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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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米蘭,南部郊區。

一輛快看不出顏色的二手老爺奧迪車呼嘯著沖過一家驕陽下門可羅雀的汽車購物中心。過了幾分鐘那輛車又以同樣的速度沖了回來,一個漂移橫在了兩個車位上。一個身穿破洞牛仔形象邋遢的藍發男人跳下車。十分鐘後,他拎著一大包垃圾食品和純凈水從購物中心出來,將它們一股腦扔進車的後備箱,然後跳上車,在一陣馬達的轟鳴聲和車後揚起的煙塵中狂奔而去。

“Those mighty wheels keep rollin on

On to that crazy place

That still feels like home……”

米蘭,時尚與藝術之都,因建築、時裝、藝術、繪畫、歌劇、足球、旅游而聞名於世。站在大都會區隨便哪個角落,無論往哪個方向看去,都會看到著名品牌商店或是藝術殿堂。

卡妙·安格爾站在這樣一條不知名的小街上。早晨他起床的時候,撒加已經離開了。只留下一張紙條,邀請他晚上一起品嘗意大利著名的cassoeula,口氣不容拒絕。他把紙條扔到床上,聳聳肩表示自己即便想拒絕,也無法讓對方知道。之後的一整天,他都在蒙提拿破侖街閑逛。穿梭在來來往往的人群和琳瑯滿目的商品中,他的思維卻在自己的世界中徜徉。他在鬧市中與世隔絕。

奧迪車停在一家汽車旅館前面。男人走下車,一手拎著剛買到的東西,一手將車門鎖上。他擡頭看了一眼東南方懶洋洋掛著的太陽,飛起一腳將擋路的易拉罐踢向垃圾桶的方向。突然,他的動作凝滯了,他的目光在旅館一樓一個放下簾子的窗戶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他垂下頭,繼續向旅館走去。

冬天濕乎乎的風無力地吹著,卷起門前的垃圾旋轉著四處飛揚。

鑰匙旋轉的聲音在昏暗靜謐的走廊裏格外刺耳。

門開了,旋即又關上。陽光被門和厚重的窗簾徹底隔絕在室外。

一個男人坐在床邊的沙發上,黑暗中只能模糊辨認出他的輪廓。

房間的主人將手中的東西丟在地上,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

“嚓,”一簇火苗冒起,照亮了一張精致冷漠的臉,和不遠處沙發上一模一樣的另一張臉。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火苗熄滅,空氣裏彌漫起刺鼻的劣質香煙味。

新來的男人沒有開燈,他靠在門邊旁若無人地吞雲吐霧;沙發上的男人也沒有說話,他一動不動地靜靜等待。只有煙頭的一點紅光明明滅滅。

最終,房間的主人吸完了一支煙,他將煙頭扔在地上,踩了一腳,順手打開了燈。

白熾燈的亮光一下子充斥了整個房間,沙發上的人不得不閉了一下眼睛。

“加隆。”等他重新適應了這耀眼的亮度後,開口說:“你回來了,為什麽不聯系我?”

剛到的男人——真正的加隆·維斯康蒂——臉上浮現出明顯譏諷的笑容,“撒加,我認為三十年前我們就已經分開了,而你直到現在還想讓我成為你的一部分。”

“我們的□□分開了,但血緣永遠分不開。看看你這張臉,加隆,你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你就是基於這套理論想要去奪取老頭兒留下的東西,不是嗎?”加隆冷笑兩聲。

“難道有什麽不對嗎?加隆,這裏面也有你的一份兒。是他該作為父親為我們承擔的責任,也是他對維斯康蒂做的補償和承諾。”

“撒加,到底有多少人跟你說你才會相信,父親根本不在乎這一切,他不想要回老頭兒的東西。”

“即便他願意放棄他應得的那一份兒,我們也應該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而不是讓它們留給毫不珍惜它們的外人來糟踐!”

“外人?”加隆聽到這個詞後,那張比他的哥哥更滄桑的臉上露出戲謔的笑容,“你是指卡妙·安格爾嗎?”

“……”撒加別開目光。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卻發現窗外的一切早被厚重的簾子隔絕,陽光綠樹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加隆,”他嘆了一口氣,語氣柔軟下來,“回來我們一起努力吧,我們一定能夠……”

“一起努力?一起努力幹掉那些不聽話的股東?我一直很疑惑,撒加,你為什麽不直接幹掉卡妙·安格爾和多伊爾@達蒂,一勞永逸地解決……”

“加隆!”他忍無可忍地打斷弟弟滔滔不絕的譏諷,怒視著那雙充滿鄙視的藍眼睛。

管風琴悠揚的聲音從巷子盡頭傳來,融入冬日澄清的陽光,就像一幅流淌的水墨畫。

那是在這藝術之都向維納斯致敬的流浪藝人。

卡妙從櫥窗中琳瑯滿目的展品中收回目光,信步走在大街上,四處搜尋可供果腹的美食小吃和冷飲。這條著名的巷子布滿了珠寶商、時裝店和星級酒店。他直到街角才發現一家蛋糕店。

馬利老爹蛋糕店。

卡妙的目光落在玻璃門上白發老頭兒的頭像上,目光柔和下來。

小時候,父母層帶他吃過這家店的蛋糕,後來有了艾爾紮克和冰河,他們兩個比小時候的自己更喜歡吃甜食。每次過生日,冰河必定要馬利老爹家的提拉米蘇,而艾爾紮克則更喜歡它的奶酪和糖果……

一陣引擎聲音劃破了正午的寧靜,和著大街上游人刺耳的尖叫聲。

卡妙的手停在玻璃門的扶手上,巨大的玻璃上,倒映出一輛銀灰色的跑車流星一樣向他飛來……

“那麽你的回答是拒絕了?”撒加站起來整整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裝外套。

“嘭”對面和他一模一樣的人打開了一聽啤酒,仰頭灌下一氣之後才用右手手背抹了一把嘴巴,“如果我說是,會像那些小股東一樣消失不見嗎?”

“加隆,”撒加的心情壞到了極點——孿生子的心意相通,加隆總能找到激怒他的辦法——“我說過,我沒有殺死那些人。”

回答他的是一聲冷笑。

那麽,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

“加隆,”在他將要開門時說:“無論你是否願意承認,作為雙生子的我們,終究心靈相通、殊途同歸,”他轉身看著加隆,幽藍的雙眸帶著冰冷的笑意,“無論天堂還是地獄,我會一直等你。”

關門聲將陽光和喧鬧都隔絕在外。一分鐘後,易拉罐與墻壁相撞的刺耳聲響劃破了凝重的時空,淺棕色的液體四處飛濺。

“I’ve been no stranger

To every corner of your heart

Your dream still lives inside of me……”

“今天上午在蒙提拿破侖街發生了一起嚴重的交通事故,一輛法拉利跑車失控,闖入一家位於街角的蛋糕店,車的頭部……”

電視機中,女播音員正用標準的發音和語速播放著一條新聞。

撒加動手煮了一壺咖啡,動作輕柔而嫻熟。

浴室裏嘩嘩的水聲停了一會兒,又再次響了起來。

“這起事故造成一死六傷的慘痛後果,據初步調查,事故原因可能是剎車失靈。同時,據目擊者講述,當時肇事車輛嚴重超速……司機在送往聖瑪利亞醫院後不治身亡,目前警方已經……”

浴室的門打開了,卡妙一只手擦著頭發走了出來。

撒加滿腦子都是他們的晚餐,“卡妙,我找到一家正宗的……”他的目光在接觸到卡妙左臂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時倏地收緊,“你怎麽了?”他手上的動作同時凝固住了。

卡妙低頭看了一眼左臂上還在不停地滲血的駭人的傷口,那道傷口足足又有15公分長,皮肉翻著,目之所見一片洇紅。“遇上搶劫了。”他風輕雲淡地說。

“什麽?”

咖啡從一處的咖啡杯流到桌子上,又落到撒加穿著拖鞋的腳背上,燙得他打了一個激靈,才發現手中的咖啡壺。他顧不得燙傷的腳趾,丟下咖啡壺快步奔過去,“你應該去醫院。”他說。

“不用。”卡妙用一只手拎出急救包。

撒加搶了過去,“發生了什麽?”

“我從商店拎著包出來,可能被人誤認為是什麽貴重的物品……”

“對方有刀?”撒加蘸著消毒液小心翼翼地為傷口消毒。

卡妙點點頭,“所以我立即放棄了他的戰利品。”他看向撒加的眼睛裏含著戲謔的光。

撒加的眉頭皺成了疙瘩,他將繃帶努力綁緊些以止血,“今天晚上我們那兒也不去,過會兒我去叫客房服務。”

“沒有casseula?我拒絕。”

撒加擡頭看向他,那雙清澄的眼睛裏帶著不容拒絕的倔強。

電視裏的新聞已經播完,一個風情萬種的美女正在向屏幕前的人們推銷一款輕薄舒適的泳衣。

撒加低下頭,繼續做完手裏的工作。“好,那就去吃casseula。”在纏好最後一塊紗布時他說。

“But if you’re by my side

I will try to catch a star……”

“直走,再過一個街區就到了。”

熙熙攘攘的街道,絲毫未受上午那樁嚴重事故的影響,人們都想在嚴寒到來前盡情放松一下。

撒加有意無意地走在卡妙的右後方。顯然剛才的插曲影響了他的心情,以至於他沒有欣賞周遭次第亮起的街燈和在柔和的燈光晚霞掩映下米蘭街道美好而華麗的夜景。

此時與他心情一樣糟糕的是位於2公裏外一座高層建築樓頂的一個藍色短發的男人,他有著一張寫滿戾氣的臉和一雙死神一樣陰冷的眼睛。比他周身散發的死人氣息更駭人的是他身前那架黑色塗裝的TAC-50,此時他的狙擊鏡內出現的,正是走在街上的那兩個人。

狙擊手靜靜地趴在墻後已有十幾分鐘了,周身的戾氣越來越重,這也讓擔任觀察員一角的另一名年輕男孩全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望遠鏡筒裏,那兩人越走越遠,快要離開狙程了。

又等了五分鐘,他終於忍不住摸出了手機,粗暴地按下幾個鍵。手機彩鈴的聲音在黑暗的樓頂格外突兀。不過,他沒有等多久。

“餵?”一個輕揚動聽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聽上去是個很年輕的男人。

“我要開槍了。”狙擊手陰戾的聲音說:“連同你那個什麽主人一起打穿!”

“發生了什麽事?”對方的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波瀾。

“他一直走在目標身後,不斷地變換位置。”他盯著狙擊鏡,惡狠狠地說。

“……”對方沈默了幾秒,“收隊吧。”他說。

“什麽?”

“既然今天不方便,就改天再行動。”

“不。”

“為什麽?”

“我的兄弟剛被殺死了,今天我一定要為他報仇!”這句話狙擊手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對方嘆了口氣,“我知道。”

“你知道?”

“我就在現場。”

通話的另一側,湖藍色長發的年輕男人站在一個骯臟的街角。昏暗的燈光下,一個難民樣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被人一刀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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