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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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抖了抖被抓地有些皺的袖子,回頭看了一眼癱在石頭上的紅光,道了句莫名其妙就往東方的旸谷去了。

句芒離了合虛夜光殿,看著茫茫東海水汽翻騰,鹹濕的風也不打旋兒就那麽直直吹在他臉上。句芒騰雲而起一直向西,覺得還不夠快便喚了坐騎來,將將在中天趕上了三月。

句芒臉上掛著溫潤的笑,定定地看著三月,腳下的兩條龍不耐地起起伏伏,時不時噴些濁氣,將三月手中的夜光燈吹得忽明忽暗。

這情景在人間看就仿佛月亮忽的缺了一塊,於是更多人探出頭來,指著天上喊著天狗吃月亮了。

三月面對著突如其來出現的句芒有些不知所措,卻又不能停下。句芒下了坐騎,陪著三月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著,三月也不看他:“神君竟也知道尋我?”語氣酸溜溜的。

句芒也不做聲,三月又道:“我跟著神君數百年了,今日這般倒是頭一次的。”句芒依舊沒有什麽反應,三月有些急:“神君你對我也真是狠心!”

句芒突然擡眼看向三月那張氣得有些發白的臉,有發絲被她抿在唇間,伸手幫她拂去:“竟拖了這麽久……”三月生氣地轉了臉,向禺谷去。

三月的腳剛踏到禺谷地面,滅了那盞燈便要踏雲離去,被句芒攔了下來:“過幾日凡間就是元宵節,街上熱熱鬧鬧挺好,你可願與我同去?”三月睜大了眼,抓了句芒的胳膊:“當真?”句芒看著三月露了一截出來的小臂,那上面晶晶亮的鏈子,正對著三月的眼睛說:“當真。”

雖說元宵節對於合虛的月神們來說,不過是在夜光的燈裏多註些仙力罷了。但是凡人不知道,只覺得這天的月亮又大又圓,加上還有過年的氣氛,雖然天氣還是極冷的,但元宵節依舊格外熱鬧。

那天,句芒在夜光殿專程去接了三月,三月還有些扭捏,在姐妹的哄笑中被句芒牽著手走了。兩人穿過了東海,直直奔著凡間去了。

拾本在扶木宮的後院挖著土,給句芒帶回來的那枝梅花澆著從扶桑樹葉上采來的露水,想著用這帶仙氣靈韻的水,必能孕育出一株繁茂的梅樹。

“我剛去貳哥哥房中,聽見他抱了個空罐子,說你就會見天兒的暴殄天物,果然你在這搗拾這梅花。”玖靠在欄桿上看著拾,一個勁地搖頭,“貳哥哥那般辛苦,將每日采得的露水濾了十次八次,再等它沈了雜質烹茶用,結果被你這樣順走。也就你能做得出用這水澆花的缺心眼的事來。”

拾剛直起腰來,不經意擡了下頭,就見頭頂掠過兩人。拾瞇了瞇眼睛,大體能看出是句芒和三月的身形。兩人穿著同色衣衫,仿佛還牽著手,在攢成團的雲端中格外顯眼。

玖也跟著擡了頭,拾雖背對著他,但是大概也能猜出拾是什麽表情。心道有點意思,面上只得當做沒看見那般喚拾:“阿拾你收拾完趕緊進來吧,陸哥哥帶了凡間的元宵回來,紅糖玫瑰餡的,聞著都香甜。”

拾將手在裙子上蹭了蹭,留了兩道濕乎乎的水印子,轉身對玖道:“都說我們神仙都是吸仙氣、喝露水過活的,都沒成想一個個對他們凡間吃食上心得很。”

玖笑瞇瞇地等拾過來,敲了她的腦門:“怎麽還改不了這到處擦手的毛病!”拾挽著玖的胳膊傻笑,忽的停下來莫名地問了句:“合虛那邊是不是沒吃過這元宵?”玖答:“怎麽你還想送過去不成?”

拾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自言自語:“他們一定只是下凡吃個元宵。”玖聽清了但也沒理拾,只是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臂彎裏的手,兩人進了前廳。

廳裏柒和捌在桌前正襟危坐,倒是少見的平和景象。伍正好端著一碗煮好的元宵放到桌上,騰出了手招呼玖和拾:“快來!趁熱吃。”塞給拾一雙筷子,又遞了玖一只勺子。

拾剛坐下,一擡眼卻見紅光在對面,擼起了袖子舉著勺,滋滋作響地吸著元宵的餡兒。拾在桌面墩了一下筷子,夾在食指和中指中間,又捧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著湯。玖遞了只幹凈的勺子給拾,拾撈了兩個便吃不下了,每次都覺得香甜的玫瑰湯圓今天異常地甜膩。

拾推了碗說不吃了,還剩下三個白白胖胖的元宵,在泛著粉色的湯裏來回漂著。拾默默數著,這元宵在碗裏蕩了第一次,又蕩了第二次。拾原本是想要讓自己的心平靜些,卻跟著這搖搖晃晃的元宵一齊搖晃了起來。於是心裏的波瀾蕩了第三次,還沒等到第三次結束,這碗卻被人端了起來。

紅光張了嘴一勺送進去一個,端著碗連著湯水也一並解決了,見拾還在那發呆,用空碗在拾面前晃了晃,還剩一點湯就順著碗邊稀稀拉拉地滴到了拾的前襟上。即便是如此玩鬧,拾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紅光轉了轉眼睛,氣沈丹田,醞釀了一陣,打了個長長的嗝出來。

果真,拾一聽見便丟了一記眼刀甩給紅光,罵了句:“惡心。”紅光摳著下頜角不以為然,換了個坐姿摸著肚子:“唉,吃得太多,是該下界溜達溜達消消食了。”

拾眼睛一亮,道:“我也去!”紅光環顧了一圈太陽們的神色,發現除了叁沖著他眨了兩下眼睛以外也沒人理他,便一拍桌子:“行吧,且帶著你這個油瓶。”

拾雖然當值時人間景色見得也不少,可都是白日裏的樣子,這般入了夜燈火通明的景象還是第一次見。

紅光帶著拾隱了身形立在橋頭,看著長街的燈籠從街頭掛到了街尾,吆喝聲陣陣。

拘在家裏的公子小姐們這也都出來湊這個熱鬧,就見左手邊這家的姑娘悄悄掀起面紗勾紅唇一笑,引得少年郎們一陣心猿意馬,右手邊那家翩翩公子擁著個美人兒替她擋著擁擠的人潮。

人頭攢動好不熱鬧,拾卻興致缺缺,一個人踩著臺階蹦跳著站到橋的最高處,扒著石欄探了半個身子往橋下看。

河裏映著的除了這通紅的長街還有一輪澄黃的圓月,拾撿了塊扁石頭,用了些力扔了出去,石頭貼了水面跳躍了幾下便沈了,攪碎了這一汪平靜。

再回頭卻不見了紅光,人潮擁擠,拾也不覺熱鬧,只是打心底躥上了些許涼意。拾百無聊賴地靠在石欄上看著來來往往的情人們,眼前又仿佛出現了句芒與三月並立的身影,莫名一陣煩悶。

拾使勁搖了搖頭,想要甩去這些煩心事,卻突然感覺氣息靠近,警惕地睜開眼睛,推了掌出去,卻被紅光用個沾了微微油漬的紙包擋下。

拾收了手,紅光有些可惜地嘆氣,抽了那綁在包上的細繩,打開瞧了瞧。裏面幾塊酥皮的點心被拾那一掌拍得不成形狀,也就剩了一塊還勉強能看出個囫圇模樣來。紅光撚起那塊,用手托著送到拾面前,拾湊著聞了聞,偏了偏頭說:“不吃!”

紅光將那塊點心塞到自己嘴裏說:“愛吃不吃。”順手使了個法術恢覆了原狀,將那紙包捆上包好,丟給了一個縮在陰影處睡覺的小乞丐。那乞兒聽到破碗當啷作響,迷迷糊糊醒了,眼前平白出現了包點心,開心的不得了,拆開吃得倒是很香,拾在一旁看著也不自主吞了口口水。

紅光看到拾那樣子戳了戳她的肩膀道:“整日就知道看著那些得不到的……”卻突然停了,勾了拾的脖子道:“走,我再給你買一包!”

拾扭了扭鉆了出來說不用,望著西方漆黑的天色,問紅光:“你說那禺谷再往西,是什麽地方?”紅光插著手,也看著遠方道:“那邊還有啥?不周山?顓頊當天帝的時候不就早弄斷了麽,你問這做什麽?”

“沒去親眼見過,好奇都不行麽?”拾翻了白眼,看街上人漸漸地少了,月亮也掛的越來越偏,用胳膊撞了下紅光,“沒什麽可瞧的了,回吧。”

三月跟著句芒,途徑兩三座熱鬧非凡的城。三月幾番想下去看看,卻被句芒的牽著,她也不敢貿貿然說要停下。就那麽一直向西,周圍愈發的荒涼,句芒帶著三月上了一座黑黢黢的石頭山,終於是松開了三月的手。

三月踏在這山上,腳下的石頭粗糲地有些硌腳,這山不像其他山脈綿延起伏,孤零零地杵在零散的幾座小山中間,雖有沖天之勢卻突然從中斷開了那般。

句芒站在三月身旁背著手,看遠處依稀可見的零星幾點小城的亮光,除此之外,這邊的天色同山色一般無二還泛著異樣的靛藍,穿梭著的淩厲的風卷著碎石摩擦著地面。

三月的衣袖翻飛,有些隱隱的不安,拽了句芒的袖子:“神君說帶我感受人間過節的氛圍,來這沒有燈火的地方做什麽?”

句芒任頭發被風吹得淩亂:“來的時候我故意多繞了幾座城,沒感受夠麽?”三月錯愕地張了嘴:“就這樣?”

句芒低頭輕笑:“我開玩笑的,來凡間太多次,還是覺得渾濁難忍。我是怕你不自在,等過一會人散了大半,我們再過去。花燈橫豎不會那麽早撤下,且在這等一會兒。”

三月只能說好,在句芒身邊立著,兩人寬大的袖子被風吹著時不時交纏到一起去,三月靜靜地看著心裏還是有些高興。

風聲中夾了奇奇怪怪的呼吸聲,句芒警惕地回頭,伸手護了三月在自己身後呵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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