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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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覆演過後沒幾天,劇院經理便從外地趕回了彼得堡。黛西約了他和我們見個面。我以前接觸過不少劇院經理,多是金錢至上、唯利是圖的角色。想到《索菲亞》的命運又要前途未蔔,我內心忐忑。

傍晚,我和黛西提前來到了約定的地方——一個位於涅瓦河畔的小酒館。

“他叫什麽?”我問。

“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

“姓呢?”

“斯捷潘諾夫。”

我看了眼被夕陽的金色餘暉灑滿的涅瓦河面,“我倒是認識一位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也姓斯捷潘諾夫。不過,應該是重名。”

“安娜!安涅塔!”

背後突然響起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我和黛西同時轉過頭。門口站著一位蓄著短胡子的男人。當我再仔細一看時,整個人不禁楞在了座位上。一切就是那麽湊巧,眼前正是我認識的那位謝爾蓋!

“安涅塔,好久不見!”謝爾蓋略微踉蹌地走了過來。

“你們認識?”黛西問道。

“我和安涅塔是老朋友了。”謝爾蓋笑著看向我,“對吧?”

雖然他比以前滄桑了許多,但笑起來雙頰的酒窩順間把我的記憶拉回了剛認識他的時候。

“是,我們……很久以前就認識了。不過,謝廖沙,你不是去了克裏米亞嗎?”我問。

“別提啦!坐著說吧!”謝爾蓋招手讓我們坐下,“我剛一到克裏米亞就受傷了。你瞧,這左腿怕是要落下終身殘疾了。”

我看了眼謝爾蓋的左腿,膝蓋處至今仍用軟繃帶固定著。

“後來呢?”

“後來我就提前從那邊回來了,在醫院養了幾個月傷。出院後,鑒於我的身體情況上面建議我提前退伍,還給我安排了個文職工作。不過我沒去,受不了不自由的生活。我頹廢地在家呆了很久,無所事事。除了去劇院看看戲,基本不太出門。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封信,說我有個遠房叔叔去世了,而我是唯一的繼承人。就這樣,我意外獲得了很大一筆財產。我拿著那麽一大筆錢既驚喜又茫然,不知道該用來做什麽。正巧那時候我經常去的一家劇院經營狀況不好,我就順勢接管了這家劇院。安涅塔,就是你前不久演出的這家。”

“原來如此。”

“說來也是緣分。安涅塔,我還是因為你才對歌劇產生了真正的興趣,才會接管這家劇院。而你,現在竟在我的劇院裏演出了。多麽神奇的緣分吶!”

“謝廖沙,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嗨,都是過去的事啦!現在不談了。”謝爾蓋揮了下手。

“等等!”黛西打斷道,“我還沒搞清楚你們兩個是怎麽認識的?”

“我們是因緣結識。倒是你,黛西,你怎麽會認識安涅塔?”

“怎麽,我就不配認識你的安涅塔了嗎?”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我們也是因緣結識。”黛西淡淡說道。。

“好吧。你既然做了安涅塔的經理人,以後要專心對她一個人。”

“你這話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你不知道嗎?”謝爾蓋笑著點了根煙,“你為好幾個女歌手創作過吧。”

黛西朝謝爾蓋懷裏扔了個橘子,示意他閉嘴。

“好了!”我打斷道,“我們討論一下工作吧?”

“安涅塔,”謝爾蓋收起玩笑的臉,“我早就在報紙上看到了你的消息。其實……我總是關註你的事呢。你哪部劇反響特別好,哪部劇賣座率一般,包括你離開彼得堡歌劇院,這些事我都知道。你放心,現在這家劇院我說了算,你想演什麽我一定支持。”

“其實我們前兩天覆演的情況還不錯。”黛西冷不丁來了一句。

“我知道。伊裏奇·伊萬諾維奇都告訴我了。”

“《索菲亞》覆演的時候我特意觀察了臺下的觀眾。值得註意的是,在我們對劇本做出調整之後,我是指,把劇本改編成小劇場歌劇以及加入一些喜劇元素,觀眾的觀看體驗似乎更豐富了。其實大劇場和小劇場之間不僅僅是空間大小的區別,藝術呈現的方式、觀演關系這些都不一樣。在小劇場裏,舞臺離觀眾更近,演員和觀眾的關系更密切。總之,我認為這是一次有益的嘗試。在此基礎上,我們可以再大膽一些。”黛西單手支著下巴,冷靜地說道。

“具體怎麽做?”謝爾蓋問。

“我們可以進一步突破傳統的歌劇表演方式,故事不僅僅在舞臺上進行,甚至可以擴展到觀眾席。我們做一部沈浸式歌劇,讓觀眾在氛圍感滿滿的環境中沈浸體驗《索菲亞》的歌劇世界。譬如,劇本裏有一些懸疑情節,那麽演員可以走到臺下搜尋‘證物’。演員在表演過程中可以臨場發揮,與觀眾互動等等。總之,我們要創造一個歌劇觀演的新形式。”

“我個人很支持年輕的、前沿的小劇場作品。黛西,錢和場地我都可以提供,只要能做出來好的作品。只是,小劇場作品不僅考驗創作者的想象力,對表演者來說也是個很大的挑戰。沈浸式劇場意味著演員要近距離接觸觀眾。這樣一來,演員的一個喘息、一個微表情都會被觀眾輕易捕捉。安涅塔,你願意接受這種形式嗎?還有其他演員,他們能接受嗎?”

“謝廖沙,我和黛西早就討論過這個問題了。我已經邁出第一步了,所以我肯定會接著邁出第二步、第三步。”

“我還會跟伊裏奇·伊萬諾維奇及其他主演進一步探討這件事。”黛西犀利地看著謝爾蓋,“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給我三個月。如果這部劇超過三個月不盈利,我們會自己退出,另尋出路。”

“黛西,我說過了,我不在意盈利有多少。我願意全力支持有潛力的原創作品,和新生的創作者們一起成長。我希望我的劇院成能夠為一片土壤,滋養出更多好的作品。”

“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我明白你的好意。可市場是殘酷的,小劇場座位少,票錢收入有限,但劇場運營成本並不低,演員、樂手的薪酬,這些都是支出。我希望我的作品可以做到既叫好又賣座。”

“安涅塔,你瞧,我其實不太適合做商人。倒是黛西,很有經營頭腦,我應該雇她做劇院經理。”

“我永遠不會做商人。我只想創作。”黛西決絕地說道,“還有,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私下裏我管不著,但是工作中請以工作的態度對待安娜。她是作為一名女歌手出現在你的劇院,而不是你的朋友。她有能力唱好歌劇,也有能力吸引觀眾。以前她做到過,現在也能做到。”

“當然。”謝爾蓋點了點頭,然後轉頭認真地看著我,“安涅塔,我一直相信你。”

“謝廖沙,我替那些尚不知名的創作者謝謝你。不過,正如黛西所說,我們是朋友,也是合作關系。請你務必公私分明,不要感情用事。”

“放心吧,二位,我不會讓我們的劇院倒閉的。”

“是你的劇院,不是我們的。”黛西補充道。

謝爾蓋無奈地攤了攤手。

“對了,安涅塔,我聽說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事情。我為她的不幸感到難過。願上帝保佑她。”謝爾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她現在怎麽樣了?”

“還是沒有醒來。”

“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我在醫院養病的時候,病房的窗臺上有一盆水仙花,應該是很久沒人澆水,它已經有些枯萎了。我註意到它之後趕緊給澆它了水,但已經有些晚了,作用不大。後來,我一個人呆在病房裏無聊,沒事就同水仙花聊天。我告訴它生活中的小事、我每天的心情、我的煩惱等等。你猜怎麽著,半個月後,那盆幹枯的水仙又奇跡般地覆活了!依我看,病人如同受傷的花朵,不僅需要治療,還需要用心養護。我在想,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有沒有什麽特別想見的人呢?能不能讓他們過來同她說說話呢?”

我想到了那封信的主人,遲疑地說道:“應該有,只是……”

“只是什麽?”黛西迫切地問。

“只是那個人我既不認識,也沒有他的地址,更不知道他結沒結婚,生活得怎麽樣。”

“管他現在怎麽樣,只要能找到他,捆著也要把他捆過來!”黛西義憤填膺地說道。

“沒錯。”謝爾蓋附和道,“安涅塔,你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我只知道他是X公爵家以前的馬場管理員的兒子。但是,公爵一家離開彼得堡已經十幾年了,馬場也已閑置荒廢。我們去哪找曾經的馬場管理員呢?”

“只要有線索就有希望找到。安涅塔,我先派人找找看。”謝爾蓋說道。

“謝廖沙,我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我本來以為你永遠都不想再見到我了,可你不但不計前嫌,還幫了我這麽多。”面對謝爾蓋的熱情我有些慚愧。

“安涅塔,說實話,我本來也不知道該如何再面對你。但一聽見你的消息,我還是忍不住地想要關心你。或許,你已經成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無法對你的事情置之不理,我做不到。更重要的是,能為你做一些事我是開心的——真真切切地、發自肺腑的開心。只要你願意,我會一直是你忠實的朋友。”

“謝廖沙,你也一樣。”我看著謝爾蓋年輕的、但已經有些滄桑的臉龐,心裏有些難過。

“我也會給卡佳寫信,問她有沒有其他線索。”我說。

“就是上次給你寫信的公爵小姐卡佳嗎?”黛西又像貓一樣瞇起眼睛。

“是。”

她沒再說話,若有所思地抽了口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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