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回到長留山，照例在石頭上一躺，扭頭問青以：“室白啊，你上一次還心疼你那寶貝沙果，怎麽舍得約阿拾明日過來了呢？”

青以停下手中的活計：“被惦記著的東西，你覺得能逃得掉？”

“那倒是。”紅光翻了個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黑黢黢的寒洞口，“就沒有轉機了？”

“沒有”，青以依舊面無表情，“天，要黑了。”

第二日，句芒帶著天帝的諭旨來到旸谷。

紅光正坐在廳中吃茶，長嘆一口氣直說不可。

句芒有些恨恨地看了貳一眼，貳卻沒有絲毫理會他的意思，句芒甩袖子離去。

紅光匆匆在谷外追上句芒，質問：“兄長你怎會求這樣的諭旨？”

“如何說是我求的？天帝陛下也為凡間疾苦憂心忡忡，我只是建議了一下罷了。”

“天帝一直是個渾的，怎麽如今兄長你也這樣幫著？你可知十個太陽並行，會令凡間生靈塗炭。這樣如何說是拯救蒼生，是將凡人一個個推入地獄。”

“太陽神君無能，掌握不了令天地回暖的度，卻導致炙烤大地。那是他們的事，與我何幹？”

“下旨的是天帝，這些錯處無論如何都要記到太陽頭上，也會……也會記到阿拾頭上，你也無所謂麽？”

“拾日神君又與我何幹？”

“兄長，你……”

貳將諭旨展開鋪在桌上，端起茶：“既然，明明白白寫著讓我們十個一起，那明日便一起吧”，又將茶盞放下，“躲不掉的也不止這一樁。”

玖從拾的房間出來，貳看他了一眼，問：“阿拾可是去了長留？”

“昨天紅光神君不是帶話來，說山上沙果熟透了，他家仙童邀阿拾一同去摘，怕是還沒等陸哥當值，阿拾就去了。”玖撥了撥額前的碎發，依舊彎著眼睛笑著。

叁拿著扇子撓撓背，看著門口：“紅光去追句芒去了？呵，這兄弟倆。”

“一個存了心想折騰我們，一個卻想方設法要攔，有意思極了。只是句芒，原來就是這樣的人麽？”捌撇嘴。

肆冷哼一聲：“當初把顓頊搞下去的時候，他可不就是新天帝的人選之一麽？誰知眾神推了個盤古氏後裔出來。句芒如今這般作為，無非是想攪得天下大亂，眾人唾罵天帝昏庸無作為時，自己再出來收拾殘局，博個好名聲罷。”

“慘還是我們慘”，柒聳聳肩，“當真明天都要去麽？”

“去，多熱鬧啊，為什麽不去……”

拾化了真身在長留山上竄來竄去，青以搬了竹筐來，擦了擦汗，見拾一口一個吃的好不痛快，嫌棄道：“我以為拾日神君是來幫忙的。”

拾擺擺尾巴：“吃飽了幹活天經地義。”又一猛子紮進了那筐裏，卻是打了個嗝不再動了。

青以喚了她幾聲也沒反應，便將她拎起，揣到懷中。

陸已入了禺谷，順路來了長留，見青以毫不含糊地扯了拾的一根尾羽遞給他，嘴角抽了抽：“室……室白神官？”

青以面無表情地回他：“曾經是，現在小仙名青以。”

陸撓了撓頭，臨走前又回頭看了青以一眼，停下行了一禮：“旸谷一脈，可全拜托紅光神君和室……青以神官了。”

青以道定不負重托，目送陸離開。

接連幾日，人間便齊齊出現十個太陽。

起初冰消雪融，大地回春，凡人還為這等奇景歡呼雀躍，之後便迎來了酷熱暴曬，水源幹涸，瘟疫肆虐，活脫脫的人間地獄。

只是太陽們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每日成群結伴地準時準點，從東至西。

於是凡間苦不堪言的消息便傳到了天上，天帝震怒，責問句芒這是怎麽一回事，句芒才說去旸谷問問。

“神君們可知如今凡間何等慘狀？”句芒在扶木宮大聲呵道，“既已回暖怎可日日這般？”

壹扭了扭脖子：“我們只是奉旨行事罷了，那諭旨上可沒有寫到哪日為止。”

“若是神君帶了新的諭旨來，我們就不去了。天天這麽折騰，我們也挺累的。”柒不屑地摳了摳眼睛，捌打個哈欠算是附和。

句芒冷笑：“你們這可是，逼著天帝認錯不成？”

“我們可不敢左右天帝的想法”，肆滿不在意。

句芒看著拾躲在角落，將聲音刻意放得輕柔了些，問她：“阿拾，你可願意幫我勸勸你哥哥們？”

拾卻不做什麽反應，句芒在旸谷討不到一點好，便怒火中燒地回了春生殿。

又是持續了好些天的十日當空，天帝終於坐不住了，喊了句芒商量對策。

天帝道：“這些個創世神時期便尊為神君的太陽們實在太目中無人，原本一樁好事被攪得稀亂，孤可要另下一旨？”

句芒卻說不用，天帝追問為何，句芒道：“陛下乃是好意，只是那些個太陽不知輕重，將事辦砸了，該罰。”

天帝摸著下巴大笑，說了聲好，便喚人去傳紅光。

紅光被宣入昆侖便覺得心寒，前些日子他也去勸過旸谷那幾位，只是他們一個個鐵了心，說是禍躲不過，油鹽不進的樣子，只得悄悄摸摸地做著牽魂聚魄的準備。

眼下天帝問他，該如何給太陽神們定罪，雖然知道室白的預言在先，可一時也不知是不是該幫太陽們說道說道。

“紅光不知，陛下的意思是稍作懲戒還是？”紅光抿了抿嘴，“太陽神君們自創世以來，便遵著創世神的規矩有起有落，即便攪了蒼生的穩定，也不能就這麽否了他們之前的功勞。”

天帝的手搭在禦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思考半晌道：“你的意思是，孤的諭旨壞了祖宗的規矩？”

句芒嗤笑一聲，向天帝拱手：“紅光神君執掌刑罰，若因著與旸谷眾神親近便失了公允，怕是會遭人詬病。”句芒轉至紅光身邊，悄聲道：“你可別將自己也搭進去。”

紅光眼神覆雜地看著句芒，跪在天庭冰冷的白玉磚：“紅光聽聞有一神官名‘羿’，普天之下，箭法最為精準。若明日旸谷的那些太陽仍不聽勸，便……射殺了罷。”話畢，紅光垂了頭，像是失了全身的力氣，句芒卻頗為意外地看著紅光。

“不虧是西方天帝之子，此般判罰，合理，合理。”天帝撫掌大笑，命人將羿找來，賜他一張弓命他即刻下凡。那個羿執意要帶自己的媳婦同去，天帝也允了。

紅光攔住了羿，紅著眼睛再次跪下：“若太陽神盡數隕滅，人間將再無光明。紅光懇請陛下，若真到了那一步，還是請，留一位太陽神吧。”

天帝揮揮手，有些不耐煩，對羿道：“那就，你看著來吧，最後留一個就行。”

三月一直躲在暗處偷聽，摸了摸套在手腕上的鐲子，聽了此話捂著嘴偷笑。自己只是動動嘴皮，卻徒增九份創世神力，雖然零零散散但也足夠她通了天地。

羿在落星臺等著自己媳婦，紅光拉他去了隱秘處：“神官可知此番下凡可要經歷什麽？”

羿有些平靜地點頭：“我不知神君與我有何仇怨，要將我攪到這有損修德的事情裏來。”

“此去凡間，食盡五谷，再加上以下弒上，德行有失，再回天庭便難許多”，紅光頓了頓，“神官可要紅光指一條明路？”

“神君請說。”

“西王母那裏有助你重返仙界的藥丸，我已替你討要了一顆，卻沒想你要帶嫦娥仙子同去。這藥丸若兩人分食，仙籍雖會折損些，也好過淪為凡人，你且收好。”

“神君可是有求與羿？”

“明日，九位日神將隕落已是定局。神官射日之時，還請留著一支尾羽便好。”

“尾羽？”

“神官箭無虛發，請務必射中九只三足烏，讓那只尾羽順利落回禺谷。”

“就是明天了。”玖站在扶桑樹下，仰頭望著。

叁拍了拍他的肩膀，玖回頭沖他笑：“明日之後阿拾便要一個人在這扶木宮了，我有些……心疼。”

“紅光已經將貳哥配好的藥帶走了，阿拾，不會記得這些的。”叁安慰他，“百年之後我老叁又是一條好漢。”

“叁哥你分明是一只好鳥罷。”陸也湊了過來。

十日橫行，民不聊生。有英雄名曰羿，立於山巔，搭弓挽箭，箭無虛發，救蒼生於水火，自此茍存一日。

化作三足烏真身的太陽一只只墜落，身隕之處無不野火四起，雖再無毒辣的太陽炙烤大地，凡間也是過了許久才恢覆元氣。

羿原想即刻回天上覆命，卻不忍妖獸作亂為禍人間，停留月餘，再想運功提氣已是無能。

鑿齒見人間混亂不已，便想著趁亂多吞些精魂進補些許，卻被羿射中了妖瞳，丟了性命。

三月在羿射日之時，便暗暗凝著那些原屬於太陽們四散在人間的創世神力。好不容易即將大成，在春生殿尋不見鑿齒。

輾轉許久才問出鑿齒下落，氣得罵他小家子氣。將鑿齒的張牙舞爪的猙獰模樣幻成仙童英枝的樣子，抱回春生殿又哭著求句芒將他覆生。

“夫君，你看英枝……”三月抽抽搭搭地抱著那仙童回來，“我貪嘴，讓他去凡間買些桂花糕，他便遭此橫禍……”

句芒皺著眉頭，三月拉著他的袖子道：“夫君……哦不，神君，神君不是掌著生麽？你施個法，救救英枝吧。平日神君不在，就只有英枝同我說話了。”

句芒本就無法拒絕三月的任何要求，便用私法將鑿齒覆活了去。三月甜膩膩地笑著道：“神君真是個好人。”

接著將腕子上的鐲子褪了下來，悄悄給了鑿齒。鑿齒意會，臉上露出和仙童模樣不甚相符的陰笑，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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