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威北海下雪了，周晨沒有白來一趟。她手裏攥著溫熱的暖寶寶，從頭到腳裹得嚴實，連眼睛都用眼鏡遮得幹凈。她站在橋上看著海浪濺起白色的泡沫，分不清是水色還是雪色，天空陰沈地可怕卻因為有海的襯托，是藍灰色的，淡淡的連成一體。人類的視覺的參差似乎在這一塊地方失效了，明亮的白不再推擠沈重的黑，它們相互融合或者是相互爭鬥，不可避免地鍍上對方的色彩，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越來越趨於最原始的混亂的灰色。

“好巧，又遇到你了，書桓小姐。”極黑的眉眼沾了雪更顯得深刻，純黑的人將周遭的灰色分割瓦解，又引得雪花的振奮，自取滅亡。

“董，董寧？你怎麽在這？”周晨被驚得有些口吃：“你還沒回去？”

“對啊，沒找到我的蘇菲小姐，回去了也是沒意義。”董寧自嘲地笑笑，風聲掩蓋了大半她的音量，兩人只能更加放聲的對話。

“誰是蘇菲？”周晨反問，卻見身旁人解開了圍巾，摘下了帽子，任由狂風席卷她的長發，她現在真切的像一幅畫，一幅不再需要人去猜想畫了什麽的畫。這是一幅水墨，而她是一筆極濃的無法被忽視的墨跡，她無需向世人表達她的存在，即使是一個意外的錯誤，她也是極濃的，占據一整幅畫的主角：

“送咖啡的小姐！謝謝你！”董寧大喊著，周晨想聽清，可所有字都風吹散了：“謝謝你！騙了我的父親！謝謝你！罵醒了我的母親！謝謝你！毀了我的家庭！”

直覺感到危險的周晨一把扯下自己的護具，伸手去抓董寧的衣角，卻怎麽也抓不住，她只能跟著她的身影奔跑，直到像刀一樣的風鉆進她的咽喉，攪亂她的五臟六腑，直到她喉頭腥甜變成水墨畫上的一點嫣紅，直到她們相擁，冰冷的無法呼吸的風將她們裹挾成一個灰色的繭。

“對不起，”周晨聽到自己幹澀地聲音，粗啞地不像一個女人：“這是我的工作，我，我需要將最真實的情況匯報給客戶，這是信譽，我並沒有想害任何人，我不恨她們，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信我嗎？”

“書桓……”

“不，我叫周晨，早晨的晨。”周晨死死地抓緊董寧的外套，但她知道這樣並沒有任何用處，她想緊緊抓住的是面前這個人，但她沒有資格，沒有資格用始作俑者的身份去勸告苦主好好生活。

“周晨……”董寧好看的唇瓣抿在一起，極黑的眉皺著，像宣紙起了褶，周晨想伸手為她撫平卻被躲開，下一秒冰涼的額頭貼上滾燙的臉頰：“我恨你破壞了我家庭，所以我到處找你，可我從母親口中知道的一切，卻要讓我感謝你。我分不清，我不知道真假，你那麽了解我們，是不是可以告訴我，怎麽讓一切回到正軌？”

她像一只受傷的雛鷹，在早該學會飛的年紀依舊喜歡蝸居在鷹巢之中，幻想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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