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3-“舒博雲,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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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舒博雲,新年快樂。”

我沒想到我們幾個的重聚,是在小川的葬禮。雅寧全程失魂落魄,在看到南凃來的時候,眼裏忽然有了光,但我知道那是怒火燃燒的光,甚至沖上去擡手要打他,不知道仇恨從何而來,南凃任由她打,甘願充當沙包,仿佛小川的死是南凃一手造成的那樣。我想上手去攔,卻被另一人攔下。

“薛煙?”

見到了太意外的人,忍不住被吸引註意力。她說在和雅寧一起工作,我了然點頭,好像是聽她說過有合作的人來著,原來是她。

“不要插手他們的事情了。”薛煙拉住我的袖子,“三言兩語,說不清楚。”說得清楚,就不會演變成現在這個地步了。臨走前雅寧幾乎哭暈在薛煙懷裏,被她父母半拉半拖著送上了車,薛煙滿眼的悲痛,但那感傷似乎並不來自於小川的死。

多年不見的幾人,一個個僵在墓碑前,物是人非,眼神交匯間,一切盡在不言中,擡頭望異常好天氣的高空,梧桐落葉的焦土氣味縈繞在鼻尖久久不能霧散。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我好像第一次明白了這句詩的含義,感嘆古人心境,又了悟時間的延續性。

真的好像噩夢一樣,說不定就是一場噩夢,一覺醒來發現小川根本沒生病,都是假的——事情發生的突然,我還以為她能再堅持一年或者兩年,沒成想南凃告訴我,她其實在德國留學的期間就已經確診,只是不信邪,非要回國再做一次精密的檢查,這才完全死心,原來每個瀕死的豁達人都曾經掙紮過無數個夜晚,小川一定也曾不甘過,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我們說了算的。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表情,我卻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空洞的恐懼和悲涼,既是對一個曾經鮮明而短暫生命逝去的緬懷,亦是對命運無常的可恨。人陸續走了,就剩下南凃蹲在小川的照片前,久久不離去。

我和舒博雲,肩並肩站在稍遠的梧桐樹下,滿地的金黃,黯然失色。

“她還很年輕。”我忍不住自語,接近於抱怨,但不知道對什麽抱怨,“曲子剛發出去,小川都沒來及聽……封面我都沒畫完,她沒看怎麽就走了?以她的才華,倘若能活著……不求長命百歲……”

“她是個很好的作曲家。很可惜。”舒博雲接著說道。

我知道,舒博雲找不到話來安慰我,小川看人看的很準,舒博雲的確是對他人不感興趣的人,以笨拙的方式想讓我盡快從悲傷中掙脫出來,對於舒博雲來說,小川又是怎樣的存在?我看不出來舒博雲的情緒,只覺眼前一片荒蕪。

末了,他來了一句:林新川有錯,她活得太短,這是她唯一的錯,也是唯一無法挽救的錯,一個令人無比痛心的錯。

本來以為南凃能和亞歷山大重新當回舍友,計劃趕不上變化,小川走後,南凃要去散心,不顧周圍人的阻攔,怎麽說都要把工作辭了,自此人間蒸發,誰也聯絡不上他,也不知道去了哪裏,臨走前只留下一個電話號碼,我打過去,無人接通,心想著總有一天南凃會給我來消息吧?

我等了一周,一個月,兩個月……直到年關將至,也沒有等到他的任何聯絡。

但據說他的家裏人有收到他的來信,沒有地址,只是報了平安,再沒有其他消息了,人活著就好,除了這個,其他的我不奢望。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朋友了。

小川沒走多久,我就已經開始想她了。

她去世後的一段日子裏,我幾乎天天失眠,在想小川,懷念她的一顰一笑,懷念永遠回不去的那些時光,淩晨三點,未能入眠,鉆進舒博雲的懷裏,禁錮住他的腰身,貪婪的聽著他有力而沈穩的心跳聲。

原來常失眠真的會讓人精神衰弱,舒博雲是這方面的專家,我睡不著,似乎也會影響到他的睡眠質量,我實在過意不去,就想幹脆問他要幾片安眠藥吃算了。

他卻嚴肅拒絕了這個請求,安眠藥不是好東西,吃了後第二天醒來大腦會遲鈍,惡心,或者還有其他副作用——我聽了後搖搖頭,算了,我不吃了,但他給了我一瓶其他藥,說能助眠。

“褪黑素?”據說這個會成癮,真的比安眠藥好嗎?

他說,算是吧。算是,那就不是了。

神奇的是,自從吃了他給我的這個藥片後真的不失眠了,是害怕惡化到必須去醫院開藥的地步,還是舒博雲給的助眠藥片真的管用?有天我看到他拿著一瓶維生素A倒進他給我的那個沒有包裝紙的小瓶子,一切水落石出。

人真的是很會騙人的生物,也很會騙自己。

小川的死幾乎給每個人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那是一種隱痛,深入靈魂的痛,吃藥是好不了的。人會停下腳步,時間不會,他人生,他人死,不論如何,唯有前行。

不知道在哪裏看過的一段話,面對有些時候,有些人,有些事,需要放低自己的感受能力,才能過去這道坎。一切都會過去,過不去的也得過。

我第一次見到亞歷山大的妹妹奧利維亞的時候,神奇的對這個異國的女孩產生好感,不是情愛上的,而是一種熟悉感,一種失而覆得的關系又燃起的溫暖。她和亞歷山大一樣,天然卷的金發,眼睛的顏色是少見的橄欖綠,平時喜歡把頭發編成兩個麻花辮。

年底,我去亞歷山大剛開的甜品店轉了一圈,如亞歷山大所言,奧利維亞做甜點的確一絕,尤其是桃子派。我們這一代多是獨生子女,不知道有兄弟姐妹是什麽心情,亞歷山大說有什麽好的,天天吵架,但又馬上和好。

我頗為羨慕,不知道是羨慕如此健康的兄妹關系,還是異國兄妹的相處模式,雅寧她又是怎麽看小川的呢?她們姐妹,又是否也有過這樣的日子?

奧利維亞的中文還不夠流利,我說什麽,她有的聽得懂,有的聽不懂。聽不懂的時候就會笑。奧利維亞是奧利維亞,小川是小川,奧利維亞不像任何人,但我眼前總能看到另一個女孩也曾經像她這樣對我笑。

我是不是老了,怎麽總是想一些傷感的事情。小川,你說的是對的,每次想到你,你好像就又活了一次,往日情景歷歷在目,腦子裏都是北極星的調子。我假裝風大瞇眼,從亞歷山大的甜品店出來後,邊揉著眼睛,拎著桃子派一路快步走回家。

我好想見舒博雲,從未這麽想過,從未這麽想要舒博雲的體溫和氣味——開門後,舒博雲的錯愕盡收眼底,我抱上去的同時又在註意桃子派不要傾斜,這真是技術活。

“舒博雲,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晚上,我和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累了,就看著窗外看不見月的天空,在電視裏跨年倒計時中說出這句話。

“舒博雲,新年快樂。”

這是我第一個收不到林新川的新年祝福的一年,也是南凃不在的第一年。

原來,有些日子有些人,真的在悄無聲息中一去不覆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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