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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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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第72章

天氣寒涼, 常晚晴只在外頭披了件披風,裏頭的衣服算不上厚,毛領極大意義上充當裝飾, 並無禦寒之效。

她周身如有霜雪,桃花眼亦染上幾分寒冷的銳氣, 擡首,將眸光落在欄桿邊的人影上。

“還不快將人請上來, ”塔娜開口:“莫要怠慢了郡主。”

自有人忙上前去請。常晚晴撇開幾人忙前忙後想要接過披風的手, 掌心攥著馬鞭, 徑直繞過眾人,走上前去。

薛顯沈默地跟在身後, 他以一種半保護的姿態將常晚晴與那些人隔開。不知為什麽,他似乎就是知曉常晚晴不喜歡旁人輕易的碰觸, 也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將人隔絕開來。

木質的樓梯發出幾聲悶響,常晚晴走到塔娜身前,道:“你在等我。”

不是懷疑, 沒有猶豫, 這是一個肯定的句式。常晚晴手中的馬鞭粗糙的之感在掌心停留下的疼痛似乎給她帶來了幾分意外的安心,那雙琉璃似的眼眸與塔娜直視著,像是能濁凈一切的明珠皎玉。

幾乎沒有人能在這樣的目光下堅持太久。

“飲酒作樂,人間美事, ”塔娜唇畔帶著些笑意, 並未回答她的那句:“郡主這回, 可要與我共飲?”

塔娜身邊的人遞上酒杯, 裏頭盛著的酒液散發著刺鼻的香氣, 濃郁到有點讓人惡心,這是北齊人愛飲的味道。

想不出任何再拒絕的理由, 常晚晴凝眸一瞬,並未遲疑,擡手拿起酒杯。

“郡主,”薛顯聲音短促,帶著幾分擔憂:“這酒……我替郡主喝。”

他是第一次見塔娜。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這個名為塔娜的女子究竟是誰。

但他很快地便憶起了北齊王庭有一驍勇善戰的公主,這位公主與其兄蘇合都是北齊猛將,武藝高強。聽聞其擅漢話,懂漢文,甚至會尋來中原詩文在王庭誦讀學習。這樣的女子,處處透露著鋒芒與危險,絕非良善之輩。

這酒……

“放心,薛狀元,我們北齊人生來坦蕩,做不出那等低劣之事。”

塔娜自然看出了薛顯眸中的擔憂,眼中玩味:“薛大狀元果真如傳聞中一樣,模樣俊美。為人嘛,也格外……”

薛顯有些意外,她竟認識自己。看來塔娜對大胤當真了解甚多,不容小覷。

常晚晴捏著酒杯,將其一飲而盡。

“酒也喝了,”常晚晴將酒杯放下,喉嚨間的灼燒感強烈到無法忽視,幾乎是強忍著難受,出言道:“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口中的真實是什麽了嗎?”

塔娜回身看她一眼,“跟我來。”

穿過長長的走廊,常晚晴與薛顯看清了萬和樓的全貌,暗忖北齊人在西平竟有著這樣大的產業。走廊狹窄,二人距離自然而然地近了些,薛顯幾乎能嗅到她身上被酒氣浸染的甜香。這一絲甜香縈繞上來的同時,他腳步微頓,與她不動聲色地拉開了幾分距離。

不該這樣近。

不管是什麽時候。

薛顯垂眸,在塔娜帶領他們步入走廊盡頭那間屋子時,門口守衛著的帶刀侍衛默不作聲地將他攔住。

常晚晴聽得聲響回身看了一眼,又轉向塔娜:“這是什麽意思?”

“我只應了見你,”塔娜勾唇一笑:“這其中可沒包含其他人。”

常晚晴深吸口氣,知曉與她糾纏毫無意義,對薛顯道:“勞煩薛大人等我片刻。”

她轉身進屋,薛顯只來得及抓住她披風的一角,指尖攥緊到邊緣發白,他看著常晚晴的背影:“郡主,無論如何,且珍重自身。”

他本還想說什麽,卻只是動了動唇,松手,道:“我在此處,等郡主出來。”

房門關合在常晚晴背後。

萬和樓熱鬧,屋中更是另一番景象。常晚晴看著幾個赤著上身,肌肉雄健的男子,目不斜視地跟在塔娜身側,塔娜淡然自若,揮手讓人為她斟酒。

常晚晴道:“酒我就不喝了。塔娜公主,塔娜將軍,你究竟要告訴我什麽?”

“心急什麽?”

塔娜坐在上首,三兩美男已經奉上好酒好肉,跪在她身側。塔娜喝了口酒,似是終於想起了什麽,笑開:“哦……對,你現在確實該心急。但是……”

“……心急的是你,與我又有什麽關系?”

“既然不願意說,那我也沒工夫陪公主閑聊。”

常晚晴看她一眼,轉身便走。

“哎!你這人,”塔娜坐直身子:“我有說不告訴你麽?”

常晚晴閉了閉眼,道:“你說的沒錯,我確實很急,心急如焚。也是病急亂投醫才會來尋你。”

她不知何時會被宋縉的人尋到,也不知孟拂寒被關押在何處,甚至不知曉孟拂寒的傷是否得到了醫治。那劍光沒入軀體的同時,似乎也刺穿了她的心臟,連著十指都在發麻,四肢疼痛。

若非走到絕路,她絕不會來尋北齊人,那些殺了她兄長的北齊人。

“告訴你也不是不可以,但現在是你有求於我,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

塔娜推開那幾個男人想要撫上來的手,輕笑道:“早先看你被蒙蔽雙眼的可憐模樣決定告知真相,但孟拂寒毀了我的鋪子,害得我多年經營毀於一旦……”

“永淳郡主,現在你再來尋我,也總得付出些什麽,用作交換吧?”

塔娜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常晚晴身前:“我可沒有做賠本生意的癖好。”

屋中熏著刺鼻的香料,常晚晴忍著那濃郁氣息的惡心,張口:“你想要什麽?……金銀?珠寶?你要多少銀子我都可以給你,便是什麽奇珍異寶,我也能為你尋來。”

塔娜搖搖頭,目光似是不舍。

“我要那些有什麽用?”

“既是要交換,那自然要用你看重的東西來換,”塔娜圍繞著她,轉了一圈:“永淳郡主,對你來說,什麽會比較重要呢?”

常晚晴站在原地,冷冷看向她:“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那很好。”

塔娜心滿意足,點了點她的肩膀:“我要你背著的這把弓。”

常晚晴擡眸:“不行。”

“那就沒得談了,”塔娜也如常晚晴方才那般,“送客。”

“塔娜!”常晚晴揚聲:“你要一把弓有何用?這並非是什麽價值連城的寶貝,也不是名震天下的神兵利器,何以要用它做交換?”

這是孟拂寒為她親手打磨的弓。

弓身流暢,輕便又不失沈穩,常晚晴愛之甚。她知曉在塔娜這樣武功高強的人面前,自己根本就沒有出手的機會,這弓背來,本就不是用來自保的。

而是……似乎只有這把弓在,她才能安心一些,就像孟拂寒還在她身邊一樣。

常晚晴呼吸緊促幾分,她第一次這樣孤軍奮戰,也是第一次這般孤立無援。指尖緊緊握住弓身,拇指不自主地摩挲著。

“我果真沒猜錯,這把弓對你來說,很重要。”

塔娜與她平視著,與蘇合很是相像的眼眸透著幾分挑釁:“我只要這個。”

“那我如何知曉你告訴我的是真是假,”常晚晴緊攥著弓身,定了定神:“你若騙了我呢?”

“我似乎沒有騙你的必要,”塔娜攤手,“不過你若不放心,我也可以給你看看,我的誠意。”

她擡手,隨侍從陰影處走出,將木盒遞來。

塔娜甚至是極爽快地打開木盒,沒有半分猶疑,便將裏面的短劍拿了出來。

“這,是我的誠意。”

常晚晴眸光幾乎在瞬間便凝滯其上。

這是……她無法自控地顫抖著指尖,伸向那短劍。

直到短劍沈甸甸地落入手心,她懸在高處的心臟才終於回落,常晚晴拔開短劍,似乎能從哪鋒利的劍光中看到當年英姿勃發的少年。

少年聲音舒朗,高高地舉著她,讓她在半空中飛翔,“阿晴又重了,快快長大,哥哥到時候帶你去北疆騎馬!”

她撲在哥哥懷中。那短劍佩在腰間,硌著她難受,常翎淡然輕笑,將短劍取下來扔給她:“阿晴想不想要?”

“我才不要!”常晚晴埋在他懷中,咯咯笑著。

……

“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塔娜學著中原人的語氣,“怎麽樣,滿意了嗎?”

短刀入鞘,常晚晴看向她,緩緩將背在肩上的弓取下,握在手心,不願放下。

塔娜逼她做出選擇,在常翎與孟拂寒之間。

常晚晴閉上雙眼,不願去看塔娜審視的目光,發麻的掌心帶著隱隱的顫抖。幾個吐息之後,她終於松開了手,將弓放下。

“很好,不怪常翎曾與我說,有個極可愛的妹妹。”

塔娜笑著瞧她:“如今一見,到底是比旁人有趣許多。”

“你認識他?”常晚晴驀地睜開眼,定定地看著她。

這個認識,與戰場上交過手可不同。聽塔娜的語氣,竟還有幾分熟稔。

“我第一次來西平,就是與他一起……”塔娜像是懷念般:“第一次喝酒,也是與他一起,就在此處。”

常晚晴怔然看著她的眼眸。

塔娜道:“你以為在邊疆,就會日日打仗麽?不開戰的日子裏,我們也只是普通人。”

“現在想來,如果真的只是普通人,該有多好,”塔娜轉過身去,坐在上首,輕啜了口酒液:“當年我比你現在還要小一些。”

常晚晴一言不發,握緊了那把短劍。

“讓我想想,有多少年了?七年、八年?總歸是在他死前,我與蘇合收到了一批糧草。”

塔娜搖晃著酒杯:“那糧草足有千石,啊……當時正熬過了一個寒冬,我們急缺糧草,幾乎已到末路。”

“但就在那個時候,糧草到了,還收到了一個時間與路線,甚至還貼心地標記好了何處最方便伏擊。”

“蘇合以為是玩笑。但我看著那樣多的糧草,總覺得不像,於是我親自帶人趕去,果真……”

塔娜丟下酒杯,酒杯在地上滾了老遠,終於停在了燭光不曾照到的陰影之中。

“是我,親自下了射殺的令,”塔娜笑道:“是我,讓你哥哥所帶的精銳,全軍覆沒。”

常晚晴擡眼,恨意不加掩飾。

“你竟如此坦蕩……”她身型搖晃,咬緊的牙關幾乎嘗到了幾分血腥味:“我還以為,你喜歡……”

“嗯……也沒錯。不過與其說喜歡,不如說我敬佩這個對手。”

塔娜點頭:“但我們自始至終都不會是一個陣營的人,便是喜歡又如何?他是大胤將軍,我是北齊公主,我們這輩子都不會有結果。他若活著,以他的實力,我們北齊還能有如今這模樣?說不定早就淪為你們大胤人的奴隸,被奴役,被驅使。在自個兒的命面前,喜歡有什麽要緊?”

“恨我嗎?是不是想殺了我?”

塔娜呵呵笑出聲:“乖乖,你要恨的人不是我啊。那糧草,可是你們大胤人給的。讓我想想,姓什麽?”

“啊……想起來了。”

她笑著道:“姓孟啊,真巧,與你心愛的孟拂寒,是一個姓氏。”

“……姓孟的人那麽多,便是一個姓氏又……”

“天真,千石糧草是尋常人能拿出來的?你沒上過戰場,怕是不知曉這糧草對一個軍隊來說有多麽重要!全天下能挪用糧草的能有幾人?你掰開指頭好好算算,能有這樣本事,又姓孟的,還能有誰?”

八年前的事。

常晚晴當時才九歲,朝中姓孟的,能調動糧草的……

幾乎咬到了舌尖。

戶部尚書,孟安禮……

“證據呢?”常晚晴努力鎮定著神思:“你說姓孟就是他麽?孟拂寒當年不過一介普通學子,他的叔叔也不過是戶部尚書,如何能做出這樣膽大包天的事來?”

“那你不妨再想一想,沒了常翎,誰最能獲利。”

“事關你們大胤內|政,不必我多說,想必你也能想清楚幕後主使究竟是誰。”

塔娜自若擡首:“好好一個少年英才就此沒落,不久後,北疆又出現了一個戰神將軍,呵……你以為孟拂寒對此真就毫不知情麽?”

“孟拂寒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真能以一人之力橫掃千軍?什麽戰神,也不過是大胤在沒了常翎之後,為著穩定民心所推出來的贗品罷了。”

塔娜看著常晚晴蒼白的臉,道:“現在知曉了麽?通敵之罪並非子虛烏有,這麽些年北齊所收到的糧草與軍需,可不止八年前那一千石。”

常晚晴頭腦眩暈,幾乎要被這些消息沖擊到身子發軟,她握著短刀的手有些脫力,幾乎拿不穩刀劍。

“看看吧。”

塔娜擡了擡手,一本賬冊被送到常晚晴身前。她虛軟著手指翻動賬冊,一頁頁往來的記錄觸目驚心。

孟拂寒是與她說過,他手底下養著不少商隊。與北齊往來,資產甚巨。

孟安禮早先所出了岔子的賬冊,直接導致了孟承望喪命。

如果那賬冊中的紕漏就是這些年,源源不斷供給給北齊的糧草的話。

常晚晴不敢再細想,唇色發白,聽不清再多的聲音。

孟拂寒,孟拂寒,為什麽都與孟拂寒有關。他是她如今最親密的人,也是最擔憂之人,是世界上毫無血緣關系,卻仍舊在意的人。

“為什麽……”

她顫動著唇瓣:“為什麽告訴我這些,為什麽……”

這些是非,真假,為什麽都發生在她的身邊。

塔娜好似不忍般,站起身來走到她身前,憐愛地抱了抱她。

“他當真是好狠的心腸,害死了你哥哥,現在又利用你的身份,以供他躋身……”

“你是叫阿晴,對不對?我常聽阿翎說起你,”塔娜與她貼著面頰,輕聲道:“阿晴啊,記住你的恨。”

過於濃郁的香氣包裹了常晚晴全身。

“去,殺了他。”

塔娜包裹著她的手,親昵地貼近她,將她的指尖按在那刻著“翎”字的劍柄上。

“用你哥哥的劍,親自為他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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