個醉生夢死的月光族。我們都願意為了他改變,但是他等不及了,他等不及去見他畢生的愛人了……”撒加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他低下頭猛吸兩口氣,“他一直抱有遺憾,他不僅不能與心愛的人葬在一起,而且連他的遺物都不能擁有。卡妙,”他突然擡頭看向自己的同伴,“我想你能理解他一直夢想將當年萊伯叔叔要贈與他的股票拿回來的心情吧?”

卡妙點點頭。

“養父去世後,這便成了我的心願。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用股票分紅的錢為他重鑄墳墓……要是雙子集團倒閉——說實話在此之前我是沒有想到這一層的——我就將股權轉讓書埋在他的墳墓一側。”

“I’ve been no stranger

To every corner of your heart

Your dream still lives inside of me……”

雨小了下來。梧桐葉上的水溢了出來,紛紛落到了他們頭頂、身上。

“卡妙,”他看著卡妙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語調裏飽含所有希冀,“你願意,哪怕轉讓給我百分之一的股票嗎?我發誓,如果我還有其他的方式獲得,絕對不會向你提出這個問題。”

這是真的。雙子集團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恐怕很難再通過正當途徑獲得哪怕一股的融資了。

“我很抱歉。”卡妙很快回答,並沒有讓他的期待持續多久。

然而,撒加·維斯康蒂並沒有死心,“……我知道,你這麽做一定有充足的理由。”尤其是在現在這種風雨飄搖的時刻。

“因為我也答應過轉讓股權給我的那個人,只要我還活著,就不能賣出哪怕一股。”

“……”維斯康蒂非常驚訝,在他的印象中,卡妙從不向別人解釋自己行為的原因,因此相比而言,他回答的內容反而讓人不那麽在意了。他點點頭,帶出一絲微笑,“是我唐突了,卡妙。我向你保證,在剩下的旅途中,你不會再遇到這種令人厭倦的話題了。”被拒絕後他心中反而一陣輕松,然而與此同時,心底的不安與難過也在同一時間席卷他的心田。

大西洋來的風吹散了雨滴,翻滾的烏雲卻依然壓在頭頂。

“I don’t know how you feel

Are you excited too

It has been way too long

Tonight I’m back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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