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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曲今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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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曲今唱(三)

“蕭倬,我等到你了。”

或者說,等到了很久以前的你。

面前的人胸膛猛烈起伏著,因為持久的打鬥消耗太多的力氣,也因為風雪銷聲,他用盡剩餘的力氣喊她的名字。

“不知道蕎知星姑娘,可否為本王整拂面具?”

蕭倬顫著覆雪睫毛,撲簌而下的晶瑩顆粒像謫仙落下的淚,在巨大的風聲裏那麽哀傷。

她點點頭,提起唇笑,他旋即俯身,把頭低到她胸脯的位置。

蕎知星踮起腳,手繞過他後背,一點點拾起冷得硬邦邦的紅繩,結滿寒霜的青銅面具冰冷刺骨,熱血濺在上面,凝成血柱。

她忍不住靈力綴指,觸化冰冷的寒霜,讓不那麽冰冷的面具一寸一寸覆沒他的臉。

漫天寒雪似花白鹽粒,落滿他們肩頭,飄忽回旋,撞在身子上堆積起來。

蕎知星覺得他好像一尊雕像,雕在冰天雪地裏,翩翩獵風下,提著劍,遺世獨立。

她覺得這樣的他,好可憐,天庭戰死的上神都會變成石像,屹立在隕落之地,永世孤獨地遺留在那。

族長說這是一種榮譽,護佑萬民的榮譽。

她那時也覺得這是一種榮譽,威風凜凜的戰神就該讓人永世朝拜。

可是有那麽一個人,他永世立在風雪裏,沒有人撥開積雪記住他面容,沒有人借著月光把他的情看清。

他永遠都在黑暗裏,不見天日。

“殿下,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他沒有說話,帶上面具她看不清他表情,只能感知心頭洶湧的骨血。

茫茫大雪中的無盡緘默,跨越千百年的溫度在此刻冰封。

蕭倬沒有回應她,可是她想,既然自己答應了,就不能食言,所以她註視著他一步步踏入風霜裏,看著他長靴一寸寸沒入厚雪中。

然後她轉身跑上城墻,看見他一身銀色盔甲絕塵長騎,與趕來的兩隊人馬前後包抄軍心散亂的周軍與突厥人。

這一戰打得很艱苦,連日寒流與大雪埋沒了一具具倒下的屍體。

冰劍所鑄的尖銳足以刺破千萬血肉之軀,蕎知星捏緊袖口,瞧著一遍遍隱現在花白視線裏的人,害怕一眨眼那人會倒下,和其他人一樣埋在風雪中。

“不行,蕎知星,錯了,錯了,不該這樣,你該同情擔心一同作戰的將士,你不能生出別於其他人的情,不該這樣的。”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用多於別人的擔心去關註他,這樣的情像一根瘋狂生長的藤蔓,破土而出,若是阻止,就如同逆反天命。

怪她並未參破宿命,不能望穿神旨。

那一日城中百姓手上掛滿白色紗帶,都是用來包紮受傷的戰士,消炎迷霧裏挺立著各色尋常布衣,軍民魚水情,茫茫紛雪中悄然紮根。

竹筒灌水,撒上淡淡鹽粒,靠在沙袋上的士兵一口接一口地吮咽,飲完一條捂熱的毛巾替他擦拭嘴邊餘水。

“多………謝……”

毛巾將臟汙的硝粉帶去少許,亮出一雙黝黑的眼珠,讓蕎知星慢下手中動作。

她又忍不住想,今日自己幫過的一個小將士,千年之後又會變成誰呢。

孤零懸月高掛時,城角下白雪已經堆積成小丘,城外持續四個時辰的廝殺聲終於漸漸歸於平靜。

城門緊閉的四個時辰中,鐵槍銀戟插進窄小門縫中,滋滋迸發出金色電光火花,落在雪中化成點點焦黑。

城外有人不惜用血肉阻止敵人撬開門鎖,大雪淋漓中,英勇的戰士終於守住了一方城池。

滿城百姓的期盼下,沈重宏大的黑漆墨門滾掃著門前積雪,軋軋聲中緩緩打開,城外的景象暴露在一方框正裏。

城中很多人沖了出去,帶動著蕎知星也往外面移步。

皚皚白雪中遍地棄甲兵器,血跡斑斑,白骨相枕,唯有門前幹幹凈凈,不留屍甲,好似刻意有人供著神廟般守著,不染一絲血汙。

“我們勝了!”

“轟隆隆……”

不知是誰敲起了戰鼓,響徹雲霄,鐵戟撞地鏗鏘有力,伴著鼓點,節奏強烈。

她趕緊望向隊伍最前方,望見他戰袍銅面月光下錚亮無比。

“將軍!將軍!我們勝了!”

“殿下!江陵王殿下!”

蕎知星發覺,對待王侯將相過於冷漠疏離的開國皇子,對平常百姓卻言語寬和,眼眸溫熱。

在城中等待已久的婦人展顏歡笑,將手中用來包紮素布紗條當做披帛,短的系在發上,長的纏愛手腕間,包圍住進城的士兵,為他們歡舞。

一處升起歡歌,如風卷波浪,一片帶動一片,瞬間各色衣擺旋轉交錯,連素色的布條都熱烈得像沾上五彩斑斕的顏色般,淩空飛舞。

年輕的少女們拉住蕎知星,將沾上胭脂黃粉的絲帶掛於發髻上,轉身時旋飛於天,像雪中的躍動的彩蝶。

“白山溫,洛水軟,江堤落虎口。吾軍淩淩銀刀戟,萬馬馳入如長雁,沛然莫之能禦也,上馬為將,下馬為王……。”

她在旋轉舞動的少女婦人之間聽清了唱詞,與出戰前一樣的調,只不過後幾句的詞稍有變動,之前是將士們硬朗的歌唱,現今換成堅柔的女聲,別有一番風味。

和其他人一樣,踮起腳跳著歡快簡單的動作,舞著身子向蕭倬接近。

“上馬為將,下馬為王……。”

他身邊的將士揮動鐵槍銅劍,一同加入百姓的歡慶之中,唯有他獨獨不動,面具下一雙眼睛一直註視著圍在身邊轉圈的蕎知星。

她沒怎麽唱過曲兒,可是福桑有一把好嗓子,唱起來毫不費力,婉轉柔情,朗朗詞曲在她口中像南鄉蒙蒙煙雨,細膩綿密,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

福桑從小顛沛流離,心性謙卑悲觀,歌聲哀惋,自是唱不出戰歌。

如此說來此曲流傳後世,到最後竟是如她唱的那般,婉轉淒涼?

原以為在蕭倬熾熱的目光下,她大概率會被他拉住,或是同她講話,可他只是靜靜望著她隨人流向後舞去,沒作任何動作。

前方仍有風霜在吹,蕎知星卻有些不舍地回頭看,只見他肩頭寬大的盔甲已經覆滿細雪,和面上的青銅面一樣寒冷。

直至高挺的身影模糊,才感覺腳下毛茸茸到觸感傳來,低頭一望,是那只通體雪白的貓。

“又是你!”

她蹲下試圖把貓抱起來好好審問一番,忽然發覺那雙眼睛不再散發著藍光,變成再普通不過的碧綠色。

白貓舔舐著爪子,和所有尋常的貓兒一樣。

“可惡,是寄宿的靈體嗎。”

虧她還以為是天庭派來指引她追蹤九尾狐的靈獸。

“小姑娘,你的貓可要好好看著,這冰天雪地的,可別凍死嘍。”

有些婦人瞧了幾眼好心提醒,年輕一些的女孩們則驚奇剛打完仗的城怎麽會有如此幹凈的貓兒。

“是姐姐自個養的嗎?”

“它好白!”

蕎知星默默撒手任由少女們肆意撫摸貓咪,困難地從人群裏擠出去。

剛出去就被婦人拉著去幫忙燒水煮湯,估計是把她當成哪家的小姑娘。

熱騰騰的湯加上面塊和菜條肉沫,喚起蕎知星作為凡人對食物的欲望。

此次周國棄甲退軍,齊軍追出幾裏,看見周軍狼狽倉皇逃竄,方才返回城中。

戰爭激烈,僅僅是處理屍體便花去幾個時辰,城中百姓一直堅持開著城門幫忙搬運,婦孺們皆架起大鍋煮湯食,照料傷兵。

她手上未停下攪拌湯食的動作,心裏冒出蕭倬青銅面具上的斑斑血漬。

他受傷了嗎?

“湯好了湯好了!”

婦人們一碗碗勺進碗中,遞給在一旁等著的少女,他們要遞給打完仗的將士。

風霜終於停止,尚未受傷的將士們舉著酒碗碰飲,領頭的斛將軍也在其中,段伯伯年歲稍高,正在被副將勸阻。

視線從一派愉悅的畫面移向頭頂雲闊星垂,竟覺得有些不真實。

“勇士們,小女用一舞以表感激救我們於水火!”

“民女以琵琶助興!”

齊人歌舞長擅,站之舞也,坐之彈也。

她在後世翻閱民史多有記載。

於是在送完湯食之後,她再次被拉入軍伍齊起舞助興,旋轉的舞姿讓她裙擺飛揚,掃開大片雪沫。

衣袖飛揚的轉身瞬間,一張熟悉的面容展露在眼前。

“蕭倬?”

蕎知星驚呼出聲,眼前的人面無表情地拉住她,然後迅速閃出人群。

“哎,你等等,去哪啊!”

“啊!”

她下意識掙紮,誰知踩陷一方雪塊,塌了原本還算緊實的松雪。

蕭倬原本可以完全拉住她,不至於一同摔下。

現實偏偏不遂人願,她與他一同側身翻入雪堆裏,驚起尺高皚皚雪瀾。

雪沫沾上眼睫,滲入唇縫之間,冰冰涼涼的。

“你喵的,看見我摔還不接……”

蕎知星眉眼一抽,伸手去推他,反被拉住,雙雙滾下雪坡。

“餵!”

她頗為惱怒,想施展法術,在顧及身旁的人後默默收回準備放出絲線纏木樁的手,穩穩地撞上堅實的胸膛。

最終,她放棄掙紮在仰頭欣賞月明星稀中。

遠處火把嘹亮,連這邊的雪都呈現暖融之意,就算如此,壓在身下的寒涼還是能將她凍得哆嗦。

“噗!”

一捧雪打在蕭倬臉上,英挺的五官瞬間被雪撲打,留下淺淺的雪印。

“你!”

蕭倬拂袖整理面容,指著她時眼眸狠厲,下一刻,一捧比之前還大的雪落在蕎知星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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