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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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巡演結束回到彼得堡後,我很快就回到了忙碌的演出狀態中。巡演很順利,彼得堡歌劇院對我越來越重用。

Б從報紙上看到了我的消息,老人特意前來探望我。對於我事業上的成功,他深感安慰。在他微微發紅的、低垂的眼眸中,我看見了他對老友葉菲莫夫的思念。那時我突然意識到他對後者有著多麽深沈的愛。

我和卡佳恢覆了通信。就像她說的,是朋友才能互相寫信啊。經歷了漫長的離別,相逢著實來之不易。我像一只偷得蜜果的老鼠,反覆咀嚼著重逢帶來的喜悅。我時常給她寫著寫著信就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掩面而泣,信紙被淚水浸濕,只好換張新的重新寫。我總是想到她,很想再見到她。但見不到彼此的時候,即便只是想到世界上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也感到無與倫比的幸福。

在我離開的日子裏,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日漸消瘦。在我的少年時代,她陪伴我一起讀書、談論藝術,可現在我卻無法替她分擔生活的苦澀。每次看見她那張蒼白瘦削的臉,我心裏都有說不出來的愧疚。她的頭腦雖然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但只要看見我,她就會激動地握住我的手,或是抱著我。她為我感到驕傲。

成名帶來的感覺並沒有想象中那樣好。在掌聲與追捧聲中,我的腦海中時而會閃現曾經在音樂學院學習的畫面。那時我還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兒,但那時有憧憬,有希望,晚上睡覺之前總會對未來進行一番美好的想象。有了名氣後,每次演出結束回到家,疲憊紛至沓來。似乎沒有精力再去做那些美夢了,睡覺變成了一件尋常普通的事情。

一次演出結束後,一個門童跑到後臺交給了我一束花。我已經習慣演出結束後收到來自各路追捧者的鮮花,這次便沒在意,隨手放在了化妝臺旁。

幾天後,我才發現了異常——我只要一出現在劇院,就能引起別人的竊竊私語。一位善良的年輕女演員悄悄地提醒了我,她指了指那束已經有些枯萎的花,我這才看見花束裏面夾著一封信。信封已經被打開了,這意味著裏面的內容已經被別人看到了。我遲疑著用手指夾起那封信,一眼就看見了信封上的落款——С.С.

信是謝爾蓋·謝爾蓋維奇寫的。

謝爾蓋·米哈伊爾洛維奇是一名海軍少尉。相識之初,我才初入劇院沒多久。

那是一個初秋的夜晚,演出結束後,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坐馬車回家,而是獨自一個人走到了涅瓦河畔。那天我悲傷地從新聞上得知,一位非常有天賦的年意大利年輕女歌唱家因病去世,骨灰被灑進了愛琴海。她曾是我在音樂學院時崇拜的偶像。夜晚的涅瓦河涼風習習,清冷的月光灑落在河面上。我吹著海風,靜靜坐在河邊發呆,覺得前途迷茫。

不一會兒,風越來越大,一陣海浪襲來打濕了我的裙擺。我站起身來,看了眼四周無人,於是把裙擺卷起來,準備用手擰幹水。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我回過頭,發現不遠處停靠的船的甲板上站著一位高瘦的年輕人。他朝我揮了揮手,然後輕快地跳到岸邊,遞給了我一件長外套。

借著河岸邊微弱的燈光,我努力看清了眼前這位年輕人的容貌。他有著一對深邃黑亮的眸子,倔強性感的嘴唇,利落流暢的下頜線,一對招風耳叛逆又帶點淘氣。他的臉頰略凹陷,皮膚由於長時間呆在海上曬的黝黑。

“原來是您!”年輕人有些興奮地說道。

我疑惑地看著他。

“我去劇院看過您的演出呢!”他俏皮地解釋道。

“您看過我的演出?我才登臺沒多久呢!而且,我甚至沒演過主角。”

“實不相瞞,我就去過一次,但您實在令人印象深刻。”

“是嗎?”我詫異地看著他。

“雖然這麽說不太好,但一直以來,觀眾已經習慣於那些嗓音洪亮、身材肥碩的歌唱家壟斷歌劇舞臺。像您這樣漂亮迷人的女高音其實並不常見呢!”

“您這麽說可就是對歌劇演員抱有刻板印象了。”

“也許吧。”年輕人兩手一攤,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但我不想撒謊。”

“謝謝您的衣服。請問您叫什麽?”

“謝爾蓋·謝爾蓋維奇·斯捷潘諾夫。海軍少尉。”

“幸會!”

“您怎麽會在這?您的車夫呢?”

“我獨自過來散散心,沒有帶車夫。”

“那走吧,我送您回家。”

謝爾蓋愉快地走到了我的左側,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從那之後,謝爾蓋經常來劇院看我的演出,從最初的小劇院一路追隨到彼得堡歌劇院。我小有名氣之後,謝爾蓋還時常開玩笑說要和我保持距離,以免外界流傳出我和他的緋聞,影響我的名聲。但每次演出結束後他還是會忍不住後臺等我,有時同我簡單聊一聊近況,有時會順路送我回家。

他很喜歡笑,一笑起來本來英氣的眉眼會變得溫和,有時還會不經意間流露出害羞的神色。總之,這是一個生動而有溫度的男人。

和謝爾蓋的交流總是讓我感到放松。他很健談。他給我講述了自己少年時代的經歷:謝爾蓋的父親就是一位海軍,十幾年前因為出海時所在的船只遭遇了海上風暴不幸遇難。沒過多久,謝爾蓋的母親就改嫁了,母親的新家庭並不太歡迎謝爾蓋。於是,謝爾蓋立志考上了彼得堡海軍學院,並在海軍學院畢業後加入了俄國海軍,繼續父親的事業。

同樣坎坷的經歷進一步拉近了我和謝爾蓋之間的距離。互訴少年時期心事的那段時間也見證著我們友誼的真正開始。

我時常期待與謝爾蓋的見面。與謝爾蓋的相識讓我久違地感受到了擁有朋友的欣喜。

然而,掌管緣分的神總喜歡制造一些意外、曲折來考驗有緣的人兒。

事情發生在半年前。那天彼得堡下著瓢潑大雨,即將上演的劇目是《拉美莫爾的露琪亞》。演出開始前,不知為何我總感覺隱隱不安,心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口似的。謝爾蓋跟我約定好下了船會來看我的演出。登臺前,我特意向臺下那個熟悉的位置掃視了幾圈,但並沒有找到那張熟悉的面孔。

演出開始。在第三幕露琪亞的“發瘋場景”中有一段長達十分鐘的演唱,難度很大,我即便是在狀態很好的情況下也難以做到游刃有餘。那天的演出就聲樂而言並不是很穩定,下臺以後我的情緒也並不高。我心不在焉地卸了妝,換了衣服,剛走出劇院的門,就看見一個淋的濕漉漉的年輕人站在我的面前。

“謝廖沙?”我驚訝地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徑直走上前抱住了我。他抱得很緊,似乎要拼命把我揉進自己的身體裏。我感覺肩膀生疼,有點窒息。

“疼,先放開我。”我掙紮著說道。

他猶豫了幾秒,最後松開了我的身體。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我把他拉到劇院門口的屋檐下問道。

“我們的船在海上翻了,我差點沒回來。”

他說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臉頰上流著的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我太過驚訝,一時失語,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緩了一會兒,我才遲遲說道:“回來了就好。”

謝爾蓋站在原地直直地盯著我。我被那熾熱的目光盯得有些發慌。突然,他一把握緊了我的手,“安涅塔,我們結婚吧?”

我有些驚慌地把手從謝爾蓋的手中抽出來。

“怎麽了?你不願意嗎?”他迫切地問道。

“你現在頭腦不清醒,失去了理智。”

“我現在無比清楚自己的內心”,他堅定地看著我,“我可是剛剛從死神手裏逃出來啊。”

“謝廖沙,可我一直把你當成好朋友。”

“安涅塔,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對我來說不僅如此。我愛你。或許,從很早的時候我就愛上你了。”

我後退了一步,“不要這樣講,謝廖沙,不要……”

“安涅塔,你怎麽了?你不相信嗎?讓我告訴你,當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來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我想到,我那麽愛你,而你卻不知道這件事情,這是多麽遺憾啊。你應該明白,這世界上有一個人全心全意愛著你。就算以後那個人以後無法繼續出現在你的身邊,但他是帶著對你的愛幸福地離開的。至於我是什麽時候愛上你的呢?我也不知道,或許是第一次來看你的演出,或許是在涅瓦河畔見到你那次……哎呀,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現在愛你。沒錯,我愛你。”謝爾蓋的目光裏洋溢著著幸福與激動。

我的心仿佛突然掉入一片沼澤裏。不痛,甚至有片刻的溫暖與柔軟,但我明白情況其實很糟糕——我即將要失去一個好朋友了。我看著謝爾蓋激動的面龐,無奈地搖了搖頭。

謝爾蓋的笑容僵硬在臉上,隨後眼裏的光也逐漸消散了。

沈默了一會兒後,他開口問道:“如果我今天沒有回來,你會為我感到難過嗎?”

“謝廖沙,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我無法想象那樣的情況,請不要讓我做那種想象。你是我的親人,我的朋友,是我很重要的人。”

“可是我愛你,安涅塔,我愛你……”

我低下了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安涅塔,我錯了。我以為你是喜歡我的。”

謝爾蓋雙手捂住臉,長嘆了一聲。隨後,便走入了雨中。

那次見面後,謝爾蓋和我便失去了聯系。直到,再次收到他的花和信。

我展開了那封信。

“安涅塔,我親愛的!很久沒見面了,可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我想念你的聲音,你的笑容,你的眼睛——你的一切都牽動著我的心弦。我以為時間會幫我撫平傷痛,但我錯了。時間只會讓我越來越確信,失去了你我很難再次快樂。你不愛我,那又何妨呢?我愛你就夠了呀!我偷偷來看了你的演出,但我不敢告訴你。因為你的目光一落到我身上,我便會再次失去理智。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吧!我要去克裏米亞了,可能是兩年,也可能三年。謝廖沙會在遠方一直愛著你,祝福你!我的天使,吻你的雙手。С.С.”

看畢,我把信折好塞進了口袋裏。我得到了一份誠懇的愛,可這份愛我卻無法回應,感覺挺糟糕的。

這些天我所收到的異樣目光都有了解釋。不難想象,信的內容是如何從第一個看見的人口中一傳十,十傳百的。流言,如同潛藏在水面下的水蟲。無風時,水面上十分平靜,看上去一片祥和。風起,水面漾起微波,而水面下,卻已是暗潮洶湧,因為其中隱藏著許多“殺手”。

謝爾蓋給我寫信一事就是那陣風。我以為清者自清,卻忘了人言可畏,許多事情傳著傳著就變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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