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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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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第71章

“姑娘?”

“姑娘醒醒, 姑娘?”

常晚晴聽得拍門聲,終於從無盡的夢魘中醒來。身上蓋著的毯子滑落,她坐起身來, 聽到桑格的聲音。

她頭痛欲裂,嗓子幹啞, 勉強站起身來,打開唯一的一扇窗戶:“……奶奶。”

那窗戶不大, 可旁的門窗都被人封住, 門口還有人守著, 桑格只能從這樣小的空間中看到常晚晴的臉。那臉與前些日子所見小了許多,氣色也差, 瞧著可憐得很。

桑格心都疼了,布滿皺紋的手將食盒擡起, 送到窗臺上:“好歹吃一點,身子要緊啊。”

常晚晴低下頭,看著那打開的食盒中, 自己從前愛吃的菜。

“我沒胃口, ”她低聲道:“吃不下。”

從北齊到西平的這幾日,她都被人緊緊看著。雖未用東西縛住她的手腳,可有無數雙眼睛都死死盯著她,讓她無法掙脫, 無法逃離, 時時生活在監視之下。

這一路她都不曾見到孟拂寒, 車簾拉下的馬車第一次如同囚籠, 常晚晴與宋縉哭過鬧過, 都見不到孟拂寒的面。她總以為到了西平就好了,阿爹在西平, 總能為他們做主。

誰知到了西平聽說的第一件事,便是邊疆流寇作亂,闖入農家民莊燒殺搶掠。那流寇訓練有素,人數不少,兵強馬壯,宛若一小軍隊。邊城民防奈何不了他們,越國公只好親自帶兵,前去鎮壓。

目的地離西平尚有幾日馬程,但他們明日就要啟程回京,常晚晴註定是見不到常佺的了。

她如今,只知道孟拂寒還活著。旁的一概不知。

桑格將食盒推了推,嘆氣道:“姑娘,用一些吧。”

常晚晴下意識搖頭,她實在吃不下,心緒不寧。這些日子一閉上眼就是孟拂寒滿身的血跡,一如從前想象中,兄長的死狀一般。

更讓她在意的是,宋縉那日所說的話。

孟拂寒重傷後堅持了沒多久,便被人擒住,而她也被宋縉塞進了馬車。不知宋縉在忙些什麽,這幾日壓根見不著人影,偶爾鬧著見上一面,也不過看她鬧完便罷。

孟拂寒、哥哥、蘇合、宋縉、阿爹……

許多人和事在腦海中成型又模糊,常晚晴隱約能察覺什麽,可是信息太雜,太亂,她無法整理成線,紛紛擾擾攪和在腦中。這些日子昏昏沈沈地睡著醒著,像是活在夢裏。

……如果真的只是一場夢,該多好。

天色將晚。

她沒有多少時間了,她想要知道更多,她想要改變現在這樣被動的局面。

明日便要啟程回京,徹底遠離北疆。

她唯一能把握的就只有今晚,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常晚晴看向桑格,提起食盒,道:“奶奶,我不想吃這個。”

距離二人不遠的守衛往此處張望了會兒,桑格仿佛明白了什麽,揚聲道:“那你想吃什麽?奶奶去給你做來。”

常晚晴指尖敲了敲食盒的底層,看著桑格的雙眸,努力壓低聲音:“奶奶,幫幫我。”

她將自己的所需一一輕聲報給桑格,目光懇求。

桑格頓了頓,並未問她做什麽,像是凝望著她的指尖思索一瞬,才點頭:“好。”

等了半個時辰,桑格去而覆返,將食盒遞給門口守衛查驗後,遞給了常晚晴。

“姑娘,”她最後道:“慢些用,莫要噎著。”

常晚晴看著她的背影,重重點了點頭。

她將食盒夾層中的藥粉倒了出來,放入水中,沒有過多猶豫地一飲而盡。

片刻後,天還未黑,守衛便聽得一聲悶響。

守衛推門而入,在看到屋中景象的時候猝然叫了出聲:

“不好了!快去叫大夫,快去叫人!”

常晚晴面色慘白地倒在地上,唇角溢出幾分血跡來,宋縉不在府中,沒了個拿主意的人,這樣金尊玉貴不能出半點差池的郡主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暈了過去,他們誰也付不起這個責任。

“方才來送飯的人呢?什麽叫不見了?”

“去去去……哎!給郡主送最近的醫館去!”

常晚晴被眾人擡去就醫,聽聞她是中了毒時,幾個守衛臉色幾乎要比她的還難看。

“怎麽可能中毒,那送飯的人是他們常府的自己人……”

“還不趕緊去給宋大人報信,楞著做什麽!”

“郡主要多久才能醒?”

一番忙亂,幾個守衛蹲守在門口,抱著劍,等待著裏間郡主解毒,不準任何人進出。

不過一墻之隔。

常晚晴從痙攣的疼痛中醒來,她重重地喘了一聲,猛地睜開雙眼。

唇角的血跡已經擦幹,她坐起身子,看向屋中的大夫。桑格看著她,道:“姑娘,去吧。”

她手中拿著一個布包,“這些東西,姑娘或許能用得上。用法都寫在了裏頭,姑爺先前所摘的那朵雪蓮……也在裏面。”

“紅珠在東巷拐角處,我已安排好了人,姑娘只管去便是。”

桌上放著她早先叫玉瀾收好的弓與箭,常晚晴站起身來,將小弓背在身後。她回頭抱了抱桑格,趁著北疆格外晴朗的夜空,淋著月光,自半開的窗戶中鉆了出去。

她一步也不敢停。

順著桑格所說的方向一直走,東巷的拐角處,紅珠熱乎乎的鼻孔蹭了蹭她。常晚晴從來人手中接過韁繩,一句“多謝”還未說出口,便楞在了原地。

“你怎麽會在這兒?”

常晚晴聲音帶著幾分焦急,那雙晶瑩的眼眸透出幾分擔憂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些回去,不要摻和進這些事來。”

她推著清瘦青年的肩膀,似要將他推遠。她知曉薛顯近來忙碌,更知曉他勢單力薄,很有些辛苦。先前與常佺提過薛顯,常佺還認可了薛顯這一兩月來所作出的貢獻,只稱這位日後前途無量,心懷眾生。

薛顯執拗地握著韁繩。

“我能幫上你。”

他沈聲道:“我知曉你被關在屋中,所以在兵部生了亂讓宋縉趕去。耳後才趕來常府,正好遇上桑格。”

越國公與孟拂寒都不在,特別是孟拂寒有了通敵的罪名,兵部本就人心惶惶,此刻更是群龍無首,只能仰仗這位從京中派來的大人。

宋縉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他知曉常晚晴只怕心急如焚,想要出去,這是他們能把握的最後時刻。

常晚晴靜默一瞬,道:“你不必如此的。薛公子,你有大好前程,待日後回京,你便是一手主導改革的能人,無人能再小瞧你。還有你娘……如果你卷入這些事來,你和你娘的安危只怕都會受到威脅。”

“郡主。”

薛顯擡眸,柔和的五官亦有了棱角,若說早先還是青澀少年,那如今便是退卻一身稚嫩與讀書人的清高自傲,願以身為石,造就通天石階。

薛顯叫住她,眼中映著女子瘦削的身影,眸光堅毅:“郡主從前可不是這般優柔寡斷,瞻前顧後之人。”

常晚晴驀地回神,張了張口:“我……”

“走吧,”薛顯將紅珠的韁繩遞給她,騎上自己的馬,跟在她身後:“我這次來,本就是為了來尋你的。”

“我想幫你。”

十月中,北疆的寒風已經如刀刮般刺骨。常晚晴指尖冰涼,身上的毛領擁在下頜,任風拂過。

常晚晴握緊韁繩,看著薛顯的那雙眼,點了點頭:“好。”

馬匹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疾馳。

“我們要去何處?”

薛顯策馬緊跟在常晚晴身後,詢問道。

常晚晴咬唇,半晌才答:“我也不知,得先去看看。”

她要去找塔娜,這是唯一明確與她說過,會告訴她當初真相的人。

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似乎都不願告訴她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常晚晴心中猜測隱隱知曉,有哪些事是她不知道的,常晚晴心裏亂糟糟地理不清楚。

就連宋縉那日的透露,似乎也不是為了告訴她真相,而是以此分散孟拂寒的註意力,讓人尋到他的破綻。

常晚晴不知道自己如今還能信任誰。

塔娜也未必可靠,她只是需要做些什麽,為那總在不安的心尋一個歸處。

東巷離東街很近……常晚晴記得塔娜所說,若要尋她,去東街米店……她當初也不是不想去尋塔娜,畢竟她那般口吻,很難讓人不懷疑她真的知曉什麽。但孟拂寒並不想讓她見到塔娜,在她派的人去尋她時,得到的只有人去樓空。

夜色中,她仔細辨認著店鋪上掛出的招牌。漢話與北齊話,甚至是旁的異族文字都有,寂靜的西平城中,馬蹄聲驚起一片塵土,常晚晴終於尋到了塔娜口中的那家米店。

她下了馬,掌心不自然地攥緊。薛顯從懷中掏出火折子點亮了眼前的一小片天地,常晚晴定了定神,推開店門。

店鋪中早就沒做生意了,但也不曾轉讓,只是屋中東西散落,雜亂的屋子在無光的昏暗中顯得格外地冰冷。

常晚晴不再去糾結手上是否沾到了灰塵。

她上前幾步,環顧著四周,尋找著或許能留下來的線索。二人翻找著,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在掌櫃的櫃臺邊,看到了一個灰撲撲的冊子。

似是賬本。

常晚晴眸光頓了頓,火折子微弱的光亮映出了幾個字。

“……萬和樓。”

常晚晴緩緩念出聲,指尖停留在那絕不應出現在米店的酒樓賬冊上。

薛顯近來在西平推行改革,深入了解過西平,知曉萬和樓在何處。聽到她念出聲,當即道:“我帶你去。”

二人沒再過多猶豫,月影搖晃在斑駁樹影間,西平城中其實不大,沒過多久便到了萬和樓。

西平中酒樓食肆甚多,這萬和樓算不上最出名的,但一定是風味最多的。各族美食匯聚其中,迎來送往好不熱鬧。及時此時已經入夜,也仍有推杯換盞之聲。

常晚晴摘下披風的兜帽,對掌櫃道:“我要見你們東家。”

掌櫃原本昏昏欲睡,不耐道:“我就是東家。”

“嘭”得一聲。

常晚晴將常家的令牌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掌心發麻,也震得整個酒樓都瞬間寂靜無聲。“看清楚我是誰,”常晚晴寒著面容:“大胤地界不是不容北齊人做生意,但若讓我常家在查清了你家酒樓在西平有什麽上不得臺面的勾當……”

“……郡主?”

西平誰人不知道常家小郡主在西平。那掌櫃清醒了幾分,見氣氛不對,戰戰兢兢站起身,往樓上瞟去。

常晚晴的面容在觥籌交錯的酒樓裏顯出些冷然,恍惚中,這樣的神態似乎曾出現在另一人身上過許多次。這樣的疏離,淡漠,卻讓人自然而然地瞧一眼,便能感受到如墜寒潭的冰冷。

“哎呀呀……”

塔娜半倚在二樓的欄桿處,自上而下瞧著常晚晴的身影。昳麗的面容帶著幾分醉意,笑著道:“永淳郡主,這麽兇做什麽,嚇到人可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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