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4-“會讓你家人誤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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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會讓你家人誤會吧。”

最後一次見到南凃,就是在小川的葬禮上,佇立在墓碑前許久。臨走前,他對舒博雲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他能彈一次北極星,這時候光盤還沒有完全做好,只有一個mp3的音頻。

舒博雲和南凃之間,或許曾心生芥蒂,又或許還有我不知道的恩恩怨怨,但共同好友的離去仿佛讓他們失去了去鬥爭的力氣。舒博雲沒說別的,第二天就特地去借了音樂廳,就為能給南凃彈這一曲。舒博雲教給我彈過,可我到最後也只記得‘Do si so do do si so d’的循環,C7、B6、G5、B6,C7、B6、G5、B6,就像滿夜星屑閃閃發亮。

我陪著南凃坐在臺下,他全程一言不發。

在小川走後,他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令人看著陌生又難過。

“你要去哪?”我問。

南凃的嗓子裏憋不住一個字來,擡頭看著彈琴的舒博雲,目光落在他身上,但又似乎落在其他人身上,癡癡的,入了迷一樣。

小川也彈過北極星,我聽過一次,demo至今都存在我的手機裏。

她說,她身為作曲者,演繹的竟不及舒博雲的萬分之一,我說這也太誇張了,不用這麽妄自菲薄。

她捂著嘴咯咯笑,“這不是恭維話,是真心話,我當年眼光真的不錯,還好跟老師死纏爛打求到了學長呢!”

小川在最後的時候常常拉著我聊她的事情,她說,她的老家柏州以前不算發達城市,那個時候還是能看到星星的,恒星不是永恒,不變的只有北極星,永遠在那裏,地球怎麽轉,它就一直跟隨,晚上的任何時刻都能見到它,絕對不會背叛你。

小的時候她最愛拉著雅寧一起在院子裏看星星,雅寧嘴上說不看不看,到最後還是跟著她搬著小板凳,並排坐在無花果樹下,不論四季,一直看到她們上了高中。

從小到大,她們是姐妹,又是靈魂上最好的摯友,她喜歡的雅寧也喜歡,雅寧喜歡的她卻不喜歡,不知道是哪裏出了錯,她們既是雙胞胎,但沒有雙胞胎的心靈感應。

“按理說,雙胞胎之間都是有很強的羈絆的,不好用語言描述……”

我們這些獨生子女,自然無法理解她們的什麽羈絆和心靈感應。我只知道,雅寧和新川的確與其他雙胞胎不同。

高中之後,雅寧不願意和她看星星了,但她對北極星有著極大的執念,因而做了這首北極星的曲子。

“找學長彈這首曲子,有我的私心。”

她說,舒博雲就像那顆北極星,最亮的北極星。它叫Polaris,也叫Cynosura,Cynosure又有吸引中心的意思,眾星圍繞其轉動。

我當時樂了,能做出這種曲子的小川也很厲害,沒有你的作曲,舒博雲哪來的曲子彈?她說不是,她只是旁邊的小星星,沒有舒博雲,她做出再好的曲子,也沒有人為她呈現最完美的演奏。

作為作曲者,她認為自己是失敗的,今生只能留下一首曲子,其實她後面又陸陸續續寫了幾首,但都不滿意,只有北極星,是她全心全意創作的。

“這是我與這個世界的最後的連接。”,她如是說道,興奮雀躍,“如果可以,我還想和雅寧再看一次星星呢,可惜現在都看不到了。”接著她壞笑,湊近我的耳邊說:“去洛音,是見雅寧考去了,我也就跟著去了,這個也是秘密,海時哥,要幫我保密。”

忽而想起,那個雅寧和我一起去聽舒博雲彈奏的北極星的文化節,現在想來,雅寧根本就是特地為小川而去,她知道作曲的是小川,絕對不是一時興起。散場後我找不到雅寧,她甚至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來聽了演奏會。有些人可能就是像這樣一一錯過。

這些故事我只能爛在肚子裏,像塊消化不了的石頭,每每想起,胃部都會往下墜。搖搖晃晃,往事浮沈,煙消雲散。他們、她們,也是否像我一樣,有一堆我不知道的故事無人講,最後只能成一幅不完整的拼圖。

——

舒博雲很緊張,即便我沒有在父母面前表明他的身份,只說了舒博雲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給故事加以潤色,總之就是表演了‘我的朋友過年孤單一個人我過意不去所以領回家’的表象。

他出門前在鏡子前看了很久,我打趣他:怎麽了,水仙花,被自己的帥氣迷住了?

本意是讓他輕松一下,沒想到他根本沒打理我的玩笑話,還是站在原地,我的笑也定在嘴邊了。

下午他開了一路的車,也抽了整整一盒的煙。

我也有不安,但我不想被他看出來。我甚至沒有任何把握,能讓我爸媽他們看不出我和舒博雲的關系。算了,也沒什麽關系。

也沒什麽關系。

我忽然厭惡自己的狡詐。我想過跟爸媽說實話,但舒博雲不讚同。

那是我和舒博雲第一次吵架,在過年前吵架簡直是糟糕透了,沒有大吵大鬧,是一場安靜又詭異的辯駁,他忽然對我說:“海時,我想過了。過年我還是不去了吧。”

那時候我正在畫上次舒博雲當我的模特,那張快要迎來尾聲的畫,我停下筆,有些無措:“為什麽?是忽然有其他約定了嗎?怎麽忽然說不去了?”

他遠遠的看著我,姿勢卻一直保持不動,他是知道我的,是不得到一個答案就不罷休的人,所以我在等他的答案。

“會讓你家人誤會吧。”

舒博雲說,他和我不一樣,我問哪裏不一樣。

“我很明確自己是同性戀,你不是,你可以喜歡上女性。”平靜到近乎於殘酷的語氣。

那個時候,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麽反應了,只是那種覆雜的情緒到現在都彌留在心底,是生氣?不完全是,因為他說的不假,既然我不承認自己是同性戀,那就只能是這一個結論了。

那又是為什麽?為什麽心情如此沈重?是不喜歡被他這麽血淋林揭穿嗎?

換一個人來對我說這句話我一定不會驚訝,反而會讚同對方,是的,我不是同性戀,只是舒博雲恰好是男人,我喜歡的是舒博雲。

‘我喜歡的是舒博雲’,這句話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變成了一句咒語,既讓我有了與同性戀人群畫上一線的理由,也讓我的良心不受那麽嚴重的譴責。我對父母,是心懷愧疚的。

我甚至能從舒博雲的這句話裏聽出來,一種想和我劃清界限的意味。

但我沒有勇氣跟他去討論這個話題,依舊任性地堅持:“不會的,再說了,誤會就誤會,到時候就跟他們解釋好了,舒博雲,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是不一樣的,你不要有這種推開我的想法好不好。”能不能不要在意我的性取向,我喜歡你,你喜歡我,這樣不好嗎。

是我讓你感到不安了嗎,舒博雲。最終我還是沒能問出這句話,也不敢直視他,怕從他的眼裏,看到強顏歡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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