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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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公爵夫人庭審結束第二天就離開了彼得堡。離開之前,她在昏迷的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房間呆了一個多小時。從房間出來之後,她鄭重地握了握我的手,這是我和她為數不多的幾次正面交流。

送走公爵夫人,女仆過來遞給我一張便條,說是有人讓轉交給我的。我驚奇地打開便條,然後迅速叫上車夫準備出門。

便條上面只寫了一個地址,落款Ж。這是位於維內格雷斯基大街上的一處小套房。到了之後,我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門沒鎖。”

我打開門走了進去。客廳不大,裏面的家具也不多,陳設相當隨意。有一個長沙發,一個躺椅,兩個長椅及小桌幾。墻上掛著許多畫,有幾幅出自名家之手,其餘大部分是無名氏的作品,但每一幅畫風都很獨特。靠窗的地方擺著一架鋼琴,鋼琴上堆滿了各種器皿、花瓶還有書。屋內光線不強,長沙發上扔著一條小毯子,幾件長外套,湊過去才發現上面還坐著一只波斯貓,正兇巴巴地盯著我這個意外訪客。長沙發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剩茶水,幾塊吃剩的餅幹和巧克力,還有一摞厚厚的樂譜。

正在我好奇地要繼續往裏走時,裏間的門簾卷起,有人走了出來。

“是您!”我驚訝地說道。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昨天庭審結束之後遇到的穿著長褲和夾克的女士。

她挑了下眉毛,“請坐。喝點什麽?咖啡?還是茶?”

“咖啡,謝謝。”

我在淩亂的長沙發上好不容易找了個位置坐下。波斯貓見我過來不情願地往另一側挪了挪。

“您叫什麽?”我問。

“黛西。”

“父稱呢?”

“沒有。”

“您沒有父稱?”

“為什麽一定要有父稱?我是誰一定要註明是誰的女兒嗎?”

“可是所有人都有呀。”我不可思議地笑了一下,“那我怎麽稱呼您呢?”

“叫我黛西就行,認識我的人都這麽叫。還有,”她把咖啡遞給我,然後在我對面的圈椅上坐下,“我們可以用‘你’相互稱呼嗎?”

“……好吧。”我遲鈍地點了點頭,“所以說,《索菲亞》是您,不,是你寫的?”

“是。”

“我沒想到Ж竟是位女士。你是職業作曲家嗎?”

“算是吧。我也寫劇本,也當過導演。以前在一些小劇院呆過。”

“黛西,你很有天分。”

“討生活罷了。”

“我很喜歡《索菲亞》。”

“你接下來有什麽計劃?我是說,關於《索菲亞》你有什麽想法?”

“你應該也知道,首演情況不好,彼得堡歌劇院已經放棄這出劇了。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覺得很灰心嗎?”

“有點。”

“沒什麽灰心的。是觀眾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如果你想繼續演的話,我有辦法。不過當然不是在彼得堡歌劇院,是在別的劇院——我是指,我所熟悉的那些地方。我會重新編排創作《索菲亞》,按照我的想法。”

“會有人來看嗎?……現在報紙上都是負面評論。”

“不知道。”她點燃一根煙,“這得看你,你是女主角。你有信心,作品才有信心。而且,我所說的那些劇院可不像彼得堡歌劇院那般有名氣,都是很普通的場所。如果你覺得放不下架子,那就不用繼續和我談了。”

“我沒有覺得放不下架子。只是,我和彼得堡歌劇院簽訂了長期合同,我需要尊重劇院的規章制度和排演計劃。當然,可以有那種情況,去其他劇院短期演出或者客座演出,不過這得在特殊的情況下才能發生。總之,我需要跟我的經理人還有劇院經理商量一下這件事。”

“當然。”她點點頭。

“黛西,你怎麽知道給我一定會來找你?”

“哦,猜的。其實你不來也沒什麽,畢竟你是大明星。”

“我不來的話你會從此放棄《索菲亞》了嗎?”

“可能吧。我一個人也無力回天。不過有你加入,我又有了信心。”

“為什麽?”

“你是最適合演索菲亞的人。”

“謝謝你沒有放棄《索菲亞》。”

“我不太擅長說客套話。”

“我沒有在說客套話。”

“好吧。不過你以後要小心點。萬一Ж是個油膩的男人,你這樣突然前來是有風險的。”

“我無法想象寫出《索菲亞》的人會是個油膩的男人。”

黛西笑了,“你太單純了。不要把藝術家的人品和才華相提並論。”

“不過,你昨天為什麽會出現在法庭上?”

“湊熱鬧唄。”

黛西不像喜歡湊熱鬧的人。她似乎另有理由,但她不願意說出來,我也沒有繼續問。

我和黛西又隨便聊了點其他的——關於門口的樹,她的波斯貓等等。黛西看上去並不喜歡閑聊,但她很真誠,即便是自己不感興趣的問題,她也會真實作答。

黛西看了眼手裏的懷表,像是馬上要出門,我便起身告辭了。她把我送到門口,我對她笑了笑,說,“你的褲子和夾克很漂亮。”

她攤了攤手,“喜歡的話可以送你。”

從黛西家出來後,我的心情像被雨水沖刷過一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新、獨特的感受。馬車沿河駛著,飛鳥輕盈地掠過涅瓦河面。入秋的河水清冽明澈。路旁的白樺樹像披上了金色的披肩。彼得堡的盛夏結束了,新的季節開始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歌劇院找了劇院經理。劇院經理正準備把下個月的排演計劃轉達給我,但被我打斷了。我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他。

“您還要演《索菲亞》?”劇院經理瞪大了雙眼。

“沒錯。”

“您這是何苦呢?縱使您喜歡這劇,可觀眾不買單吶!俗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您何必往槍口上撞呢?”劇院經理用討好的語氣盡力勸說道。

“鮑裏斯·亞歷山大羅維奇,我並不是在跟您討論我要繼續演《索菲亞》這件事,而是我之後在彼得堡歌劇院的排演計劃。我會把重心依舊放在歌劇院的舞臺上,但《索菲亞》我已經決定繼續演下去了。”

見我想法堅定,劇院經理用不甘心的語氣說道:“您和劇院是簽過合同的。按理來說,您私下在別的劇院演出是不合規定的。但我們已經合作這麽久了,您實在堅持的話我可以為您松個口子。這樣吧,您一年之內脫離劇團在外演出不能超過兩次,如何?”

我搖了搖頭,“兩次太少了。”

“那您想怎麽樣?”

劇院經理既不願意放棄我這個賺錢的臺柱子,又不想妥協。

“我現在也無法確定。您知道的,一部歌劇的上演頻率會受到多方面因素的影響——演出效果、劇院的安排等。”

“演出效果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劇院經理斜著眼說道。

“那只代表首演當天的觀眾的感受,並不能因此定性。”

“希望吧。”劇院經理鼻子悶了一聲,“所以您到底想怎麽樣?”

“《索菲亞》的排演日程我自己決定,剩下的演出工作你們決定。我會盡量避免二者有沖突。”

“不行!”劇院經理激動起來,“您要是一年在外悄無聲息地演個一兩次也就罷了。這樣的話我可不能答應!《索菲亞》風評不好,您的名聲也會受到牽連,您在劇院的演出也會受到影響。總之,這對劇院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那我只能先離開劇院了。”

“您說什麽?”劇院經理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您是中了什麽邪了?

“我不想一年到頭只演那兩部劇。”

“就是那兩部劇讓您有了現在的名聲,賺了那麽多錢!您實在是太心高氣傲了!還沒剛展露頭角就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我當了幾十年的劇演經理,什麽樣的大腕沒見過?人家對演出劇目從沒有什麽意見,觀眾喜歡什麽就演什麽。怎麽,滿足觀眾的需求就不重要了嗎,就不算藝術家了嗎?藝術家就要獨辟新徑嗎?我告訴您,金錢才是硬道理!趁著您現在的名聲,再好好賺幾年錢。過了輝煌時期,您想演觀眾都厭倦哩!”

“我是作為長輩,好心給您說些掏心窩子的話。”見我不說話,劇院經理又繼續補充道,“您不要一時被什麽人的三言兩語唬去了。一旦冒失做了決定,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咱們劇院在彼得堡也算數一數二的,多少人想進來還進不來呢!當初Д把您帶來的時候,您才多大呀!剛從音樂學院畢業,那麽青澀。我見您是個好苗子,趕緊收下了。這些年您歷練出來了,翅膀硬了。怎麽,您對劇院一點感情也沒有嗎?合作了那麽久的同事們,您就舍得拋棄他們而去?”

“鮑裏斯·亞歷山大羅維奇,對我來說,彼得堡歌劇院是一切開始的地方,我舍不得離開這裏。在我接觸《索菲亞》之前我也以為自己的職業生涯會越來越穩定地向前發展。但《索菲亞》突然把觀眾的另一面展示給了我。原來在他們心中,我只是符合他們審美的那個女高音,一旦我做出了背離他們想法的事情,一旦我演了他們不喜歡的角色,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我拋棄。我一直把觀眾當作很重要的人,可事實是,我一直對觀眾抱有想象,他們對我也是。我們其實隔了很遠很遠。《索菲亞》重要到讓我孤註一擲嗎?可能也並非如此。我對於原來那種“討好”式的演出有些厭倦了。我想離觀眾近一點。我想和他們更真實地交流。我不想要所謂的輝煌、成就,我想要真實的藝術。如果沒有《索菲亞》,可能我還會按部就班地繼續自己原來的路。但它就是出現了,它出現在我職業生涯的轉折點,在我人生的關鍵時刻。我不知道您能否理解我說的一切。但我已經決定了,對不起。”

“觀眾不喜歡只是一時的事,你不要這麽敏感嘛!還扯到什麽真實不真實的藝術。哪有這麽多事。”劇院經理不理解地嘟囔道。

“請代我向所有的同事們說一句對不起。”

“既然您心意已決,我也不繼續勸您了,省的碰一鼻子灰。只是,我最後告訴您一聲,機會來之不易,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新的女歌手會像雨後春筍一般湧現。很快您的位置就會有更年輕的姑娘填補上來了。”

“嗯。”

“那個……既然如此,您把違約金付一下吧。”

“違約金?”

“您不知道嗎?如果您單方面放棄合作,是要付違約金的。”

“簽合同的時候您沒說這一點。”

“這是業界默認的事吧。您不付違約金,這傳出去名聲可不好,以後在別的地方也不好混吶。”劇院經理冷漠地說道。

“我改天讓經理人轉交給您。”

“盡快吧。因為您的事近期劇院收入也受了影響。”

劇院經理的商人嘴臉在最後的時刻終於顯現了出來。

“放心吧。

說完,我轉身大步離開了歌劇院,這個帶給我最初的輝煌,也承載了我這些年酸甜苦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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