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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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160章
禦書房外的對陣聲就快到近前, 隔著一道宮門，門內的禁軍也豎起兵器對外，做好隨時迎戰的準備。
禦書房內, 溫長亦接過那杯酒，喝了一口，面色如常。
虞歡看著似是早有準備閃電般接下她灌過來的酒的溫長亦，面上也並沒有目的敗露之後的難堪, 只從容看著他喝過那杯酒。
問, “侯爺就不怕自己再醒來時，外面又變天了？”
“怕啊，”溫長亦嘆了一聲，“但是更怕殿下不信臣。”
說著話, 他把手裏的酒杯作勢還給她, 還的同時，也跟著問道，“這杯酒，臣已經替殿下嘗過了，殿下可還要喝這一杯？”
一杯酒，兩次心知肚明的試探，虞歡的目光落在溫長亦拿著杯子的手上。
這只手幹凈, 修長, 握著杯子時，手背上有突起的筋。
這只手的主人也同樣溫潤, 心懷天下，但同時也會在必要的時候掬一捧鮮血——她, 或者他們父女兩個的血。
半晌，她笑了笑, “既然已經由侯爺嘗過了，說明這杯酒至少是無害的，命只有一條，今時今日，我可不敢再賭。”
說完，她伸手，接過那杯酒，只是端著，並沒有馬上喝。
“殿下還有顧慮？”溫長亦看著她，問。
“對於‘沈夫人’還有沈嶺，侯爺都給出了相應的解決方案，但侯爺別忘了，這道門外，還有潯陽王，這個人，侯爺可有什麽對策？”
隨同皇帝同來長安的潯陽王，在最初的大半年裏表現的純然無害，不問世事，又在她來到長安以後，幾次三番與她聯手，而今更是丟掉一直以為來偽裝的面具，公然露出獠牙。
可以說，他是將溫長亦耍的團團轉的人。
“陛下想要怎麽處置他？”溫長亦轉回身，把這個話題拋給了虞軒。
虞軒不知什麽時候又病歪歪的靠回榻上，面上似有潮紅，聞言本想開口，但又不受控制的連連咳嗽一陣。
“父皇！”虞歡上前一步，餘光裏瞥見候在一旁將存在感降到最低的田芳，“快去傳禦醫。”
田芳低頭正要出去，虞軒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不打緊，不必傳禦醫來。”
但他的咳嗽聲越來越密，好容易止住，就見虞軒沖著溫長亦招招手，“溫卿，你來。”
溫長亦走上前去，信手端過一旁並未動過的茶盞，遞給虞軒，“陛下這病還是拖不得，若是宮中這些禦醫都看不好，不妨在城中張貼皇榜，往民間去尋一尋神醫。”
“也不必如此興師動眾，朕這個身體，朕自己最清楚，”虞軒忽地嘆了口氣，“朕方才算了算日子，等到你與瑯琊成婚的時候，最快也要到春日，怕是到那個時候，朕未必能親眼看到你們成婚。”
虞軒按下溫長亦想要開口的話，只說，“朕吃補藥的時辰快到了，田芳去拿補藥，溫卿來服侍朕喝藥吧，就當是提前盡孝了。”
溫長亦微抿了唇，“臣，遵旨。”
田芳端著補藥回來時，外面的對峙聲已經在最近的一道宮門外。
有禁軍前來稟報進程，溫長亦只下令讓他們守好宮門，保護皇帝安全，而後從田芳手上端過藥碗，看了一眼剛熬好的補藥不斷升騰出的熱煙。
“瞧老奴這個記性，”田芳告了一聲罪，從旁邊拿起銀匙，單獨舀出來幾勺，自己喝下，等嘗過了補藥，才重新將藥碗遞給溫長亦，“侯爺，請。”
虞歡看著溫長亦端起藥碗，走到榻邊，先淺淺舀起一勺，餵到她父皇嘴邊，“陛下，來喝藥了。”
虞軒似乎愈發虛弱，他勉強睜開眼睛，看一眼近在咫尺的藥匙，張開嘴。
一匙補藥喝下，溫長亦又舀起第二匙，第三匙……
過程中都算順利，如果不是殿外那些刀劍對峙聲太過明顯，倒也算是個慈孝場面。
虞歡觀察著兩人的神情，餘光裏瞥見田芳狀似不經意的側過身，朝她使了個眼色。
她心中一動，立即又看向虞軒。
虞軒仍是靠著榻上喝藥的，偶爾會和溫長亦說幾句閑話，她也走到近前，在之前為她準備的椅子上坐下。
“朕方才寫過的賜婚旨意上，又給你們新賜了幾樣東西，溫卿先來看看吧，若是有什麽東西覺著不滿意，就提出來，朕讓他們再去換。”
說著，虞軒將被壓在袍袖之下的絹紙拿起來，同時又表示藥匙太小，喝藥太慢，示意溫長亦把藥碗給他。
溫長亦依言照做。
虞軒端起藥碗喝了兩口，遞給溫長亦，順手把絹紙也給他，讓他自己看。
溫長亦恭敬的接過藥碗和絹紙。
一旁的虞歡似是打算接過什麽東西，也跟著起身。
正在這時候，虞軒一改先前強打起精神的模樣，趁著溫長亦兩只手都被東西占著，人又恭敬的躬身的時候，兩臂同時向前探出，一把抓住他的頭，將他往自己身前拽——
枯瘦的兩只手蓋過溫長亦的耳朵，五指緊緊收住，像是抱住一顆球一樣抱著溫長亦的頭，似是要把他整顆頭都箍到手裏。
他的身子也隨著力道向後仰，不讓溫長亦有任何後撤的可能。
兩顆腦袋幾乎相貼，虞軒不知道從哪爆發出來的力氣，對著溫長亦的嘴就把事先含在自己口中的補藥噴進去……
變故幾乎是發生在這一瞬間，溫長亦從沒想過虞軒會這麽做，盡管他反應極快的開始掙脫，那一大口補藥也因為下意識的反應咽下去大半。
濃郁的苦澀化開，補藥隨著咽下的路徑一路開始灼熱，喉間似乎格外的痛……
痛？！
劇痛！
有冰涼的東西穿過喉間，向下淌……
視線裏掃過一幅衣袖，還有一根細長但尖銳的東西，那上面正掛著幾縷血色。
“……咯、咯咯——”
溫長亦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了，喉嚨裏像漏了一個大洞，有什麽東西正從那個洞中源源不斷的流出來……
湧出來……
爆出來！
很快漫濕他的前襟。
視線裏跟著漫起一片血霧，又有一片黑霧開始從眼周不斷向中間蔓延。
然後，視線裏出現一張女子的臉。
那張臉上浮著百般神采，豪賭、果決、孤註一擲、驚愕、惶惶、慶幸……
最後定格在他眼裏的是，憐憫。
她在憐憫什麽？他麽？
最後的最後，他眼前湧現的是一塊青石磚，額角似乎也磕在上面，很硬，很冷。
溫長亦不動了。
青石磚上漫開血色，血泊在浸潤過溫長亦本人時，被動的泛出漣漪。
地上的血色照不到上方的人，但蔓延在空氣中的血氣接觸到另外的皮膚，便輕而易舉通過氣味的顫動察覺出虞歡握著特制金簪的手也在抖。
虞軒也在抖，抖的幅度太大，身體支撐不住，讓他直接從榻上滾了下來。
“阿爺！”虞歡穩住神，飛奔過去，扶住虞軒。
“咳咳……阿愉別怕，阿爺沒事。”虞軒想要先撫她的頭，安慰她，就像她小時候那樣。
不過只撫過一下，便立即示意虞歡扶著自己坐下。
田芳從一旁過來，幫著將榻上的絹紙拿過來。
“還差幾個字，阿爺盡快寫，你好拿著它，盡快處理外面的事。”
虞歡這才看到，絹紙上所寫內容並非什麽賜婚旨意，而是遺詔。
墨早已灑了，虞軒幹脆以手指代筆，蘸著地上的血跡，在遺詔最後添上幾行字。
“讓田芳跟你出去……宣讀，”虞軒的臉色愈發蒼白，他抓緊虞歡的手，最後換了一口氣，“以後的事，阿爺不能替你鋪路了，你要自己走下去，別怕難走，咬住牙，堅持走。”
外面傳來一聲巨響，是最後一道宮門被破開，那些人沖進來了。
虞歡來不及難過，她咬緊牙關，應下，拿起遺詔，對著虞軒匆匆行了一禮，轉身走到門邊。
田芳正要去開門，被她叫住。
“叫納蘭途到門前說話。”虞歡吩咐。
“納蘭途？他、他不是……”納蘭途不是死了嗎？
田芳滿臉驚異。
雖然滿腹疑問，但田芳還是很快調整好自己，隔著門將納蘭途叫到近前。
虞歡示意田芳打開一扇門，露出一道勉強能看出門內之人的縫隙，隔著這道縫隙，她問納蘭途，“沖進來的是誰？”
“是沈將軍，還有……潯陽王的一部分人，”納蘭途立即補充，“打破宮門的是潯陽王的人，沈將軍一直帶人在後面跟著，還沒有進來。”
“潯陽王在哪裏？”
“一直帶人圍在正殿廣場前，堵住了所有出路。”
“這裏交給沈嶺，你去前面，讓周信把那些人全部帶到殿前。”
納蘭途領命離去，田芳從這幾句話中想到了什麽，看向虞歡，“納蘭途……是殿下的人？”
虞歡將手中那根染血的簪子擦凈，重新戴回頭上，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先說道，“勞煩公公替我看看，我的頭發亂嗎？”
田芳迅速領會她的意思，替她將剛才對溫長亦出手時候弄亂的發髻簡單處理一番，大體上看不出問題，“殿下可要換一身衣裳？”
“不必，頭發不亂就好，”然後她才接著方才的問題，語氣中透出森然，“是誰的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不是對大燕有幫助。”
“殿下說得是。”田芳斂了眉目，像跟在虞軒身側一樣，站到虞歡身後一步遠的位置。
這時候已近黃昏，冬日裏天黑得早，太陽一落，天地間便愈發寒冷。
外面的喊殺聲已經幾近於無，禦書房外由沈嶺率人把守，納蘭途和周信也處理過正殿廣場的紛亂，前來回稟。
“……正如殿下所料，水缸裏果然都被替換成了火油，潯陽王得知鎮國侯已經伏誅，立刻下令府兵點燃火油，要燒盡我等。周信將軍及時帶來那些府兵家眷，府兵下不了手，亂成一團，被我等盡數抓捕。潯陽王見狀，知道無力回天，已經束手就擒，現在人就押在外面，聽憑殿下發落。”
“還有，潯陽王以進宮救駕為由，奔走在朝臣中間借來府兵，現在那些朝臣也等在皇城之外，要求面見陛下。”
虞歡示意田芳，田芳立即隔門傳話，“陛下留有遺詔，宣眾卿進殿。”
不多時，群臣被禁軍帶進禦書房外，眾人按階品立於門外，等待裏面的人出來宣讀遺詔。
眾人神色各異，沈嶺和納蘭途等人站在最前面。
他並不在乎遺詔是什麽內容，也不在意裏面的這個“殿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他只知道，他的阿瑯還被困在裏面，等那什麽遺詔宣讀結束，他就馬上沖進去，把人接回家。
思緒正亂糟糟的轉著，門內開始傳出熟悉的尖嗓老太監音。看來是田芳要宣讀遺詔了。
沈嶺稍稍整了整心神，在心中默默催促這遺詔快些宣讀完。
“……陛下遺詔：溫長亦謀逆弒君，已被朕親手鴆殺，另有主使及主要頭目已伏法，餘者歸順則既往不咎，否則殺無赦。任瑯琊公主為監國公主，兼天下兵馬元帥，由瑯琊公主扶朕靈柩回京，討伐逆賊虞晃。”
遺詔宣讀完畢，禦書房緊閉的門終於緩緩開啟。
所有人都看向門內，盡管當初的祭天之禮上，眾人已經遠遠看到過瑯琊公主，但今日，在場眾人依然想看看，這個突然出現，突然臨危受命的瑯琊公主，究竟是何許人。
沈嶺也在往門內看。
當門從裏面打開時，他先聞到的，是一股血腥氣——不是區區鴆酒能達到的程度，裏面必定是見過血！
禦書房的門終於完全開啟，露出站在門內的人。
先看到的是染血衣裙，然後女子的面容顯露在人前，並不是什麽華貴的妝容，但所有人的目光在與她相撞的那一刻，都暗自一凜。
當鋒芒盡露時，即使是一朝臣子，此刻也不自覺低頭斂目，不敢再直視。
相同的想法回蕩在眾人心頭：她不像是公主，更像是……帝王。
只有沈嶺仍在擡頭直視階上女子。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人，他與她之間的距離這麽近，卻也……
那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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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內, 溫長亦接過那杯酒，喝了一口，面色如常。
虞歡看著似是早有準備閃電般接下她灌過來的酒的溫長亦，面上也並沒有目的敗露之後的難堪, 只從容看著他喝過那杯酒。
問, “侯爺就不怕自己再醒來時，外面又變天了？”
“怕啊，”溫長亦嘆了一聲，“但是更怕殿下不信臣。”
說著話, 他把手裏的酒杯作勢還給她, 還的同時，也跟著問道，“這杯酒，臣已經替殿下嘗過了，殿下可還要喝這一杯？”
一杯酒，兩次心知肚明的試探，虞歡的目光落在溫長亦拿著杯子的手上。
這只手幹凈, 修長, 握著杯子時，手背上有突起的筋。
這只手的主人也同樣溫潤, 心懷天下，但同時也會在必要的時候掬一捧鮮血——她, 或者他們父女兩個的血。
半晌，她笑了笑, “既然已經由侯爺嘗過了，說明這杯酒至少是無害的，命只有一條，今時今日，我可不敢再賭。”
說完，她伸手，接過那杯酒，只是端著，並沒有馬上喝。
“殿下還有顧慮？”溫長亦看著她，問。
“對於‘沈夫人’還有沈嶺，侯爺都給出了相應的解決方案，但侯爺別忘了，這道門外，還有潯陽王，這個人，侯爺可有什麽對策？”
隨同皇帝同來長安的潯陽王，在最初的大半年裏表現的純然無害，不問世事，又在她來到長安以後，幾次三番與她聯手，而今更是丟掉一直以為來偽裝的面具，公然露出獠牙。
可以說，他是將溫長亦耍的團團轉的人。
“陛下想要怎麽處置他？”溫長亦轉回身，把這個話題拋給了虞軒。
虞軒不知什麽時候又病歪歪的靠回榻上，面上似有潮紅，聞言本想開口，但又不受控制的連連咳嗽一陣。
“父皇！”虞歡上前一步，餘光裏瞥見候在一旁將存在感降到最低的田芳，“快去傳禦醫。”
田芳低頭正要出去，虞軒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不打緊，不必傳禦醫來。”
但他的咳嗽聲越來越密，好容易止住，就見虞軒沖著溫長亦招招手，“溫卿，你來。”
溫長亦走上前去，信手端過一旁並未動過的茶盞，遞給虞軒，“陛下這病還是拖不得，若是宮中這些禦醫都看不好，不妨在城中張貼皇榜，往民間去尋一尋神醫。”
“也不必如此興師動眾，朕這個身體，朕自己最清楚，”虞軒忽地嘆了口氣，“朕方才算了算日子，等到你與瑯琊成婚的時候，最快也要到春日，怕是到那個時候，朕未必能親眼看到你們成婚。”
虞軒按下溫長亦想要開口的話，只說，“朕吃補藥的時辰快到了，田芳去拿補藥，溫卿來服侍朕喝藥吧，就當是提前盡孝了。”
溫長亦微抿了唇，“臣，遵旨。”
田芳端著補藥回來時，外面的對峙聲已經在最近的一道宮門外。
有禁軍前來稟報進程，溫長亦只下令讓他們守好宮門，保護皇帝安全，而後從田芳手上端過藥碗，看了一眼剛熬好的補藥不斷升騰出的熱煙。
“瞧老奴這個記性，”田芳告了一聲罪，從旁邊拿起銀匙，單獨舀出來幾勺，自己喝下，等嘗過了補藥，才重新將藥碗遞給溫長亦，“侯爺，請。”
虞歡看著溫長亦端起藥碗，走到榻邊，先淺淺舀起一勺，餵到她父皇嘴邊，“陛下，來喝藥了。”
虞軒似乎愈發虛弱，他勉強睜開眼睛，看一眼近在咫尺的藥匙，張開嘴。
一匙補藥喝下，溫長亦又舀起第二匙，第三匙……
過程中都算順利，如果不是殿外那些刀劍對峙聲太過明顯，倒也算是個慈孝場面。
虞歡觀察著兩人的神情，餘光裏瞥見田芳狀似不經意的側過身，朝她使了個眼色。
她心中一動，立即又看向虞軒。
虞軒仍是靠著榻上喝藥的，偶爾會和溫長亦說幾句閑話，她也走到近前，在之前為她準備的椅子上坐下。
“朕方才寫過的賜婚旨意上，又給你們新賜了幾樣東西，溫卿先來看看吧，若是有什麽東西覺著不滿意，就提出來，朕讓他們再去換。”
說著，虞軒將被壓在袍袖之下的絹紙拿起來，同時又表示藥匙太小，喝藥太慢，示意溫長亦把藥碗給他。
溫長亦依言照做。
虞軒端起藥碗喝了兩口，遞給溫長亦，順手把絹紙也給他，讓他自己看。
溫長亦恭敬的接過藥碗和絹紙。
一旁的虞歡似是打算接過什麽東西，也跟著起身。
正在這時候，虞軒一改先前強打起精神的模樣，趁著溫長亦兩只手都被東西占著，人又恭敬的躬身的時候，兩臂同時向前探出，一把抓住他的頭，將他往自己身前拽——
枯瘦的兩只手蓋過溫長亦的耳朵，五指緊緊收住，像是抱住一顆球一樣抱著溫長亦的頭，似是要把他整顆頭都箍到手裏。
他的身子也隨著力道向後仰，不讓溫長亦有任何後撤的可能。
兩顆腦袋幾乎相貼，虞軒不知道從哪爆發出來的力氣，對著溫長亦的嘴就把事先含在自己口中的補藥噴進去……
變故幾乎是發生在這一瞬間，溫長亦從沒想過虞軒會這麽做，盡管他反應極快的開始掙脫，那一大口補藥也因為下意識的反應咽下去大半。
濃郁的苦澀化開，補藥隨著咽下的路徑一路開始灼熱，喉間似乎格外的痛……
痛？！
劇痛！
有冰涼的東西穿過喉間，向下淌……
視線裏掃過一幅衣袖，還有一根細長但尖銳的東西，那上面正掛著幾縷血色。
“……咯、咯咯——”
溫長亦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了，喉嚨裏像漏了一個大洞，有什麽東西正從那個洞中源源不斷的流出來……
湧出來……
爆出來！
很快漫濕他的前襟。
視線裏跟著漫起一片血霧，又有一片黑霧開始從眼周不斷向中間蔓延。
然後，視線裏出現一張女子的臉。
那張臉上浮著百般神采，豪賭、果決、孤註一擲、驚愕、惶惶、慶幸……
最後定格在他眼裏的是，憐憫。
她在憐憫什麽？他麽？
最後的最後，他眼前湧現的是一塊青石磚，額角似乎也磕在上面，很硬，很冷。
溫長亦不動了。
青石磚上漫開血色，血泊在浸潤過溫長亦本人時，被動的泛出漣漪。
地上的血色照不到上方的人，但蔓延在空氣中的血氣接觸到另外的皮膚，便輕而易舉通過氣味的顫動察覺出虞歡握著特制金簪的手也在抖。
虞軒也在抖，抖的幅度太大，身體支撐不住，讓他直接從榻上滾了下來。
“阿爺！”虞歡穩住神，飛奔過去，扶住虞軒。
“咳咳……阿愉別怕，阿爺沒事。”虞軒想要先撫她的頭，安慰她，就像她小時候那樣。
不過只撫過一下，便立即示意虞歡扶著自己坐下。
田芳從一旁過來，幫著將榻上的絹紙拿過來。
“還差幾個字，阿爺盡快寫，你好拿著它，盡快處理外面的事。”
虞歡這才看到，絹紙上所寫內容並非什麽賜婚旨意，而是遺詔。
墨早已灑了，虞軒幹脆以手指代筆，蘸著地上的血跡，在遺詔最後添上幾行字。
“讓田芳跟你出去……宣讀，”虞軒的臉色愈發蒼白，他抓緊虞歡的手，最後換了一口氣，“以後的事，阿爺不能替你鋪路了，你要自己走下去，別怕難走，咬住牙，堅持走。”
外面傳來一聲巨響，是最後一道宮門被破開，那些人沖進來了。
虞歡來不及難過，她咬緊牙關，應下，拿起遺詔，對著虞軒匆匆行了一禮，轉身走到門邊。
田芳正要去開門，被她叫住。
“叫納蘭途到門前說話。”虞歡吩咐。
“納蘭途？他、他不是……”納蘭途不是死了嗎？
田芳滿臉驚異。
雖然滿腹疑問，但田芳還是很快調整好自己，隔著門將納蘭途叫到近前。
虞歡示意田芳打開一扇門，露出一道勉強能看出門內之人的縫隙，隔著這道縫隙，她問納蘭途，“沖進來的是誰？”
“是沈將軍，還有……潯陽王的一部分人，”納蘭途立即補充，“打破宮門的是潯陽王的人，沈將軍一直帶人在後面跟著，還沒有進來。”
“潯陽王在哪裏？”
“一直帶人圍在正殿廣場前，堵住了所有出路。”
“這裏交給沈嶺，你去前面，讓周信把那些人全部帶到殿前。”
納蘭途領命離去，田芳從這幾句話中想到了什麽，看向虞歡，“納蘭途……是殿下的人？”
虞歡將手中那根染血的簪子擦凈，重新戴回頭上，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先說道，“勞煩公公替我看看，我的頭發亂嗎？”
田芳迅速領會她的意思，替她將剛才對溫長亦出手時候弄亂的發髻簡單處理一番，大體上看不出問題，“殿下可要換一身衣裳？”
“不必，頭發不亂就好，”然後她才接著方才的問題，語氣中透出森然，“是誰的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不是對大燕有幫助。”
“殿下說得是。”田芳斂了眉目，像跟在虞軒身側一樣，站到虞歡身後一步遠的位置。
這時候已近黃昏，冬日裏天黑得早，太陽一落，天地間便愈發寒冷。
外面的喊殺聲已經幾近於無，禦書房外由沈嶺率人把守，納蘭途和周信也處理過正殿廣場的紛亂，前來回稟。
“……正如殿下所料，水缸裏果然都被替換成了火油，潯陽王得知鎮國侯已經伏誅，立刻下令府兵點燃火油，要燒盡我等。周信將軍及時帶來那些府兵家眷，府兵下不了手，亂成一團，被我等盡數抓捕。潯陽王見狀，知道無力回天，已經束手就擒，現在人就押在外面，聽憑殿下發落。”
“還有，潯陽王以進宮救駕為由，奔走在朝臣中間借來府兵，現在那些朝臣也等在皇城之外，要求面見陛下。”
虞歡示意田芳，田芳立即隔門傳話，“陛下留有遺詔，宣眾卿進殿。”
不多時，群臣被禁軍帶進禦書房外，眾人按階品立於門外，等待裏面的人出來宣讀遺詔。
眾人神色各異，沈嶺和納蘭途等人站在最前面。
他並不在乎遺詔是什麽內容，也不在意裏面的這個“殿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他只知道，他的阿瑯還被困在裏面，等那什麽遺詔宣讀結束，他就馬上沖進去，把人接回家。
思緒正亂糟糟的轉著，門內開始傳出熟悉的尖嗓老太監音。看來是田芳要宣讀遺詔了。
沈嶺稍稍整了整心神，在心中默默催促這遺詔快些宣讀完。
“……陛下遺詔：溫長亦謀逆弒君，已被朕親手鴆殺，另有主使及主要頭目已伏法，餘者歸順則既往不咎，否則殺無赦。任瑯琊公主為監國公主，兼天下兵馬元帥，由瑯琊公主扶朕靈柩回京，討伐逆賊虞晃。”
遺詔宣讀完畢，禦書房緊閉的門終於緩緩開啟。
所有人都看向門內，盡管當初的祭天之禮上，眾人已經遠遠看到過瑯琊公主，但今日，在場眾人依然想看看，這個突然出現，突然臨危受命的瑯琊公主，究竟是何許人。
沈嶺也在往門內看。
當門從裏面打開時，他先聞到的，是一股血腥氣——不是區區鴆酒能達到的程度，裏面必定是見過血！
禦書房的門終於完全開啟，露出站在門內的人。
先看到的是染血衣裙，然後女子的面容顯露在人前，並不是什麽華貴的妝容，但所有人的目光在與她相撞的那一刻，都暗自一凜。
當鋒芒盡露時，即使是一朝臣子，此刻也不自覺低頭斂目，不敢再直視。
相同的想法回蕩在眾人心頭：她不像是公主，更像是……帝王。
只有沈嶺仍在擡頭直視階上女子。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人，他與她之間的距離這麽近，卻也……
那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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