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扒在自己房門口，悄悄推開了個縫，向外張望著。眼瞅著兄長們的房間前前後後熄了燭火，才小心翼翼地把門掩上，坐回床上，將句芒送給她的那個錦盒打開。

盒子裏放著一支珠釵，乍一看普普通通沒什麽特別的。拾有些失望地拿了起來，歪在床鋪上舉著珠釵發呆，卻像突然發現了什麽，一個一個地將那上面的被金絲銀葉托著的珠子數來，不多不少正好十個，顏色也正巧是她最喜歡的茜色。

拾手忙腳亂地下了床，鞋子只顧著穿上了一只，一陣叮裏哐啷地坐在銅鏡前，將那釵在頭上比劃了一陣，再慢慢插到青絲中。拾抿著嘴，對著銅鏡前前後後照了好一陣，才戀戀不舍地將釵拿下來。

房中本就只點了一盞燈，並不亮堂，拾還是細細地看了許久，拉開了妝臺上放的小櫃的抽屜。

那裏面還有一支釵靜靜地躺著，輕薄的花瓣在昏昏暗暗的燈光下泛著玉石一般的光。阿拾楞了一下，隨即將這一層合上，拉開了下面那層，將句芒送給她的珠釵平平穩穩的放了進去。邊伸著懶腰邊向床榻走去，埋在枕頭上惡狠狠地咬牙切齒：“哼，誰稀罕紅光那混蛋的東西。”

紅光在那寒洞邊睡著，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噴嚏把自己嚇了個半醒，揉了揉鼻子又迷迷糊糊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紅光自那日與句芒說了那句奇奇怪怪的話之後，便待在長留山也不外出，也再也沒去找拾的麻煩。就是有一次，陸在當值路上調戲了新飛升來的仙娥，那小仙娥哭哭啼啼告到了他這來，紅光也只是命了鷹隼副手帶著他的戒尺，代他去抽了兩下了事。

這麽對比起來，句芒倒是來得勤了些。

句芒在天帝面前行走，凡間的俗事很多都是他在代管，好比這家山神打了旁的土地，那家竈神爺瞧上了一個鍋瓢化的妖精。雖然雜事很多，每每返回天上都要給拾帶點小玩意回來，從吃的到用的。

於是拾每日便期盼句芒會帶來什麽新鮮物件，如今她發上簪的是句芒前些日子送的珠釵，耳上串的是琉璃墜。又學會了梳妝打扮，拾的兄長們看著她近些天愈發甜美俏麗，尤其對著句芒一副懷春的模樣，不像之前還有所遮掩，暗覺不妙，又不能兜頭直接澆拾一盆冷水，只能在句芒再次到來時，決定攔下他聊了聊。

果不其然沒過兩日句芒又來了。

拾本來坐在殿中陪著貳喝茶，一副困倦的樣子，聽見腳步聲，還沒等句芒進來便匆匆地迎上前去，邊下著臺階邊道：“神君你今日又帶了什麽？”句芒見拾這般說話，對他不再拘謹無措，也是存了玩鬧的心思：“怎麽說的我現在來這扶木宮，就是來給你帶玩物似的。”

拾偏著腦袋，撅了撅嘴：“哼，又不是我要求神君帶的。”說罷就要回去，句芒匆匆抓了拾的手，賠著笑：“阿拾你怎這般不經逗？”然後將拾的手放開，從袖中抽出一條梅樹枝來道：“快到年關了，凡間的鋪子都關了大半，只好悄悄折了枝梅花，怕太寒酸就沒敢拿出來。”

拾本有些生氣，但是聽見句芒溫聲細語地哄著，再想到方才被那只帶著梅花清冷香氣的手握著。雖短短幾秒，手心的溫度像是直接熨帖到了心尖兒，於是拾的耳朵也跟著紅了起來，轉身搶了句芒手中的梅花，撂下句“雖然我不怎麽喜歡梅花，但看在神君面子上還是勉強收下了”就拎著裙擺一溜煙跑了。

貳在殿中看著拾從自己面前跑過，呷了一口茶，聽見拾的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才開口喚句芒：“神君可要進來喝杯茶再走？”句芒頓了頓，踱著步子進了來，在貳旁邊坐下。

貳擡手給句芒斟了一杯茶，熱氣裊裊讓句芒看不清貳的神色，只聽見貳有些冷淡的聲音道：“神君不喜歡阿拾。”

句芒神色不變，握了茶杯，熱氣漸漸散了去，盯著那淡淡的茶湯看了半晌答：“阿拾天真可愛，句芒是喜歡的，不然也不會每每下凡都想著帶點什麽新鮮物件回來。”句芒擡眼對上貳的眼睛，“貳日神君不常去凡間怕是不知道，男女之間的情誼大多是從互贈禮物開始的。”

貳聽後竟扯了個笑，道：“互贈？這麽說神君還指望著阿拾能回你些什麽？”句芒將茶一口飲盡，大拇指摩挲著杯口：“倒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總有一天我對阿拾的情誼，也會從她那裏得到些許回應，守得雲開見月明。”

“哦？神君若不說這句話我倒還忘了要問神君一件事情。”貳將手中的杯子輕輕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我說話不怎麽好聽，但還是想問問神君對合虛的三月可也是這般情誼？”

句芒沒有回答，貳自己給自己續了一杯茶：“世間皆知日月不同輝，神君還想共攬日月不成？”

貳瞥了一眼還在沈默的句芒，開口送客：“合虛那邊於旸谷，也是同根同脈，況且，我們更不可能委屈阿拾。神君何時想明白了再來吧，別再費事地送那些沾著凡間濁氣的小玩意來了。”

句芒起身，藏在袖子裏的手緊緊地攥著又松開，行禮告辭。

句芒離去，貳依然安安靜靜地坐在圈椅裏喝茶。一壺飲盡，長長地嘆了口氣。

句芒從旸谷出來，立在東海之上仰著頭望著那入雲的扶桑樹，甩了袖子向合虛去了。

句芒初次到夜光殿將那些月神嚇了一跳，四月小心翼翼地問：“句芒神君今日來合虛，是有何要事？”句芒環視一圈，並沒有見到三月的身影，只得一一見了禮，問了句：“我來尋三月，可否幫忙喚她出來？”

五月扭著腰過來，靠在椅子背上用扇子擋著半張臉嗤嗤地笑：“今日三姐當值呢，神君不知麽？”句芒面上也不見尷尬，道了句告辭就離去了。

九月看句芒離開，拉了拉還在笑著的五月道：“五姐你笑什麽？”五月叉著腰，樂不可支：“三姐恨不得這天上所有人都知道她與那句芒神君是一對，還編了好些個故事說句芒神君如何如何珍惜愛慕她。可如今看來，句芒連三姐何時輪值都不知，這算哪門子三姐口中的鶼鰈情深，不過就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

五月瞇縫著眼睛，眼角都有微微的細紋，“我倒是覺得句芒神君對旸谷那位更上心一些，就咱們三姐還那般不願清醒。”

“五姐少說兩句，虧得三姐不在，不然還不知她怎麽罵你呢！”九月在旁邊勸了兩句，自己也是嘆了口氣。

五月聽見那聲長嘆，眉尖一挑，低了頭看向九月：“說著三姐呢，你又嘆什麽氣？”五月將那團扇平平轉來，伸了食指勾住九月的下巴：“莫不是你也醋著阿拾和你那不可說的心上人紅光神君？”九月將頭扭了去，有些委屈地用上牙咬著下嘴唇：“五姐別胡說。”

五月收了手，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鬢邊的一縷頭發跟著忽上忽下：“那就且當我胡言亂語唄。”九月垂著頭不說話。

紅光依舊每日在寒洞洞口前報道，披著羽織的披風，包的嚴嚴實實。青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卻也時時給紅光端點新鮮的仙果來。

一日，紅光躺著看一只三足烏掠過長留山，之後就見漫天霞光從禺谷方向漸漸蔓延開來，掐了指尖，自言自語一句：“啊，今日倒是準著。”然後翻了個身道：“唉，一天又要過去了。”

紅光剛閉了眼睛，突然耳邊炸雷一聲：“嘿！”嚇得紅光一哆嗦，匆匆坐起身卻和拾的腦袋狠狠撞到一起，拾啊了一聲，捂著腦袋晃了兩下，一只手撐在了紅光躺著的石頭上。

紅光也是扶著頭緩了一陣，看拾一副眼神空洞、面目猙獰的樣子，不禁大笑出聲。

拾這時才緩過來，一屁股坐下來，又打了紅光後腦勺一下：“笑個雞毛啊笑！”紅光正笑得起勁，想說話剛一開口就被唾沫嗆著了，開始撕心裂肺地咳嗽，臉也憋得通紅。

拾嫌棄地聽紅光咳得死去活來，還是伸手幫他拍了拍後背，待紅光停了下來，更加嫌棄地撇了嘴：“你這個弱雞。”

紅光吞了口口水：“弱雞罵誰？”拾順嘴接了下去：“弱雞罵你！”紅光一臉壞笑地捏著拾的臉：“這裏禽鳥可就你一個，你可不就是個弱雞。”

拾被掐著兩邊的臉，想做一個兇惡的表情都有些費勁，只能口齒不清地罵著：“這麽久不見你還是一樣欠揍！”

紅光捏了一會拾的胖臉也松了手，拾蹬了鞋踹了他幾腳也算是消了氣，點著只套了襪子的腳尖去夠離石頭有些距離的鞋。紅光見狀將拾按下，自己光著腳去將拾的鞋撿了回來，放在拾的面前，又爬上那石床把腳縮到衣擺裏面。

拾彎下腰去穿鞋，順帶問了一句：“怎麽最近不見你往旸谷跑？”紅光枕著手臂躺下：“有我兄長拜訪，我去那作甚？”

拾答：“那倒是，不過這十天半個月沒見著你倒是不習慣。”紅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所以阿拾你今日來是專程與我鬥嘴的麽？”

拾翻了個白眼罵：“有病，我就不該來討這不痛快，罷了罷了，你就當我沒來過。”起身要走。

紅光目光微閃，一伸手捉住了拾的小臂，拾蹙著眉頭回頭看他，紅光張了張嘴，卻只道：“沒事，你走吧。”就松了手，閉了眼睛不再理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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