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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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第70章
北齊的十月, 寒風已經呼嘯。
來人是典型的北齊人長相，但五官格外的深邃，存在感強烈, 是看過一眼便不會忘掉的長相。拋卻他那一身強烈的殺氣不說，其實稱得上“俊美”二字。
董荀董蒼兄弟二人聞聲從屋中出來, 俱是一驚。
“待客之道？”
來人的漢話不算熟練，但能聽出他的語調, 聲音有些生硬：“那也得是客才行。在你們大胤, 似這般偷入我北齊, 是不是該叫……不速之客？”
男人咧開嘴，露出幾分讓人不大舒服的笑意, 目光投向了被護在懷中的女子：“永淳郡主。”
“許久不見。堂堂郡主之尊到來北齊，何以居住如此陋室, 實在委屈。”
常晚晴知曉他是誰，比當初認出塔娜還要快上幾分。
蘇合，北齊大王子, 板上釘釘的北齊未來繼承人, 也是塔娜的親兄長。
這人給她的印象不淺。三年前北齊使團入京，常晚晴瞧見過他許多次。
因著父兄，她本能地厭惡北齊人，自然也沒給什麽好臉色。可他還是常來攀談, 之前年少不覺, 直到聽得塔娜當初所言, 蘇合有娶她之意, 這才回過味來。
從前的記憶一點點浮現在腦海中, 常晚晴皺了皺眉頭，不願與他交談。
許是她的表情太過直接, 蘇合收起笑意，看向孟拂寒。
“孟和，郡主遠道而來，為何不讓郡主欣賞我北齊風光？”
常晚晴攥著孟拂寒的衣袖，聽蘇合喚了個陌生的名字，轉頭看了看孟拂寒。孟拂寒指尖包裹住她的手，目光落在蘇合身後。
蘇合出行，身後並未跟著烏泱泱一群人，他只帶一人足矣。
北齊第一高手烏力罕。
孟拂寒曾與他交過手，如果只有他一人，自然不懼。但此刻常晚晴在身邊，他自然不敢拿常晚晴的安危去與蘇合硬碰硬。
他看向蘇合，道：“看來北齊王庭近日，還是太過閑適了。讓殿下竟有閑心到此處來。”
蘇合背著手，慢慢擡步往前。身後的烏力罕寸步不離地跟上，他知曉孟拂寒的身手，時刻防備著他突然襲擊。然而蘇合卻好似半點不懼一般，走到那倒塌的花架下。
“這是你當年親手紮起，”蘇合瞧著一地狼藉，轉過身來：“你我二人，也是在此處……”
“蘇合殿下是來與在下敘舊的麽？”
“不可以嗎？”
蘇合譏諷一笑：“你與我、與北齊，可還有一筆賬要算。”
“但這與她不相幹。”
孟拂寒語氣冰冷：“當初蒙騙北齊之人是我，有什麽賬，只管與我清算。但方才你出手，可是對著她的。……莫要逼我動手。”
常晚晴這才看到，方才那寒光，竟是一枚菱形的飛鏢。
力道之大，飛速之快，竟直接割斷了固定著花架的麻繩。那麻繩經歷多年不散，卻終究抵不過飛鏢的鋒利。
她甚至一瞬之間看清楚了蘇合的本事：他一出手，便直取最中心的位置，只此一擊，便讓龐大的花架轟然倒塌。若非孟拂寒趕來及時，她就算不被飛鏢傷到，也會被埋在倒塌的花架下。
蘇合也是個不容小覷之人。常晚晴心底暗自打量，卻被蘇合抓住了視線，那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永淳郡主，你可沒當初膽大了。”
常晚晴暗道這可不一樣。
當初是在大胤，在她的家鄉，天子腳下。北齊是來和談的，她作為大胤的郡主，自然不會表露出半點畏怯。但現在他們在北齊，身邊能打的就孟拂寒與董荀，董蒼和她說不定是誰保護誰，她好歹還會射箭呢。
這可不是膽小膽大的問題，這是審時度勢，識時務者為俊傑。
常晚晴罕見忍了脾氣，只是收回眼神，“王子殿下到這兒來，不會就是為了看本郡主的膽量吧。”
他們並未準備在王城過多停留，本打算明日便啟程回西平，沿途再逛上一逛的。卻不想在臨行前，出了變故。
她略一擡眼，孟拂寒自始至終神色疏淡，好似並未因蘇合的到來而產生半點波動。但她隱約覺得，孟拂寒好像並不意外。
甚至可以說，是等待著他的到來。
她的目光沒有瞞住孟拂寒，男人微垂眉眼，與她視線交錯一瞬，似有眸中意味不明的神色倏然輕閃，方擡眸與蘇合道：“進來坐坐？”
蘇合勾起一笑，擺手，將烏力罕留在門外，與孟拂寒一道進屋。
自始至終，常晚晴的手都被孟拂寒所握住，直到孟拂寒關上房門，才松開手。常晚晴低聲問：“就這樣讓他進來，會不會……”
孟拂寒應聲，答：“我知曉分寸。”
屋中不大，床榻在東，書桌在西，正中擺一小圓桌放著茶點。蘇合大刀闊斧坐在桌旁，瞧著盤中糖糕，像是笑了出來。
“我記得你從前，最膩煩這類點心，怎麽如今還能擺在屋中？果真是娶妻後變了性子，不像你了。”
“敘舊就免了，這不是你的作風，”孟拂寒與常晚晴坐在他對面，沈聲道：“你今日來，還未露面就先出了手，便不該在此時惺惺作態。”
“是嗎？”蘇合似有遺憾，“看來是我還未學透大胤風度，你們中原人，不都是這般裝模作樣，虛偽至極的嗎？我是與你學的啊。”
“你……”
常晚晴似想開口，她是土生土長的大胤人，對故土有著強烈的情感，聽不得這個囂張的北齊人幾次三番侮辱大胤，更聽不得他言語指摘孟拂寒。
但她剛要說話，便被孟拂寒在桌下按住掌心，生生止住她的動作。
她轉過頭，看了孟拂寒一眼。
自蘇合出現，他反常的地方也太多了些。她轉念勸慰自己是因二人身處北齊，敵眾我寡，這才勉強好些。
常晚晴收回手，看向蘇合，目光不卑不亢，顯然是極不認可他的話。蘇合的目光從她面頰上略過，道：“瞧著確實情真意切，當年你與我所說之辭，看來盡是誆騙。”
“我早該知曉你的口中，沒有半句實話。”
蘇合自顧自斟了茶，將已經半涼的茶水送入口中，一飲而盡。
“看來弟妹什麽都不知道，”蘇合看著常晚晴的面色，表情莫測：“孟和，弟妹不會還不知曉你我的關系吧？”
“這與她無關。”
“你我可是當初歃血為盟的結拜兄弟，如何與她無關？”
“當初我已與你割袍斷義，一刀兩斷，”孟拂寒擡眸直視著他：“已經過去了七年，你我的兄弟之情，早在戰場上便兩清了。”
“兩清？”
他將隨身的短刀從腰間抽出來，一把拍在桌上：“你還欠我一場架沒打，說什麽兩清，有什麽資格說割袍斷義！孟拂寒，背信棄義的是你，言而無信的也是你，我在邊疆等你三日，得到的卻是你率兵攻打北齊的消息，現在你告訴我要兩清？不可能！”
“來與我一戰！”他站起身來，狠狠地盯著孟拂寒。
常晚晴被他拍桌的聲音冷不丁驚了一下，飛快地理解著他口中所說。孟拂寒與蘇合之間，似乎有著比旁人更加深厚的關系。
結拜兄弟，割袍斷義……
過去了七年，蘇合都不能釋懷。
“你還敢來北齊，你竟然還敢回來——”
蘇合看著他，幾乎要當場拔刀：“你當北齊是什麽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當我蘇合是什麽人，你肆意蒙騙，將我北齊的顏面踩在腳下，你就滿意了麽！”
他語速過快，甚至還說出了幾句北齊話。孟拂寒自也用北齊話應答，二人往來幾句，孟拂寒站起身，半遮擋在常晚晴身前，道：“你我已在戰場上交手數次，你贏不了我，我也戰勝不了你。從前約好的架早已打了多回，只是你自己不承認罷了。”
二人身手相當，本就是少年英傑，又極為熟悉彼此的招式，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私下，幾乎都是平局，少能分出勝負。
在他們身上留下最多傷痕的，也都是彼此。
“我不承認……我就是不承認，又能如何！為何不願與我堂堂正正一戰，難不成你這樣的人，也會心懷愧疚？”
蘇合似是想起什麽，看向常晚晴：“你可知我當初為何會與他結拜！一個平平無奇的大胤人來了我北齊，是最劣等的下等人！偏他……”
“蘇合！”
孟拂寒用北齊話斥住他，說了些什麽。蘇合面容一頓，嗤笑：“你的軟肋，果真是她。當真看不出你竟會為了一個女人亂了方寸，孟和，這可不像你。”
他便要出手將刀直直對著常晚晴，孟拂寒眸光一凜，反手奪刀。
常晚晴早已站起身，背過手緊張地看著二人，眉心緊蹙，打開了臂弩。
如果二人當真打鬥起來……
戰局在一瞬間爆發，蘇合猛地將桌掀起，孟拂寒帶著常晚晴避讓開來，還沒忘按住她的臂弩不讓她貿然出手。
本就有些老舊的桌木砸碎在墻上，糕點茶水碎了一地，蘇合直視著他：“為何要躲，為何不與我一戰！孟和，你若願與我再打一場，我就當作從前的事都不曾發生過，放你離開。”
孟拂寒赤手空拳擋住他的刀身，二人沈默對峙片刻，蘇合那雙似乎還帶著些淺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看著昔日好友的面龐：“……你當真不願？”
“不要說什麽虧欠，我最恨你們這般……”蘇合咬牙，“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他深深地看了孟拂寒一眼。
從常晚晴的角度，幾乎看不到孟拂寒的眼神，她依稀感覺到有什麽充斥在桌木的碎裂聲中，但極快地，她看見孟拂寒極緩地搖了搖頭。
“蘇合，”他道：“如今已經不是意氣用事的年紀了。”
“再者，四年前你腕骨受了重傷。”
他眉眼掃過那雙拿刀的手：“就算論出勝負，也只是勝之不武，毫無意義。”
“好一個毫無意義。”
蘇合倏然松開手，虬結的肌肉松開幾分，他凝視在孟拂寒的面容上，道：“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他冷冷落下這樣一句，將刀送入刀鞘，寒聲道：“進來吧。”
房門被人從外推開，常晚晴聽得兵甲碰撞之聲，意外回首，不知何時，他們的院中已經站滿了兵士。
她一驚，方才在屋中，她可不曾聽到半點聲響！
董氏兄弟已被人抓起塞住了口，發不出聲音來。常晚晴看到門口，面色發白，是比被蘇合直刺面門還要難看的表情。
為首之人，穿著大胤的官員服制，面如冠玉，帶著慣常便有的溫和笑意，溫聲道：“多謝殿下。”
“宋縉，你要做什麽？！”
常晚晴暗道不好，眼前二人似是有著什麽謀算，她心底直打鼓。從蘇合闖入院中開始，她心裏那股隱隱的不安就未曾散去過。
這會兒看到他，無疑是在自己的隱憂上點了一把火，她上前半步，將孟拂寒拉住，道：“你不是應該在京中麽，為何會在此處！”
“阿晴本也該乖乖待在京都才對，不也偷偷跑來了西平，又來了北齊麽？”
宋縉仍舊是那副溫和兄長的模樣，長眉輕揚起幾分：“只不過，為兄來北齊，是為公事。”
什麽公事？常晚晴轉頭看向孟拂寒，只見屋中幾個男人神色各異。蘇合隱隱帶著未散的憤，孟拂寒眸色深沈，看不出太多情緒。
宋縉則是一派淡然，道：“京中查得消息，孟拂寒作為我朝錦衣衛都指揮師、鎮國大將軍，身居高位，卻與北齊王庭多有往來，有通敵之嫌。”
“陛下口諭，命我查清此事，將逆賊押送回京。”——通敵？
“不可能！”
常晚晴雙眸一瞪，揚聲道：“是誰想要汙蔑他！誰不知曉孟將軍保家衛國護衛邊疆百姓，戰無不勝，就算要汙蔑，也要換個聰明些的罪名，一個從未吃過敗仗的將軍怎麽可能通敵？通什麽敵！”
她攔在孟拂寒身前，蘇合瞧著二人的身影，意味不明地笑笑，轉過視線。他道：“人就在這兒。這本就是你們大胤的內政，與我北齊無關，若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北齊與我大胤如今為友邦，自然要互幫互助，清除朝中蛀蟲。宋某替大胤百姓謝過殿下。”
宋縉頷首，目送他離去。
“宋縉！”
常晚晴上前抓住他的衣袖，聲音沒來由地染上幾分恐慌：“你們要做什麽，你可知通敵是多麽大的罪名，這也是能瞎說的？”
“阿晴，這是國事，由不得你任性。”
宋縉從袖中拿出兵部的令牌與陛下詔令：“是與不是，都待審過之後才能得到結論。陛下還在京中等著孟將軍，阿晴，你該讓開。”
“你做夢！”
看到那貨真價實的令牌，常晚晴心頭一頓。
她如何也想不到孟拂寒會與這二字聯系起來。常晚晴轉身抓著孟拂寒的手，焦急道：“這是怎麽回事，通敵之事是真是假……”
就算孟拂寒與蘇合曾是結拜兄弟又如何，這就能證明孟拂寒曾經通敵了？他們分明已經一刀兩斷，蘇合分明對他有著那麽多的怨，絕非輕易化解得了的。一瞬間，腦中閃過萬千思緒，亂糟糟地不得其法。
孟拂寒轉頭看向她。
自宋縉進屋開始，他便一言不發，看著方才亂局不知想了什麽。看到常晚晴的眼神，孟拂寒才軟了眸光，低聲道：“我不曾。”
他斂眸，撫上腰間配劍。
孟拂寒將常晚晴拉住自己的那雙手一寸寸拉下，淡聲道：“阿晴，此事與你無關，你不必……”
“憑什麽與我無關！你是我的丈夫，”常晚晴看著他將自己的手拉下，憤然道：“孟拂寒，你憑什麽總是說這樣的話，什麽事都與我無關，那你呢？你與我有關系嗎！”
“孟拂寒，你可認罪？”
宋縉道：“北齊王庭給出的消息，可是確有此事。並將這樣多年往來的書信與憑證都交予了陛下，證據確鑿。”
“若我，不認呢？”
孟拂寒擡眸，看向宋縉。
常晚晴隱約察覺了什麽，幾乎是在一瞬間紅了眼眶，攔住那些要上前抓住孟拂寒的人，轉頭看向他們：“你們應當知曉我是誰，要想抓他，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那些人明顯遲疑了一瞬，但緊接著，仍舊聽令上前。
孟拂寒低頭看著她的動作。
女子比他低上許多的身量堅定地攔在他的身前，發絲輕晃，帶著無可忽視的倔強。
她分明什麽都不知道，卻仍舊願意站在他身前。
喉頭似有什麽東西堵住了，沈甸甸地壓在心口。孟拂寒感受到那異樣的瞬間，堅守了許久的信念似乎終於展現出了第一絲縫隙。
但似乎有些晚了。
撫在配劍上的手驟然緊縮幾分，長劍出鞘。
宋縉轉過身，揚手，對身後的人吩咐道：“將郡主拉開，輕一些，莫要傷著了。”
“是。”
三兩兵士上前來將常晚晴拉開，常晚晴努力掙紮，雙手卻被束縛住，無法打開臂弩。她眼睜睜看著幾人抽刀上前，想要制服他，兵刃碰撞，發出道道刺耳的聲響，在並不大的屋中纏鬥著。
“這是聖旨，”宋縉出聲：“你抗旨不遵，襲擊官兵，已是死罪！若能早些束手就擒，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身手不俗，奈何屋中狹窄，隨著打鬥，原本溫馨簡單的屋子被毀得一片狼藉。宋縉帶著人與常晚晴步入院中，屋中打鬥者破窗而出，將戰局蔓延到了外面。
常晚晴被宋縉按住肩頭。
宋縉輕聲道：“阿晴，不如你勸上一勸，讓他乖乖聽話。或許哥哥可以看在你的面上，讓他走得不是那麽痛苦。再這樣下去，我也不能保證……”
“想都不要想，我不知道岑玘究竟許了你多少好處，讓你竟能成為他的走狗。”
常晚晴咬牙道：“孟拂寒，你不用管我，他不會對我怎麽樣的，你只管走便是！”
宋縉幾人來勢洶洶，聽宋縉語氣，京中只怕也只有煉獄等待著孟拂寒，若他真被抓住押送回京，等待著他的，便只有酷刑和死亡。
他只能離開，或許還能尋得生機。
宋縉握住她肩膀的手加重幾分，他少見地有著幾分怒容，冷聲道：“阿晴，你怎麽這麽傻？”
“還要被他蒙騙到什麽時候？”
常晚晴不願聽他多說，目光只緊張看著數十人圍剿著其中一人。孟拂寒身手再好，也終究是寡不敵眾，單打獨鬥或許沒有對手，但這些人，似乎都是特意為了孟拂寒而尋來的精銳，功夫都是上乘。纏鬥許久，孟拂寒終於漸漸露了頹勢。
他的肩頭又一次印出了血色。
溢出淚水糊在面上，宋縉為她擦過淚痕，道：
“心疼他？”
“……那你可知道，常翎真正的死因？”
此話一出，孟拂寒驟然挑開一道劍光，只沖他而來。
“宋縉，”他聲線帶著幾分顫抖：“你要知曉分寸。”
“我向來不主張隱瞞，孟拂寒，她不可能永遠生活在你們築起的巢裏。”
宋縉淡聲應答，他的指腹還沾著常晚晴的眼淚。多少年前，他也是耐心地安撫著哭泣的妹妹，將她的淚水擦幹在手心，抱著她寬聲安慰，親密無間。
“不要！”
許是因著此事分了神，孟拂寒本還能從容應對，游走在眾人之間尋得抽身之法。此刻換了走勢似是要攔住宋縉開口，反倒露出了破綻。
常晚晴看到他身後驟然冒出來的劍光，幾近失聲。
她似乎聽到了銳器穿過人體發出的悶響。
血液低落在地上，染紅了孟拂寒所穿的白衣，大片大片的紅觸目驚心。常晚晴手腳發軟，幾乎站不穩身子。
從身後而來的劍光刺進了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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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北齊的十月, 寒風已經呼嘯。
來人是典型的北齊人長相，但五官格外的深邃，存在感強烈, 是看過一眼便不會忘掉的長相。拋卻他那一身強烈的殺氣不說，其實稱得上“俊美”二字。
董荀董蒼兄弟二人聞聲從屋中出來, 俱是一驚。
“待客之道？”
來人的漢話不算熟練，但能聽出他的語調, 聲音有些生硬：“那也得是客才行。在你們大胤, 似這般偷入我北齊, 是不是該叫……不速之客？”
男人咧開嘴，露出幾分讓人不大舒服的笑意, 目光投向了被護在懷中的女子：“永淳郡主。”
“許久不見。堂堂郡主之尊到來北齊，何以居住如此陋室, 實在委屈。”
常晚晴知曉他是誰，比當初認出塔娜還要快上幾分。
蘇合，北齊大王子, 板上釘釘的北齊未來繼承人, 也是塔娜的親兄長。
這人給她的印象不淺。三年前北齊使團入京，常晚晴瞧見過他許多次。
因著父兄，她本能地厭惡北齊人，自然也沒給什麽好臉色。可他還是常來攀談, 之前年少不覺, 直到聽得塔娜當初所言, 蘇合有娶她之意, 這才回過味來。
從前的記憶一點點浮現在腦海中, 常晚晴皺了皺眉頭，不願與他交談。
許是她的表情太過直接, 蘇合收起笑意，看向孟拂寒。
“孟和，郡主遠道而來，為何不讓郡主欣賞我北齊風光？”
常晚晴攥著孟拂寒的衣袖，聽蘇合喚了個陌生的名字，轉頭看了看孟拂寒。孟拂寒指尖包裹住她的手，目光落在蘇合身後。
蘇合出行，身後並未跟著烏泱泱一群人，他只帶一人足矣。
北齊第一高手烏力罕。
孟拂寒曾與他交過手，如果只有他一人，自然不懼。但此刻常晚晴在身邊，他自然不敢拿常晚晴的安危去與蘇合硬碰硬。
他看向蘇合，道：“看來北齊王庭近日，還是太過閑適了。讓殿下竟有閑心到此處來。”
蘇合背著手，慢慢擡步往前。身後的烏力罕寸步不離地跟上，他知曉孟拂寒的身手，時刻防備著他突然襲擊。然而蘇合卻好似半點不懼一般，走到那倒塌的花架下。
“這是你當年親手紮起，”蘇合瞧著一地狼藉，轉過身來：“你我二人，也是在此處……”
“蘇合殿下是來與在下敘舊的麽？”
“不可以嗎？”
蘇合譏諷一笑：“你與我、與北齊，可還有一筆賬要算。”
“但這與她不相幹。”
孟拂寒語氣冰冷：“當初蒙騙北齊之人是我，有什麽賬，只管與我清算。但方才你出手，可是對著她的。……莫要逼我動手。”
常晚晴這才看到，方才那寒光，竟是一枚菱形的飛鏢。
力道之大，飛速之快，竟直接割斷了固定著花架的麻繩。那麻繩經歷多年不散，卻終究抵不過飛鏢的鋒利。
她甚至一瞬之間看清楚了蘇合的本事：他一出手，便直取最中心的位置，只此一擊，便讓龐大的花架轟然倒塌。若非孟拂寒趕來及時，她就算不被飛鏢傷到，也會被埋在倒塌的花架下。
蘇合也是個不容小覷之人。常晚晴心底暗自打量，卻被蘇合抓住了視線，那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永淳郡主，你可沒當初膽大了。”
常晚晴暗道這可不一樣。
當初是在大胤，在她的家鄉，天子腳下。北齊是來和談的，她作為大胤的郡主，自然不會表露出半點畏怯。但現在他們在北齊，身邊能打的就孟拂寒與董荀，董蒼和她說不定是誰保護誰，她好歹還會射箭呢。
這可不是膽小膽大的問題，這是審時度勢，識時務者為俊傑。
常晚晴罕見忍了脾氣，只是收回眼神，“王子殿下到這兒來，不會就是為了看本郡主的膽量吧。”
他們並未準備在王城過多停留，本打算明日便啟程回西平，沿途再逛上一逛的。卻不想在臨行前，出了變故。
她略一擡眼，孟拂寒自始至終神色疏淡，好似並未因蘇合的到來而產生半點波動。但她隱約覺得，孟拂寒好像並不意外。
甚至可以說，是等待著他的到來。
她的目光沒有瞞住孟拂寒，男人微垂眉眼，與她視線交錯一瞬，似有眸中意味不明的神色倏然輕閃，方擡眸與蘇合道：“進來坐坐？”
蘇合勾起一笑，擺手，將烏力罕留在門外，與孟拂寒一道進屋。
自始至終，常晚晴的手都被孟拂寒所握住，直到孟拂寒關上房門，才松開手。常晚晴低聲問：“就這樣讓他進來，會不會……”
孟拂寒應聲，答：“我知曉分寸。”
屋中不大，床榻在東，書桌在西，正中擺一小圓桌放著茶點。蘇合大刀闊斧坐在桌旁，瞧著盤中糖糕，像是笑了出來。
“我記得你從前，最膩煩這類點心，怎麽如今還能擺在屋中？果真是娶妻後變了性子，不像你了。”
“敘舊就免了，這不是你的作風，”孟拂寒與常晚晴坐在他對面，沈聲道：“你今日來，還未露面就先出了手，便不該在此時惺惺作態。”
“是嗎？”蘇合似有遺憾，“看來是我還未學透大胤風度，你們中原人，不都是這般裝模作樣，虛偽至極的嗎？我是與你學的啊。”
“你……”
常晚晴似想開口，她是土生土長的大胤人，對故土有著強烈的情感，聽不得這個囂張的北齊人幾次三番侮辱大胤，更聽不得他言語指摘孟拂寒。
但她剛要說話，便被孟拂寒在桌下按住掌心，生生止住她的動作。
她轉過頭，看了孟拂寒一眼。
自蘇合出現，他反常的地方也太多了些。她轉念勸慰自己是因二人身處北齊，敵眾我寡，這才勉強好些。
常晚晴收回手，看向蘇合，目光不卑不亢，顯然是極不認可他的話。蘇合的目光從她面頰上略過，道：“瞧著確實情真意切，當年你與我所說之辭，看來盡是誆騙。”
“我早該知曉你的口中，沒有半句實話。”
蘇合自顧自斟了茶，將已經半涼的茶水送入口中，一飲而盡。
“看來弟妹什麽都不知道，”蘇合看著常晚晴的面色，表情莫測：“孟和，弟妹不會還不知曉你我的關系吧？”
“這與她無關。”
“你我可是當初歃血為盟的結拜兄弟，如何與她無關？”
“當初我已與你割袍斷義，一刀兩斷，”孟拂寒擡眸直視著他：“已經過去了七年，你我的兄弟之情，早在戰場上便兩清了。”
“兩清？”
他將隨身的短刀從腰間抽出來，一把拍在桌上：“你還欠我一場架沒打，說什麽兩清，有什麽資格說割袍斷義！孟拂寒，背信棄義的是你，言而無信的也是你，我在邊疆等你三日，得到的卻是你率兵攻打北齊的消息，現在你告訴我要兩清？不可能！”
“來與我一戰！”他站起身來，狠狠地盯著孟拂寒。
常晚晴被他拍桌的聲音冷不丁驚了一下，飛快地理解著他口中所說。孟拂寒與蘇合之間，似乎有著比旁人更加深厚的關系。
結拜兄弟，割袍斷義……
過去了七年，蘇合都不能釋懷。
“你還敢來北齊，你竟然還敢回來——”
蘇合看著他，幾乎要當場拔刀：“你當北齊是什麽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當我蘇合是什麽人，你肆意蒙騙，將我北齊的顏面踩在腳下，你就滿意了麽！”
他語速過快，甚至還說出了幾句北齊話。孟拂寒自也用北齊話應答，二人往來幾句，孟拂寒站起身，半遮擋在常晚晴身前，道：“你我已在戰場上交手數次，你贏不了我，我也戰勝不了你。從前約好的架早已打了多回，只是你自己不承認罷了。”
二人身手相當，本就是少年英傑，又極為熟悉彼此的招式，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私下，幾乎都是平局，少能分出勝負。
在他們身上留下最多傷痕的，也都是彼此。
“我不承認……我就是不承認，又能如何！為何不願與我堂堂正正一戰，難不成你這樣的人，也會心懷愧疚？”
蘇合似是想起什麽，看向常晚晴：“你可知我當初為何會與他結拜！一個平平無奇的大胤人來了我北齊，是最劣等的下等人！偏他……”
“蘇合！”
孟拂寒用北齊話斥住他，說了些什麽。蘇合面容一頓，嗤笑：“你的軟肋，果真是她。當真看不出你竟會為了一個女人亂了方寸，孟和，這可不像你。”
他便要出手將刀直直對著常晚晴，孟拂寒眸光一凜，反手奪刀。
常晚晴早已站起身，背過手緊張地看著二人，眉心緊蹙，打開了臂弩。
如果二人當真打鬥起來……
戰局在一瞬間爆發，蘇合猛地將桌掀起，孟拂寒帶著常晚晴避讓開來，還沒忘按住她的臂弩不讓她貿然出手。
本就有些老舊的桌木砸碎在墻上，糕點茶水碎了一地，蘇合直視著他：“為何要躲，為何不與我一戰！孟和，你若願與我再打一場，我就當作從前的事都不曾發生過，放你離開。”
孟拂寒赤手空拳擋住他的刀身，二人沈默對峙片刻，蘇合那雙似乎還帶著些淺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看著昔日好友的面龐：“……你當真不願？”
“不要說什麽虧欠，我最恨你們這般……”蘇合咬牙，“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他深深地看了孟拂寒一眼。
從常晚晴的角度，幾乎看不到孟拂寒的眼神，她依稀感覺到有什麽充斥在桌木的碎裂聲中，但極快地，她看見孟拂寒極緩地搖了搖頭。
“蘇合，”他道：“如今已經不是意氣用事的年紀了。”
“再者，四年前你腕骨受了重傷。”
他眉眼掃過那雙拿刀的手：“就算論出勝負，也只是勝之不武，毫無意義。”
“好一個毫無意義。”
蘇合倏然松開手，虬結的肌肉松開幾分，他凝視在孟拂寒的面容上，道：“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他冷冷落下這樣一句，將刀送入刀鞘，寒聲道：“進來吧。”
房門被人從外推開，常晚晴聽得兵甲碰撞之聲，意外回首，不知何時，他們的院中已經站滿了兵士。
她一驚，方才在屋中，她可不曾聽到半點聲響！
董氏兄弟已被人抓起塞住了口，發不出聲音來。常晚晴看到門口，面色發白，是比被蘇合直刺面門還要難看的表情。
為首之人，穿著大胤的官員服制，面如冠玉，帶著慣常便有的溫和笑意，溫聲道：“多謝殿下。”
“宋縉，你要做什麽？！”
常晚晴暗道不好，眼前二人似是有著什麽謀算，她心底直打鼓。從蘇合闖入院中開始，她心裏那股隱隱的不安就未曾散去過。
這會兒看到他，無疑是在自己的隱憂上點了一把火，她上前半步，將孟拂寒拉住，道：“你不是應該在京中麽，為何會在此處！”
“阿晴本也該乖乖待在京都才對，不也偷偷跑來了西平，又來了北齊麽？”
宋縉仍舊是那副溫和兄長的模樣，長眉輕揚起幾分：“只不過，為兄來北齊，是為公事。”
什麽公事？常晚晴轉頭看向孟拂寒，只見屋中幾個男人神色各異。蘇合隱隱帶著未散的憤，孟拂寒眸色深沈，看不出太多情緒。
宋縉則是一派淡然，道：“京中查得消息，孟拂寒作為我朝錦衣衛都指揮師、鎮國大將軍，身居高位，卻與北齊王庭多有往來，有通敵之嫌。”
“陛下口諭，命我查清此事，將逆賊押送回京。”——通敵？
“不可能！”
常晚晴雙眸一瞪，揚聲道：“是誰想要汙蔑他！誰不知曉孟將軍保家衛國護衛邊疆百姓，戰無不勝，就算要汙蔑，也要換個聰明些的罪名，一個從未吃過敗仗的將軍怎麽可能通敵？通什麽敵！”
她攔在孟拂寒身前，蘇合瞧著二人的身影，意味不明地笑笑，轉過視線。他道：“人就在這兒。這本就是你們大胤的內政，與我北齊無關，若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北齊與我大胤如今為友邦，自然要互幫互助，清除朝中蛀蟲。宋某替大胤百姓謝過殿下。”
宋縉頷首，目送他離去。
“宋縉！”
常晚晴上前抓住他的衣袖，聲音沒來由地染上幾分恐慌：“你們要做什麽，你可知通敵是多麽大的罪名，這也是能瞎說的？”
“阿晴，這是國事，由不得你任性。”
宋縉從袖中拿出兵部的令牌與陛下詔令：“是與不是，都待審過之後才能得到結論。陛下還在京中等著孟將軍，阿晴，你該讓開。”
“你做夢！”
看到那貨真價實的令牌，常晚晴心頭一頓。
她如何也想不到孟拂寒會與這二字聯系起來。常晚晴轉身抓著孟拂寒的手，焦急道：“這是怎麽回事，通敵之事是真是假……”
就算孟拂寒與蘇合曾是結拜兄弟又如何，這就能證明孟拂寒曾經通敵了？他們分明已經一刀兩斷，蘇合分明對他有著那麽多的怨，絕非輕易化解得了的。一瞬間，腦中閃過萬千思緒，亂糟糟地不得其法。
孟拂寒轉頭看向她。
自宋縉進屋開始，他便一言不發，看著方才亂局不知想了什麽。看到常晚晴的眼神，孟拂寒才軟了眸光，低聲道：“我不曾。”
他斂眸，撫上腰間配劍。
孟拂寒將常晚晴拉住自己的那雙手一寸寸拉下，淡聲道：“阿晴，此事與你無關，你不必……”
“憑什麽與我無關！你是我的丈夫，”常晚晴看著他將自己的手拉下，憤然道：“孟拂寒，你憑什麽總是說這樣的話，什麽事都與我無關，那你呢？你與我有關系嗎！”
“孟拂寒，你可認罪？”
宋縉道：“北齊王庭給出的消息，可是確有此事。並將這樣多年往來的書信與憑證都交予了陛下，證據確鑿。”
“若我，不認呢？”
孟拂寒擡眸，看向宋縉。
常晚晴隱約察覺了什麽，幾乎是在一瞬間紅了眼眶，攔住那些要上前抓住孟拂寒的人，轉頭看向他們：“你們應當知曉我是誰，要想抓他，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那些人明顯遲疑了一瞬，但緊接著，仍舊聽令上前。
孟拂寒低頭看著她的動作。
女子比他低上許多的身量堅定地攔在他的身前，發絲輕晃，帶著無可忽視的倔強。
她分明什麽都不知道，卻仍舊願意站在他身前。
喉頭似有什麽東西堵住了，沈甸甸地壓在心口。孟拂寒感受到那異樣的瞬間，堅守了許久的信念似乎終於展現出了第一絲縫隙。
但似乎有些晚了。
撫在配劍上的手驟然緊縮幾分，長劍出鞘。
宋縉轉過身，揚手，對身後的人吩咐道：“將郡主拉開，輕一些，莫要傷著了。”
“是。”
三兩兵士上前來將常晚晴拉開，常晚晴努力掙紮，雙手卻被束縛住，無法打開臂弩。她眼睜睜看著幾人抽刀上前，想要制服他，兵刃碰撞，發出道道刺耳的聲響，在並不大的屋中纏鬥著。
“這是聖旨，”宋縉出聲：“你抗旨不遵，襲擊官兵，已是死罪！若能早些束手就擒，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身手不俗，奈何屋中狹窄，隨著打鬥，原本溫馨簡單的屋子被毀得一片狼藉。宋縉帶著人與常晚晴步入院中，屋中打鬥者破窗而出，將戰局蔓延到了外面。
常晚晴被宋縉按住肩頭。
宋縉輕聲道：“阿晴，不如你勸上一勸，讓他乖乖聽話。或許哥哥可以看在你的面上，讓他走得不是那麽痛苦。再這樣下去，我也不能保證……”
“想都不要想，我不知道岑玘究竟許了你多少好處，讓你竟能成為他的走狗。”
常晚晴咬牙道：“孟拂寒，你不用管我，他不會對我怎麽樣的，你只管走便是！”
宋縉幾人來勢洶洶，聽宋縉語氣，京中只怕也只有煉獄等待著孟拂寒，若他真被抓住押送回京，等待著他的，便只有酷刑和死亡。
他只能離開，或許還能尋得生機。
宋縉握住她肩膀的手加重幾分，他少見地有著幾分怒容，冷聲道：“阿晴，你怎麽這麽傻？”
“還要被他蒙騙到什麽時候？”
常晚晴不願聽他多說，目光只緊張看著數十人圍剿著其中一人。孟拂寒身手再好，也終究是寡不敵眾，單打獨鬥或許沒有對手，但這些人，似乎都是特意為了孟拂寒而尋來的精銳，功夫都是上乘。纏鬥許久，孟拂寒終於漸漸露了頹勢。
他的肩頭又一次印出了血色。
溢出淚水糊在面上，宋縉為她擦過淚痕，道：
“心疼他？”
“……那你可知道，常翎真正的死因？”
此話一出，孟拂寒驟然挑開一道劍光，只沖他而來。
“宋縉，”他聲線帶著幾分顫抖：“你要知曉分寸。”
“我向來不主張隱瞞，孟拂寒，她不可能永遠生活在你們築起的巢裏。”
宋縉淡聲應答，他的指腹還沾著常晚晴的眼淚。多少年前，他也是耐心地安撫著哭泣的妹妹，將她的淚水擦幹在手心，抱著她寬聲安慰，親密無間。
“不要！”
許是因著此事分了神，孟拂寒本還能從容應對，游走在眾人之間尋得抽身之法。此刻換了走勢似是要攔住宋縉開口，反倒露出了破綻。
常晚晴看到他身後驟然冒出來的劍光，幾近失聲。
她似乎聽到了銳器穿過人體發出的悶響。
血液低落在地上，染紅了孟拂寒所穿的白衣，大片大片的紅觸目驚心。常晚晴手腳發軟，幾乎站不穩身子。
從身後而來的劍光刺進了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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