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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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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第69章

不知往前走了許久。

人越來越少, 街道上喧鬧的聲音也越來越低,天色逐漸昏暗下來。常晚晴拿著一根糖葫蘆,邊走邊道:“還沒到嗎?”

孟拂寒揉了揉她的掌心, 目光在她含著鮮紅果子的唇上停留一瞬,又不著痕跡地移開:“就在前面。”

“當真挺遠, ”常晚晴評價中肯,“一路走來, 吃也吃撐了, 就當消消食, 也挺好。”

這話算是安慰。

誰都能看出幾人行得越來越偏僻。北齊王城自然也是寸土寸金之地,孟拂寒當年只身闖入北齊, 能在北齊平安度日就已經很是艱辛了,更何況是置辦家業。這些身外之物, 總歸都沒有人本身重要。

孟拂寒聽得她這樣“苦中作樂”,安慰地揚了揚唇瓣,擡手指向距離二人幾步之遠的一處院落。

“就是這兒, ”孟拂寒轉過頭, 率先叮囑道:“多年未歸,怕是不大幹凈。我讓人先一步來理過,卻沒來得及親自查驗,你進去的時候慢些莫要嗆到……”

“你把我當什麽了?”

常晚晴笑開, 咽下一顆糖葫蘆, 酥脆的糖衣在唇齒間咬開, 清脆地發出一道聲響。

“我在你眼裏, 還是那等什麽苦都吃不得的人麽?”常晚晴半叉著腰, 都跟著他到北疆來了,現如今又來了北齊, 這還不能證明她已今時不同往日了嗎!

“我自是知曉阿晴堅強勇敢,亦能吃苦,”孟拂寒止住絮叨:“……只是不願看你受半分委屈而已。”

她若不是跟在他身邊,其實並不該經歷這些,無論是千裏迢迢隨行北疆,還是冒著風沙直入北平,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

心底被難喻的滿足填滿,但如果可以,他不願意讓她再有半點不順心。

不過是極小的事,根本算不上什麽。

“我阿爹照看我都沒你這麽精細。”

常晚晴轉過腦袋,三兩步上前,推了推院門。

這院落本就是孟拂寒用攢來的銀子買下的老院子,院門多年未經修繕,沒得有些老舊。

她這麽一推,難聽的吱呀聲響起在耳畔,手上沾了些難以清掃幹凈的陳灰。門一推開,院門上那殘枝撲簌簌往下掉,掉在了常晚晴身前。

“……”

常晚晴縮了縮脖子,望而卻步。

“要不,還是……你先進去?”

院中也無燈,瞧著空寂又寥落,多年不曾住人的院落沒有半點活氣。常晚晴本能地不喜歡這樣的場景,好在孟拂寒在身側,拉著她的手,讓她不至於太緊張。

“害怕了?”

孟拂寒淡笑出聲:“這屋子留給了當初一個照顧我的長輩,年歲大了,有地方沒清理到也正常。”

常晚晴聽完,道:“這裏還住著人麽?”

“他不住在此處,住在方才咱們經過的那個小院。”孟拂寒帶著她往前,掏出火折子,先一步點燃了院中木桌上留下的燈燭。

微弱的光線飄忽一瞬便點亮了眼前的小小天地,常晚晴好奇擡眼環顧四周,目光停留在院落一角。

孟拂寒與董氏兄弟將燈燭都點燃,董蒼還拿了梯子,爬上去將燈籠點亮。院中瞬間亮堂起來,將院中景象全都照亮,一覽無餘。

這院子並不大,常晚晴幾眼便看清了全貌,甚至比在孟府都覺得逼仄的松濤苑還要小上許多,常晚晴轉了幾圈,緩步往方才目光停留之處走去。

董氏兄弟已經將屋中的燈燭也點燃,孟拂寒站在門口,看著常晚晴擡手,指尖落在紮好的花架之上。

她眸光映著燦爛星辰,銀河蜿蜒流淌在明亮眸間,她不知想到了什麽,眸光盈盈地轉過腦袋,看向孟拂寒。

“這兒若是植上紫藤,定然好看!”

她碰了碰那花架,即使過了多年有些褪色,但仍舊結實穩固,依稀能看出當初親手固定之人的耐心與細致。

院墻並不高,花架挺立在院墻邊,不難想象到若是生滿了綠意與紫雲,會是怎樣一副美景。

“北齊太冷,”孟拂寒緩緩朝她走來,眸光落在她眼底的笑意上,“原先試過,只是不曾成功。”

“北齊是很冷,”常晚晴伸出手,握住他的指尖,眼眸還帶著亮晶晶的閃:“連你的手也開始發涼了。”

北齊寒涼,冬日到來得很早,九十月份便已經轉涼,十月中下旬便能飄起雪花,再過陣子,幾乎便是白雪皚皚的世界,鵝毛大雪不要命地下,常有大雪封路的時候。

紫藤喜陽,本就應生長在溫暖的南方,將其強留在北邊,只會換得敗落的下場。

他曾經嘗試過許多次。

孟拂寒看著常晚晴握著自己的指尖。

就是這雙手親手固定好了花架,卻又一次次看著未能成功長成的藤蔓,沈默地將其清理幹凈,埋在土壤之下,期盼著何時那生長於春夏,喜陽的花朵會在北齊盛開一次。

那多年前未曾在北齊盛開的花,似乎如今也並不重要了。

他看著她眼底的柔,道:“冷不冷?”

常晚晴搖搖頭,抓著他的指尖,道:“你原先是想要種什麽嗎?我很喜歡紫藤,倒是覺得紫藤在這花架上會很——好看。不過你若是有什麽喜歡的花草,日後回京我們一道栽上。”

孟拂寒喉頭滾了滾。

他本想說,他也沒有什麽特別鐘意的花草,自始至終他用心栽培過的,也不過多年前的那些可憐紫藤而已。至於日後……只要是她喜歡,什麽都好。

話到頭來,千言萬語凝成一句:“好。”

“啪嗒”一聲,從屋中傳來些聲響。

常晚晴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屋裏的董荀跟弟弟說了什麽,過了會兒,半不好意思地打開側屋的門。

“這小子許多年沒回來,忘了自個兒身量長了,躺倒在榻上,給榻壓塌了……”

常晚晴“噗嗤”笑出聲來,彎了眉眼。董荀紅著有些黝黑的臉將鬧出動靜的弟弟拎出來,二人理了床榻,一道出門去再買一架子床。出門前還道:“夫人還有什麽想吃的嗎,我們一道帶回來。”

常晚晴轉了轉眼睛:“……街口那個糖餅,我有些想吃。”

“方才路過為何不說?”孟拂寒捏了捏她的耳朵。

常晚晴不甘示弱地擡手捏回去,道:“現在又餓了,不成嘛!”

連日跋涉趕路,鐵打的身子也會累的,她胃口正好,想吃就吃了。

她松開手,轉過身往屋中去。主屋的門一推便開,裏頭已經點燃了燈燭,早先有人收拾整理過,看不到明顯灰痕,但也能依稀瞧見些許老舊。

布置說不上簡陋,但也絕對說不上豪奢,只是普普通通,簡單地擺放著床榻桌椅,看不出這裏住著的少年會是未來戰無不勝的將軍。

常晚晴環顧著這個屋子,一時間仿佛能看到某些泛黃的畫面。少年讀書是在這兒,那處是用來練劍練武,或許還會用這張桌子盛放食物,也有可能是傷藥……她覺得自己像個遲來的旅客,依靠著這些陳年舊物來找尋著當初那個少年的印記。

搖曳的燈光裏,能看見些許漂浮的塵埃。

她透過那光線,眨了眨眼,道:“你當初在這裏,會覺得孤單嗎?除了董荀董蒼,還有沒有朋友?或者說……仇人?”

她生平未曾住過這樣狹小的院落,想象不到生活在其中會有多麽拘束。又想到孟拂寒當初來北齊,可不是來過閑散日子的,那樣危機四伏的情景裏,他都是一個人待在這個院中。這是在沒有她的時候,孟拂寒獨自生活過的地方。

他會想些什麽?

常晚晴問題很多。關於孟拂寒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從以前的漠不關心,聞之生厭,到現在恨不得事無巨細地了解,常晚晴分明地感覺出自己心緒的變化,孟拂寒還未回答,就自顧自羞了一番,坐在椅上,擺弄著桌上早先留下的物件。

“一股腦問這麽多,我先回答哪一個?”

男人輕笑一聲,道:“孤單說不上,一忙起來便什麽也不記得了。”

孟拂寒帶常晚晴見識見識北齊風光,自是要在此處住個幾日的。他將備好的包裹收在櫃中,整理床榻,動作熟練,到了最後,將包裹裏那把小弓拿出來,放在桌邊。

這是去年冬,孟拂寒給常晚晴做的那把弓。

常晚晴瞧了一眼,靠在木椅上,略有些懶散道:“怎麽啦?”

“放在此處,”孟拂寒道:“畢竟身處北齊,若有意外,你要有自保之力。”

眼見著常晚晴準備擡起手,示意她爹給她做的臂弩,孟拂寒搖著頭道:“為著貼合你身形,臂弩中至多能裝三支短箭,若不能一發制敵,三箭射完,接下來又該如何?”

常晚晴仰起頭,眼睫上揚:“你不是在我身邊嗎?”

“我若不在你……”

常晚晴不愛聽這種話,轉過身避開他的視線:“知道了知道了……你和阿爹都一樣,我知曉的:只有靠自己才是最穩妥……”

那弓被她放在桌邊。目光被什麽東西所吸引,常晚晴定睛一看桌角處,發現了一處異樣。

輕笑一聲,尾音有著淡淡的愉悅:“小孟將軍,孟大人?”

孟拂寒方背過身去整理她常用的東西,便聽得她語氣隱隱有些興奮,轉頭瞧她:“又瞧見什麽讓你高興的了?”

常晚晴伸出手,驕傲地將桌角那個筆架一扭。

“哢”地一聲細響。常晚晴拍了拍手,得意道:“一瞧便是同一人所做的機關。看來我們孟大人秘密不少呀,處處都有見不得人的東西,讓我瞧瞧還有何處沒讓我發現的?”

孟拂寒絲毫沒有秘密被發現的遮掩動作,坦然笑了聲:“總歸逃不過你的眼睛。”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蹲下身,將桌邊那個隱藏著小匣子的機關打開。

常晚晴蹲在他身旁,幾乎頭抵著頭,語氣莫測:“這又是什麽秘密?是我能知曉的麽?”

孟拂寒一聽便知曉她還沒釋懷早先那回,淡笑一聲,拂去上頭清灰,將匣子遞給她。

這匣子還挺沈。即使過去多年,也不像這院中已經散發著陳舊氣息的家具一般,花紋仍舊清晰,看得出裏面盛放的,或許是什麽重要的東西。

常晚晴雙手捧著,不知該不該打開。

“沒什麽是你不能知曉的,”孟拂寒看著那匣子,輕嘆一聲:“本想待回京後,再將這些與你看。這其中只是部分,還有部分在西平與京都,不算完整。沒想到你先發現了。”

常晚晴笑著睨他一眼:“神神秘秘……這裏面究竟裝了什麽?”

孟拂寒停頓一瞬,不多時,才開口道:

“遺書。”

孟拂寒淡聲說完,身側之人正準備打開的動作忽地停下,遲疑一瞬,轉過腦袋來:“你說什麽?”

孟拂寒耐心地重覆了一遍,解釋道:“上過戰場的人,都有這一遭。”

一場戰役到來之前,將士們寫下家書。若有意外,這家書便是他們留給這世間的最後話語,也是留給家人最後的慰藉。

只是孟拂寒當時早已沒了家人,家書二字提起只覺得諷刺,與遺書也無異。

常晚晴的手按在匣子上,語氣故作輕松,表情卻不大好看:“你寫了多少?這樣沈。”

孟拂寒勾了勾唇角,擡手將她皺起的眉頭揉了揉,緩聲道:“不記得了。”

他看著那木匣,“大多是些現在看來沒什麽意義得東西。從前覺得給你看,會太丟人,後來覺得……便是知曉了,也無妨。”

常晚晴看著他的雙眼,那眸中本就裝著許多她看不懂的東西。而今又不知為何,透出了幾分塵封多年的疏冷,像是這個匣子一旦打開,他們二人誰也不知道今後會走向何方。

她從他的眼中看出了幾分沈寂,這本不該存在於他的眼眸。

他說只是家書。

但常晚晴覺得,裏面或許還會有許多除了家書之外的東西。

她直起腰背,歪頭道:“你原本打算何時交予我?”

孟拂寒沈默一瞬,道:“回京後。”

她將匣子遞了過去:“那就回京後再給我看。”

常晚晴彎了彎眉眼,露出幾分恬然的笑意:“這一次,我想讓你自己決定是否告訴我。”

她想讓他自己敞開心扉,主動讓她進入他的世界。

孟拂寒將匣子接過,定定地看了一瞬,放下匣子的瞬間,傾身含住了那雙太會讓人心軟的唇。

下頜被擡得越來越高,孟拂寒低垂著眉眼,恨不能將其吞噬般碾磨著柔嫩雙唇。常晚晴閉上雙眼,二人已經太過熟悉彼此,幾乎知曉彼此所有的敏|感之處。男人擡起手,觸及到她的耳後,不輕不重地揉了一把。

常晚晴猛地瑟縮了下,緊接著便軟了腰身,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

“嬌氣。”

孟拂寒松開口,低聲道。

常晚晴才不接受這樣的評價,她環住男人的脖頸,張口便咬了上去:“……說誰嬌氣?”

氣息亂了又亂,紛紛擾擾攪和在一處。

纏綿的吻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砰砰拍門聲打斷了屋中的旖|旎,董蒼道:“夫人,快來嘗嘗這糖餅,還是熱的!”

“夫人?夫人……”

董蒼手上拿著熱騰騰還有些燙手的糖餅,站在門口,瞧見是自家大人來開門,興奮道:“大人,我還多買了兩個,還是咱們從前吃過的味道!明早烤著吃,照樣酥脆。”

孟拂寒身量高,垂首看著他手中的糖餅,打下幾分陰翳來。

董蒼沒來由地感受到幾分寒氣,心裏忽地突突一跳。

“大人……?”

孟拂寒接過糖餅,輕飄飄地看他一眼。董蒼起初還沒發覺,忽地在他轉過身時,看到了那唇角隱約的咬痕。

董蒼仿佛被定住般,整個人從頭到腳都紅了起來。

天天天、天爺呀!他剛才是打斷了什麽好事……

房門被毫不留情地關上。

董蒼感覺自己要被蒸熟了。

……

孟拂寒帶著常晚晴在北齊王城逛了許久。

兩人穿著北齊的衣裳,裝扮成剛成婚不久的小夫妻,走街串巷,常晚晴學著說北齊話,嘰裏咕嚕到舌頭都快打結。

“你好,你好?開心,吃……”

她用著北齊話,聲音清脆地在院中回蕩。

她坐在院中花架下,揉著快要抽筋的臉頰,嚷嚷道:“你是怎麽學會北齊話的,這麽難記——”

孟拂寒將茶水遞過來,正欲回答,便聽院門上的鎖被輕巧打開。

須臾之間,一道寒光驀地飛過眼前,常晚晴甚至沒看清動作,只見孟拂寒眸光一凜,拉過她閃身避讓,背過身,將她的頭身都護在身後。

“啊……”

常晚晴尚未反應過來,便聽得身後一陣細小的碎裂聲。被人細致紮好的花架轟然倒塌,揚起了一片煙塵。

散發著熱氣的茶杯碎裂在地,灑了一地的茶水,略略沾濕了裙擺的一角。

“多年不見,身手倒還算過關。”

一個傲然的聲音從門外而來,院門被人打開,高大的身影投入院中,像是一堵墻。

男人身形尚且未現,濃烈的銳意就已經直直刺到了眼前。

“還以為你沈迷在大胤的富貴窩,就此荒廢了多年的本事,現在看來,倒也沒墮了威名。”

人影顯現在眼前,常晚晴從驚魂未定中緩過神來,看清了來人。

這是……

孟拂寒語氣透著極深的寒意:“這就是北齊的待客之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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