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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曲今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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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曲今唱(四)

雪落在眼睫上化成冰水時,蕎知星在他面上清楚地看見一抹與平日不同的笑容。

蕭倬這個人很奇怪,若你是朝場官人,只會覺得他有禮謙和,若你是跟主的奴才,你會覺得他位高權重且咄咄逼人,可當你是他的兵將,似乎會對他無比忠誠。

他沒有妻,若你是他的兄長老師,約莫也會被他的才能折服。

而最初蕎知星,透過後世的史冊,和其他布衣平民一樣覺得他應是剛愎不仁,弒兄逼君的,擅以醉心風月之姿,乍然使出雷霆手段。

現在望著眼前這個還在雪堆裏攥雪的人,她開始生出想和他一起玩耍的心思。

“讓你扔孤!”

蕭倬直起身就擋住了整整一輪清冷寒月,高大健碩的身影一下子拉滿壓迫感。

她靈巧躲過,背在身後的手早已撚了一團雪,展現了身高差帶來的便利,直接越過他的臂彎,穩穩當當一捧雪糊在他下巴往上處。

“殿下貌似不行啊……”

帶著挑釁意味的話落在蕭倬耳中,愈發激起他的狠意,也不憐香惜玉,握住她手腕就往身下撂。

“殿下這是惱羞成怒了?”

“仗都打完了,你以為一句話能激到孤?”

他挑起嘴角頗有些勉強地維護面子,蕎知星不慣著他,躺在雪中擡腳就踹在他腰間銀色衛甲上。

“哼……”

“仗都打完了,殿下該不會要在我這碰瓷吧?”

只見他捂著腰間悶哼,眼眸一瞬染成沈沈墨色,盡是寒意,應是想在身邊尋找支撐身子的東西,只可惜周邊除了積累的雪丘,一片無垠白茫。

“蕭倬!”

她拉住他撲空的手,及時用手臂抵著他俯身傾下的肩膀。

“你受傷了?”

蕭倬依舊並未開口,腰間隱隱漫出的血在裏衣襯透下參現呈淡紫色。

“受傷了為什麽不說?”

這一腳恰好踢在那傷處,整得她不能坐視不管,真懷疑他故意碰瓷。

蕭倬貌似並不打算解釋,亦未反抗於她在自己腰間做的小動作。

“還蠻深的。”

“這雪仗都打一路了,也不疼嗎……”

絮絮叨叨的碎語傳入他耳中變成了冰天雪地裏的全部聲音,遠處沸騰的篝火對酒似乎被鵝毛飛雪掩埋失聲。

“蕎知星……再治不好,孤就把你抓去做苦力。”

他不自覺喊出她名字後訝然停頓,出口變成責罵。

沒人瞧見眉宇清寒的玉面將軍方才一剎那望著眼前的人出神。

“好。”

更奇怪的是她此刻竟然如此安分地接受他惡意的責怪,只是輕輕顫動眼睫如蝶,映雪星眸裏在盛滿讓人讀不懂的情。

“孤說笑的。”

蕭倬扳過她肩膀,將她的臉從陰影中擡起來,語氣裏竟然有些不符合身份的慌亂。

“我知道的,殿下。”

面對這忽然的乖巧,他好像預感到什麽,那麽縹緲虛無讓他抓不住。

“從現在開始,你就喚孤的名。”

蕎知星無奈地笑著,深深吸一口氣,像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對他開口。

“阿倬。”

“你說什麽?”

“阿倬。”

她無奈再次提高音量,蕭倬突然抓住她肩頭上被雪水承涼的披風,眼裏神情覆雜,細細瞧,又有萬江翻湧。

“孤……”

“阿倬,你曾經和我說,你不是壞人,以後我便都信你,以後你便不用再解釋了。”

他眉頭深深緊鎖,眼眸裏藏著淡得幾乎不見的驚色,眼瞳還是無比審視地盯著她,想找出絲毫說謊的破綻。

雲不知何時飄到月下,遮住半邊圓月,世人瞧去倒像月亮抱著雲如癡如醉,翹出一角尖尖。

或許是身披淡黃色披風的少女想結束這場愈發不可收拾的對話,末了擡起手,一點點從頭至尾慢慢撫平眼前男子緊鎖的眉心。

“我們來比試飲酒如何?”

男子探究的目光漸漸被撫平,直起身子變回從前那般個冷漠疏離的王爺將軍。

“若是飲酒,你還不配和孤喝。”

“那不若這樣,我給你舞劍,我舞一曲,你喝一杯?”

瞅著他俊朗的眉目稍稍上挑,似乎對她舞劍一事深有看法,便低頭睥睨身後的人一眼。

“孤便讓你自由發揮,不限你曲目。”

蕎知星覺得好笑,稚巧的臉上浮現出圈圈紅暈,從他背後一拔劍,原本覆在劍柄上的雪花紛紛揚揚,襯得她黑發濃稠,隨身旋轉時宛如雪上潑墨。

她運用游絲點滴地靈力,使得劍法流順柔暢,舉劍淩空轉圈,斬亂有序的雪線,四處飛灑,在月光點綴下靈動萬分。

周圍熱舞的少女們被溫涼的飛雪濺到,便緩下舞步來佯裝接住雪花,蕎知星越舞越快,雪花越轉越急,少女們玩得不亦樂乎。

“蕭倬,知曉我厲害了吧!”

他在遠處看著,接過副將遞上來的酒,瓷碗放到唇邊停頓下來,雪坡上的人已然舞得熱乎,披風被吹到一旁也未撿起來。

“皇城的密保送達了嗎。”

“回殿下,密探已經發射信號,安全抵達。”

“下去吧。”

蕭倬擺擺手,示意副將下去,晃蕩的瓷碗中已然成空。

既然今晚皇帝執意花天酒地,那他這個臣子還做什麽愚忠。

他執起盛滿酒的鐵壺,仰頭大口大口地灌酒,壺身輕盈地放回桌上,遠處火光綽綽,人影愈發模糊。

“蕭倬,蕭倬?”

蕎知星停下舞劍的動作,狐疑地看著愈來愈近的銀色身影,下一瞬,銀色大氅被一雙手撥開,那雙寬大的手掌覆在她腰間。

“蕭倬?殿下?”

將士們喝完酒暖完身,都在紮營修整,姑娘們跳累了都圍坐烤火,唯獨她正在他懷中緩緩走向主帳。

“蕭倬,你快放我下來!”

片刻掙紮後,她被放在榻上,濃烈的酒氣噴在她耳邊,俯身在側的人似乎忍了許久,徒然放開她,擡手將燭火寂滅。

“睡吧。”

“真是奇怪。”

蕎知星嘟囔著,不疾不徐地將外衣脫下,松開頭繩,翻過被褥,將全身暖融融地包裹住才呼吸均勻地閉上眼。

冷寒的月光下,健實的背影最終從榻邊緩緩彎下身,榻上人因為呼吸,被褥一深一淺地起伏著,濃密長發遮住眉毛,只露出纖長的眼睫。

“睡得這麽香啊……”

蕭倬提嘴一笑,看著那雙握緊被褥的小手,乖覺地轉過身,在地上草席上躺下。

還以為她會不忍心讓一個傷者睡地上,看來還是他想多了。

“殿下,糧草已經備好。”

“即刻出發。”

“是。”

天方蒙蒙亮,城門便開到最大,昨日進城的軍隊再次浩浩蕩蕩地出城。

城門外積雪三尺,幾乎是一步一碑,都是城中百姓系下的紅繩,他們感念寒流洶湧,大雪吃人的時候,這些趕來救他們於水火的士兵將領,以此紀念他們。

再見到蕭倬時,他面上戴著猙獰的青銅面,坐立在馬上,等待她出營。

“上來。”

紅馬長驅踏在不辨天地的白中,和高出落下的紅梅作伴,也算肆意。

“城中此時已經熱鬧非凡了吧。”

蕎知星伸手撥過一片寒枝,攢下一瓣梅花和雪塊。

身後靠著的人胸膛發熱,專心趕路,絲毫不在意她的浪漫情懷。

“這兒是長白山吧。”

“我們趕回去時早已過了歲旦,我也看不見花燈了。”

“阿倬,能不能讓我上山看看,說不定能看見皇城放的燈呢。”

疾馳的快馬忽然受韁繩拉扯,仰天長籲,熱騰騰的水汽從馬鼻裏噴薄而出,化成一片氤氳。

“繼續趕路,孤稍後就到。”

“殿下您去哪?”

副將摸不著頭腦地沖著調轉方向的馬屁股喊話,回答他的只有馬腿飛踢的雪沫。

“阿倬……”

“孤看你之前送信有功,就隨你願,僅此一次。”

蕎知星回身瞧了他兩眼,嘴角快憋不住笑,眼尾綻放出長長笑紋,眼眸彎成月牙樣。

“謝殿下!”

蕭倬面不改色,拉動韁繩,眉目間慕然冰雪消融,春風化雨。

“殿下……其實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望著她毛茸茸的頭頂,他心中軟軟化開一角,故作嚴肅地回話。

“下馬再說。”

“哦……”

騎過平緩的山路,馬蹄就被大截灌木攔截去路,蕭倬翻身下馬,蕎知星順勢而下,準備跳下馬時被手臂托舉,輕輕放在避開雪水之地。

“摔下去,孤不救你。”

她低下頭沒有回應,似乎是害羞,雖然他並不能看見她臉紅,但也當是如此。

“孤小時候來過這很多次,初春會有放牧的農民上山,兄長還曾教過我敕勒歌。”

他牽著蕎知星的手,跨過雪堆喬木,往山上走,察覺身後人腳步有些跟不上,便放慢腳步,握緊那只小得能一掌攥住的手。

蕭倬不知道,身後的人低低垂著腦袋,眼眸裏醞釀著晶瑩水汽。

因為就在昨日,她對蕭倬使用了追溯之力,撥開了他不見天日的情。

她望著那雙拉著自己的手,頂著福桑的面容,慢慢擡起了頭。

“殿下,你知道哪兒可以看見皇城嗎?”

她想找一個可以看見皇城的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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