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躺在扶桑樹上，蕩著腿往嘴裏丟著沙果，一副逍遙自在的模樣。紅光踏入旸谷便看見這幅景象，咳了兩嗓子掐著根羽毛立在扶桑樹下，喊：“阿拾你給我下來！”

拾兩手撐著樹枝一躍，奪了紅光手中的羽毛，翻他一個白眼：“怎麽，我的毛今日遲了半刻，你還要問我的罪不成？是它飛的慢又不是我飛的慢。”

紅光一陣無語，抽了戒尺出來，將那羽毛壓在拾手心，啪啪打了兩下。拾看著被抽的有些紅的手心，擡起腳踹紅光：“紅光你是不是有病，你這和打我有什麽區別！”

“你懶得自己當值不說，每天就掐個訣把自個兒羽毛變成三足烏模樣，還敢在我這強詞奪理”，紅光哼哼兩聲，“都不怕哪天把自己拔禿了，你這個禿鳥。”

拾呀地叫了一聲，追著紅光罵：“你才禿，你全家都禿！”紅光回罵：“不不不，還是你全家都……”卻突然停住了，任由拾捶打著。

“你分明知道我全家就我一人”，拾戳著紅光的腰，“說到底還不是罵我。”

紅光反身將拾還在作亂的手握住，道：“是我的不是，你別氣了。”

拾有些累，踹了踹紅光問：“你這些天忙啥呢？”

紅光松開拾的手，摸了摸額頭：“養雞。”

拾嫌棄地看紅光一眼：“你還有這愛好？”然後蹲在扶木宮門口，擡眼見四月拿著夜光燈經過旸谷上空，撇撇嘴：“合虛那邊月亮那麽多，每天還能有個輪值的。旸谷就我一個，我偷偷懶都不行麽？”

紅光一屁股坐在臺階上：“你少說也有十天沒正兒八經當值了吧，我看我幹脆搬來旸谷算了，好好監督你。”

“隨便你，反正扶木宮空房多得是。”拾伸伸懶腰，打著哈欠往回走，“也不知道當時幹嘛蓋這麽大作甚，一個人住這麽奢侈，我都覺得不合適。”

紅光扭頭，拾拐了個彎進了自己的房間，嘆息一聲，又坐了良久才回了長留。

鑿齒和三月立在不周山山腳，鑿齒左右動了動脖子，看三月劃破手掌，將手掌附在那只紫黑色的鐲子上。

不周山竟猛地拔地而起，直直頂上了雲巔。天搖地動，還帶出無數從地下爬出的妖魔鬼魅，皆聚集在三月與鑿齒身側。

三月放肆地笑出聲：“做你們想做的去吧，拘了數萬年，也該去追討回來了。”

鑿齒對三月道：“那我，是不是也能留在人間了？”

三月看他一眼，摸了摸他的脖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想去找殺你一次的羿尋仇。如今天上橫豎是要亂上一陣，少個仙童也沒人會發現的。你且去吧，若有事我再尋你。”

鑿齒興沖沖地化成了個凡人模樣，有些迫不及待地跑遠了。

不周山頂捅到天庭的時候，拾正在睡覺，覺得床鋪一陣晃動，眼睛都沒有睜開，便掀了被子罵：“紅光你個缺心眼的別搖了，我起還不行麽？”

睜開眼睛身邊卻沒有任何人，地面還在微微顫動著。

拾不明所以，打了個哈欠，看了眼時辰，順手拔了根羽毛往窗外一丟，又爬到床上躺了回去。

拾呼呼睡回籠覺的時候，紅光卻沒敢閑著。

曾經的通著三界的天地支柱不周山，又直直頂在天庭入口處，這等荒唐的事究竟何人為之，查都查不出來，更別說追責了。

鬼界有不怕死的妖物順著不周山爬上天庭想伺機作亂，被守在南天門的天兵們戳成了篩子。

天帝緊急喚了各路仙家商量對策，平日能言善辯的句芒這幾日卻一言不發，連天帝喊他都沒什麽反應，牙咬地緊緊地。

紅光雖然覺得自家兄長的模樣有些反常，也沒時間去問問什麽情況，因為西王母那邊差了人來，要紅光主持判罰。

紅光還沒來得及換衣服，便被西王母的座下童子拉了去，在路上他問童子這是什麽情況。

童子道：“今個天門那邊，飄飄悠悠飛上來個凡間打扮的女子，天兵攔了她盤問。那女子說自己原是天上的仙子，下凡許久今日才得以重返天庭。她身上雖濁氣濃重，確有一絲一縷的仙氣，神君也知道的，這些天情況特殊，天兵一時也不知如何處置。正好我家娘娘路過，便詢了意見。”

童子表情誇張，接著說道：“神君可知那仙子是誰？”

“別賣關子，快說。”紅光敲了敲童子的腦袋。

“我家娘娘剛湊過去，便覺著奇怪，上上下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番，指著她的鼻子罵，你可是偷了別人的仙藥？”

童子掐著腰，翹個蘭花指學著西王母的樣子：“那女子死活不承認，說那是她家的，不是偷的。我家娘娘一口咬定是她偷的，抓了她去，便遣我來請神君了。”

“紅光神君，可還記得曾向我討了顆仙藥？”紅光剛到，西王母便問他。

紅光點點頭，尋了個位置坐下，看著跪在廳中的女子，不由得皺了皺眉：“這位是？”

那女子咬著牙，就是不說話。

西王母道：“我倒是從她身上，嗅到了我那藥丸子的味道。那藥丸世上僅有兩顆，一顆我三百年前隨手送了個道士，另一顆我便給了神君。”

紅光一激靈，問跪著的女子：“你丈夫可是羿？”

女子低頭不語，西王母倚在軟塌上：“看樣子，神君倒是認識她。”

紅光拱一拱手：“原本向娘娘討要仙藥便是為了給羿神官，原本想著升天太難，羿神官也是為了救蒼生才下凡，能幫一把是一把。”紅光轉頭問女子：“嫦娥仙子可與羿神官分食了藥丸？”

西王母冷笑一聲：“你都看出她仙籍未改還問個什麽，她呀，定是獨吞了。”

嫦娥猛地擡頭：“那我能怎麽辦？去凡間多日，布要我織，飯要我做，還要日日提心吊膽，怕有野獸咬了我家下蛋母雞的脖子。羿若應了凡人所托，去旁的村子射殺妖物一走便是三五天。我一個女子，我又能怎麽辦！”說完又嚶嚶地哭了起來。

紅光皺眉，又問：“是羿告訴你這仙藥的作用的麽？”

“……不，是逢蒙。”嫦娥突然紅了臉，“羿時常不在家，他的徒弟逢蒙常常來家中幫我。”

逢蒙背著弓，把箭裝滿箭袋，路過羿和嫦娥生活的村子。

“喲，這不是逢蒙小夥子麽？又來找師父學箭麽。”

“你師父可太慘了，自家媳婦莫名其妙飛了，他就是爬到最高的山也追不到咯。”

逢蒙笑著和村裏扯東扯西的大叔大媽們打了招呼，下了山，一步一步，嘴角的笑意愈發掩不住。

“神君。”門口有人喚紅光。

紅光扭頭，卻是青以抱著手，神情覆雜地看著他，“羿，方才，死了。”

嫦娥驚得松了抹淚的帕子，半爬半跪地沖到青以面前：“你，說什麽？”

“你丈夫，曾經的神官，羿，方才死了。”青以還是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又補了一句：“死於飛箭。”

紅光沈吟不語，西王母挑了挑眉毛，伸手盯著自己染得鮮紅的指甲，也沒說話，殿裏便只剩下嫦娥的哽咽抽泣。

“神君覺得，這女子該怎麽罰？若不是她的一時貪念，獨吞了我那仙藥。救了蒼生的羿，說不定就不會死。”西王母掩著面，僅留了雙鳳眼斜睨著嫦娥。

紅光冷漠地看著嫦娥道：“我聽聞，有一宮殿，偏遠陰寒人跡罕至，不如，嫦娥仙子住在那裏，就別出來了。”

嫦娥還沈浸在羿的死訊，被西王母的手下拖走才高呼“不要”，卻已無濟於事。

“那羿，神君打算怎麽辦？”西王母淡淡地望著紅光，“他下凡已有數年，早就與凡胎無異，好歹也是救過許多人性命的神仙，神君不會不管的吧。”

西王母說這話的時候，把“許多”二字刻意咬地很重。

紅光沈思道：“我去向天帝請旨，許他入九世輪回後重歸天庭。”

西王母點頭道：“這聽著，合適。”

紅光行禮告辭，西王母喊住了他：“神君那邊，仙草可還夠用？”

紅光展顏一笑：“夠用的，多謝娘娘掛念著。”接著攜著青以去了昆侖求諭旨去了。

西王母看著紅光踏著雲離去，翻身下了塌，望著東方：“這些日子，可真是亂啊。”

“你可查清楚那個逢蒙是誰？”紅光問青以。

青以搖搖頭：“人界的冊子上尋不到，天界也一樣。只怕是鬼界那邊，因為不周山，放出了些不得了的東西。”青以頓了頓，扯了紅光的袖子，指著一邊道：“你兄長和嫂嫂。”

紅光望過去，見句芒和三月像是在爭吵著些什麽，便拍了拍足下的兩條龍，打算去那邊勸上一勸。

青以攔了他：“神君還是先去請旨吧。”

“你將我給你的黑凈石鐲子放到何處了？”句芒抓著三月的肩問。

“前些日子去了凡間，不小心丟了。”三月有些吃痛地掙開句芒，向後微微退了一步。

“呵？你將那鐲子丟了，然後天地通路就又重新通了去，怕是太巧了吧。”

“神君說這話，可是懷疑我？就算那鐲子可以通天改命，單憑我擁有的一星半點的創世神力，怎麽能催動不周山生長？”

句芒臉色一變，厲聲道：“三月！”

“神君這麽大聲喊我作甚？”

“你當時說著喜歡，向我討要那物時。我可從未說過，它是作何用處……”

“……”

“你究竟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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