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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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137章
虞歡掀起一側車簾, 向外面看。
他們回來的時候依然走的原路，車外便是茂密山林，前後都是官員馬車, 以及隨行仆從，她和同樣向外看的周儀視線對上，後者朝她微微一笑，算是打過招呼。
察覺到沈嶺一直在等她的回覆, 她側過身, 手仍搭在車簾上，車外光線透進馬車，將車內切割成一明一暗兩片天地。
沈嶺坐著的地方陽光照不到，只為他一側肩膀鍍上一層金邊, 偏眼眸是亮的, 灼灼看著她，眼神裏極為坦然的透出心中疑問。
她按下心中的嘆息，勉強笑笑，“公主驟然回宮，為安民心，總還要再像今日這樣，多露幾次面。”
沈嶺忽地想起在洛陽時候, 自己那險些被扣到頭上的賜婚, 跟著點點頭，“有道理, 再說現在朝局不穩，憑空多一個公主, 也給皇帝多了一個拉攏人的籌碼，說不定接下來就要開始選駙馬了。”
“不過……”他話鋒又是一轉, “來時只看到馬車，夫人為何一眼就認出，那輛車裏坐的不是公主的？”
那倒不是她真的火眼金睛，只不過她知道她父皇出行時候的習慣——
車內無聊，身為皇帝又不能隨意掀開車簾向外看，在有限的空間裏待得久了，人就閑不住。
於是她父皇就會用手指去戳車簾，一下，一下，看車簾鼓動時略微錯開的縫隙，從那一絲縫隙裏看一閃而過的車外種種，再猜測看到的應該是什麽。
這個游戲，小時候她被父皇帶著同坐一輛馬車時，父女兩個經常玩。
也是父女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當然，回答的時候自然不能全盤托出。
她放下車簾，阻隔掉車外的陽光。
“我只是覺得，事情不會那麽簡單，京中想要將公主掌控在手中、拿到玉璽的未必只有我們，驪山這條路上這麽大一個破綻，他們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有人將計就計鏟除異己，那麽誰先出手，誰就是出頭鳥。”
“夫人說的對，”沈嶺不知道在想什麽，垂了眸，她看不到他眼裏神色，“今日的安排，的確是我心急了。”
虞歡卻說，“富貴險中求麽，多少王侯將相不都是賭出來的。”
說著話，馬車慢慢悠悠跟隨大隊伍回城，恭送皇帝和公主回宮以後，再各自散去。
回去的時候是在午後，沈嶺還要去營中處理軍務，虞歡也沒留在府中。
出了坊門，就聽雲青在外面低聲秉道，“殿下，前面是鎮國侯。”
虞歡沒有動，只說，“走。”
馬車重新駛出，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才再次被人攔下。
虞歡在車內只聽到兩邊的人交涉一番，接著雲青再次回稟，說是宮中傳召，請她移步宮中馬車。
她這時候才掀起車簾向外看，溫長亦仍在，看到她以後略略頷首，示意她上車同行。
換過馬車，她聽著車外馬蹄聲，知道溫長亦就在馬車一側同行，隔著車簾問，“侯爺也要進宮？”
溫長亦的話音從外面傳進來，有些模糊，“是，今日尋到的那位方士有了消息，他說願意去尋寶地。”
“那侯爺真是日理萬機，方士的事也要親自過問。”
“畢竟關乎帝陵，不敢有閃失。”
“還沒有恭賀侯爺再添功勞，此番公主回宮，陛下又該封賞侯爺了吧。”
“不敢當，臣一心只為陛下分憂，能助陛下骨肉相見，已是臣之幸事，不敢就此貪功。”
虞歡笑了一聲，“侯爺如此賣力，不封賞卻也可惜，不過我想……金銀利祿對侯爺來說應該已如塵泥，不知如今這天下，還有什麽是侯爺能看得上眼的。”
“人皆有求不得，臣所求，只在殿下。”
這話又談不下去了。
虞歡沒再言語，一直到進入宮門，聽到有人在車外輕輕敲了兩下。
下車後自有宮人引她去內廷，但溫長亦也候在一旁，宮人不敢上前，只遠遠的行了一禮，小心的跟隨著。
“其實臣也該向殿下道喜的。”溫長亦低聲開口，確保這些話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聽到。
虞歡與他隔著些距離，那些宮人和禁衛在距離他們更遠的地方不遠不近的跟著，一行人分散在寬廣的空地廣場，也像頭頂天空上飄浮的零散的雲。
虞歡直視前方，“還有什麽喜？”
溫長亦並不在意她冷然的態度，“南陽公主回宮，與陛下團聚，同時她也是殿下的姊妹，對殿下而言，京中親人除了陛下，如今還多了一位姊妹，難道不是喜事嗎？”
虞歡沒有太過留意溫長亦後面都說了什麽，只抓住第一句的字音，“南陽公主？”
“是，”溫長亦仍是不卑不亢的調子，“說來也是湊巧，南陽公主在洛陽時跟隨帝後進香祈福，回宮途中不慎驚了馬，不巧山高崖深，南陽公主的車駕就此滾落山崖。
洛陽那邊覺得她必死無疑，灑了幾滴眼淚，這事兒就過去了。
可天無絕人之路，有人救了南陽公主，手下湊巧得見，便將人一路護送來了長安。
臣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必是冥冥之中指引南陽公主與陛下團聚，便做主將人送進宮中。
陛下得見女兒，自然也是高興的，拉著南陽公主問了好些她在洛陽的事。”
說到這裏，溫長亦才像是想起來這件事的根源，接著道，“啊……想來是其他人聽岔了，傳著傳著，就將南陽公主傳成了瑯琊公主。
只是如今朝中人人都道宮裏那位就是真正的瑯琊公主，若這時候貿然改口，恐怕會被視作出爾反爾。
臣倒是沒什麽，可以擔下錯認的這個罪名，只怕最終受非議的還是陛下。
所以如今只能將錯就錯，若要重新公開示眾，總要拿出能夠證明的證據，殿下以為呢？”
溫長亦這番話，果然和她料想的一樣。
因而只淡淡道，“公主回宮是好事，何必徒增煩憂呢。”
對於她的反應，溫長亦也並不意外，微微一躬身，“殿下深明大義，實乃大燕之幸。”
……
田芳從永巷門裏迎出來，一路上都在小心瞧著她的神色。
周圍沒有外人在場，虞歡終於問道，“父皇如今一切如何？”
“誒呦……”田芳先嘆了口氣，“陛下龍體康健，只是這心病……唉！”
虞歡轉頭看過去。
田芳立即道，“陛下心中還是最在意殿下的，驟聞封號一事出了這麽大的差錯，陛下也是焦急萬分，一直在想法子補救。可是殿下也知道，陛下如今處處受限，實在是深有苦衷啊……”
見虞歡神色平靜，並沒有什麽氣惱，才又繼續道，“至於……陛下的意思是，殿下若是想通了，不介意此事，陛下就為殿下重新擬一個更好的封號，讓殿下風光回宮。”
虞歡的腳步一頓，她沒有回應這個話題，而是問，“南陽……如何了？”
“南陽公主麽，倒還是老樣子，她這一路顛沛流離，人都快瘦脫相了。今日祭禮，殿下想來也看到了，南陽公主實在是勉力支撐，只是因為心系萬民，才一直強撐著。這不，等回宮以後，她就徹底病了。”
“禦醫看過了？”
“看過了看過了，說是連日奔波，加上有些水土不服，好生休養一段時日就差不多了。”
“我去看看她。”
“哎、別！”意識到自己攔的好像有些激動了，田芳連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重新恭敬下來，“殿下還是別看了……若是被過了病氣，有損殿下玉體。”
虞歡看著田芳，眼神中帶著審視。
田芳仍是老樣子，恭敬的，又自然的帶出慈愛，“此番多有誤會，雖是處理妥當，但到底是讓殿下受了委屈，陛下這才急著讓老奴來請殿下進宮一敘。老奴說句不該說的，眼下實在是多事之秋，不能再生枝節了，還望殿下多多諒解。”
虞歡垂了眼眸，“我明白，不會叫父皇為難。”
無論如何，“瑯琊公主”公開在長安亮相，意義重大。
長安可以因此名正言順稱回正統，洛陽既是亂臣賊子，又是王朝之都，借此機會另立正統也無可厚非。
而在無形之中大受影響的，只有她。
她手中那枚傳國玉璽，此刻也成了燙手山芋。
她看著眼前的重重樓宇，宮中大殿雍容莊重，即使飽受歲月侵蝕，也仍存有帝王氣象
即使偏安一隅，她父皇也是受朝野上下認可的帝王。
至於皇室血脈，南陽公主也好，瑯琊公主也罷，在深宮之中，都只是一個符號。
一切，從眾人得知公主回宮開始，就都塵埃落定。
她在空無一人的石板路上又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恢覆回從前每次進宮都期待與父皇相見的笑意，對田芳說，“今日還未曾向父皇請安，有勞公公帶路了。”
田芳自是殷殷切切，和往日沒有區別。
父女二人之間的敘話內容和以往一樣，氛圍輕松，無話不談。
虞軒也連連表示女兒受了委屈，定會找機會補償。
末了又多囑咐了一句，“南陽那邊，你就不必多操心了，我已經給她安排了一處安靜宮室，平日裏她就在自己的宮中待著，有需要她出面的場合，田芳也會妥帖安排過去的。”
“是，”虞歡表現的很是乖巧，語氣裏仍帶著擔憂，“十八妹這一路顛簸，她又從未出過遠門，這一番遭遇實在可憐。哦，我那商隊時常走南闖北，藥材見的也多，回頭我讓人揀些最上乘的補品來，送進宮給十八妹好好補補身子。”
虞軒一臉欣慰，“我兒有心了。”
見時辰不早，虞軒又從桌上食碟內抓了一把剝好的榛子給她，這才讓田芳好生送她出宮。
……
從宮裏出來，斜陽地上人影拖得老長。
虞歡拿帕子包住那些榛子，見馬車旁邊還立著熟人，上車時順手就將這包了榛子的帕子遞給他。
溫長亦順手接了，看去一眼，“殿下如今賞賜人，都賞賜的這麽隨意？”
虞歡擎著車簾，看一眼他，又看一眼他手裏還托著的榛子，“宮中果子，給你是你的榮幸。”
“那，臣謝殿下賞賜。”
虞歡等他行完禮，才似笑非笑道，“要說起‘謝’字，我更應該謝你啊。”
溫長亦明知故問，“殿下何出此言？”
“姐妹團聚，不是嗎？”
“能為殿下分憂，是臣的榮幸。”
虞歡收起笑容，“時辰不早，先回了。”
“恭送殿下。”
……
營中軍務處理得很快，沈嶺回來的不晚，只是到夜裏歇息時，他還是選擇回書房。
這次，虞歡沒有任他留在書房。
書房門敲響的時候，沈嶺正打算歇下，聽到敲門聲，起身出來開門。
看到門外的虞歡，神色微閃，“夫人這是……”
“有些話要和你，”虞歡說著，從他身側進門，“上次的事，隔了這麽多天，你我應該都足夠冷靜，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沈嶺聞言，與她對坐桌邊。
也許是因為即將能聽到最終的答案，他不自覺收緊五指，蜷在掌心，坐著的姿勢也極為端正，目光灼灼盯著她。
虞歡開門見山，“我的確有意接近舒家，那日在翰林院外，的確也是我的安排。”
她擡頭，神色間帶著歉意，“舒家不易接近，短時間內，唯有這個辦法，能立刻拉近和舒近雪的關系，讓他無論是因為慶幸，後怕，還是對連帶於你的愧疚，都會給出一個最大限度的承諾，讓舒家可以在我需要的時候，站在我這一邊。”
屋子裏只剩下一盞燈燭，光線並不強，兩人對坐著，燭光晃著他的臉，忽明忽暗，又時不時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暗影。
虞歡懸著一顆心，她經過多方思考，最終還是覺得，與其委婉繞彎子，不如直接告訴他明確動機。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說的話太過直接，沈嶺始終沒有開口，神情亦是晦暗不明。
良久，才看到他松了口氣似的，全身都放松下來。
“就為這個？”但還是不太放心，問。
虞歡點點頭。
“那、那你想讓舒家站在你這一邊，可我們不是一夥的嗎，還是說……”沈嶺有些委屈，“你背後，還有別人？”
“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你應該知道的，”虞歡將自己一路上思索的對策換了個說法，告知他，“其實商隊真正的主人，是瑯琊公主，從我手中流出發放到將士手中的糧餉，也都出自瑯琊公主。”
“就是回宮的那位？”沈嶺想起自己此前不止一次說要把瑯琊公主抓來的話，默默低了頭。
“不是她，”虞歡說，“宮中那位的確是公主，但非瑯琊，只是有人要逼她入局，專門設下的陷阱。”
沈嶺點點頭，“我明白了，既然是瑯琊公主出錢，我們才能養那麽多暗兵，那我們也的確得好好替公主做事，不過……”
虞歡看向他，“你說。”
沈嶺嘆了口氣，“其實這件事你不用瞞著我的，養兵開銷大，我心裏清楚，如果不是有瑯琊公主支持，光憑我自己，我可能什麽都養不起，更不用說再打制那麽多上等兵甲了。但是，阿瑯，”他神色認真道，“今後還需要我做什麽，怎麽配合，你可不可以直接和我說？不要再瞞著我了？”
虞歡點點頭，“這是自然，你我夫妻一體，一榮俱榮，之前瞞著你，的確是我不好。”
沈嶺又驚又喜，“你說……夫妻……？”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之間的關系，從頭到尾，都是作數的？他不是一廂情願？
他心頭狂跳，好像連眼前燭火都被這心跳影響，搖曳個不停。
虞歡在這時候再次開口，“沈嶺，我給你一個保證，你要不要？”
她說著，起身到他面前去，素手向他身前探。
一勾，一解，沈嶺的衣帶應手而松。
沈嶺喉結滾動一個來回，聲音發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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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歡掀起一側車簾, 向外面看。
他們回來的時候依然走的原路，車外便是茂密山林，前後都是官員馬車, 以及隨行仆從，她和同樣向外看的周儀視線對上，後者朝她微微一笑，算是打過招呼。
察覺到沈嶺一直在等她的回覆, 她側過身, 手仍搭在車簾上，車外光線透進馬車，將車內切割成一明一暗兩片天地。
沈嶺坐著的地方陽光照不到，只為他一側肩膀鍍上一層金邊, 偏眼眸是亮的, 灼灼看著她，眼神裏極為坦然的透出心中疑問。
她按下心中的嘆息，勉強笑笑，“公主驟然回宮，為安民心，總還要再像今日這樣，多露幾次面。”
沈嶺忽地想起在洛陽時候, 自己那險些被扣到頭上的賜婚, 跟著點點頭，“有道理, 再說現在朝局不穩，憑空多一個公主, 也給皇帝多了一個拉攏人的籌碼，說不定接下來就要開始選駙馬了。”
“不過……”他話鋒又是一轉, “來時只看到馬車，夫人為何一眼就認出，那輛車裏坐的不是公主的？”
那倒不是她真的火眼金睛，只不過她知道她父皇出行時候的習慣——
車內無聊，身為皇帝又不能隨意掀開車簾向外看，在有限的空間裏待得久了，人就閑不住。
於是她父皇就會用手指去戳車簾，一下，一下，看車簾鼓動時略微錯開的縫隙，從那一絲縫隙裏看一閃而過的車外種種，再猜測看到的應該是什麽。
這個游戲，小時候她被父皇帶著同坐一輛馬車時，父女兩個經常玩。
也是父女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當然，回答的時候自然不能全盤托出。
她放下車簾，阻隔掉車外的陽光。
“我只是覺得，事情不會那麽簡單，京中想要將公主掌控在手中、拿到玉璽的未必只有我們，驪山這條路上這麽大一個破綻，他們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有人將計就計鏟除異己，那麽誰先出手，誰就是出頭鳥。”
“夫人說的對，”沈嶺不知道在想什麽，垂了眸，她看不到他眼裏神色，“今日的安排，的確是我心急了。”
虞歡卻說，“富貴險中求麽，多少王侯將相不都是賭出來的。”
說著話，馬車慢慢悠悠跟隨大隊伍回城，恭送皇帝和公主回宮以後，再各自散去。
回去的時候是在午後，沈嶺還要去營中處理軍務，虞歡也沒留在府中。
出了坊門，就聽雲青在外面低聲秉道，“殿下，前面是鎮國侯。”
虞歡沒有動，只說，“走。”
馬車重新駛出，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才再次被人攔下。
虞歡在車內只聽到兩邊的人交涉一番，接著雲青再次回稟，說是宮中傳召，請她移步宮中馬車。
她這時候才掀起車簾向外看，溫長亦仍在，看到她以後略略頷首，示意她上車同行。
換過馬車，她聽著車外馬蹄聲，知道溫長亦就在馬車一側同行，隔著車簾問，“侯爺也要進宮？”
溫長亦的話音從外面傳進來，有些模糊，“是，今日尋到的那位方士有了消息，他說願意去尋寶地。”
“那侯爺真是日理萬機，方士的事也要親自過問。”
“畢竟關乎帝陵，不敢有閃失。”
“還沒有恭賀侯爺再添功勞，此番公主回宮，陛下又該封賞侯爺了吧。”
“不敢當，臣一心只為陛下分憂，能助陛下骨肉相見，已是臣之幸事，不敢就此貪功。”
虞歡笑了一聲，“侯爺如此賣力，不封賞卻也可惜，不過我想……金銀利祿對侯爺來說應該已如塵泥，不知如今這天下，還有什麽是侯爺能看得上眼的。”
“人皆有求不得，臣所求，只在殿下。”
這話又談不下去了。
虞歡沒再言語，一直到進入宮門，聽到有人在車外輕輕敲了兩下。
下車後自有宮人引她去內廷，但溫長亦也候在一旁，宮人不敢上前，只遠遠的行了一禮，小心的跟隨著。
“其實臣也該向殿下道喜的。”溫長亦低聲開口，確保這些話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聽到。
虞歡與他隔著些距離，那些宮人和禁衛在距離他們更遠的地方不遠不近的跟著，一行人分散在寬廣的空地廣場，也像頭頂天空上飄浮的零散的雲。
虞歡直視前方，“還有什麽喜？”
溫長亦並不在意她冷然的態度，“南陽公主回宮，與陛下團聚，同時她也是殿下的姊妹，對殿下而言，京中親人除了陛下，如今還多了一位姊妹，難道不是喜事嗎？”
虞歡沒有太過留意溫長亦後面都說了什麽，只抓住第一句的字音，“南陽公主？”
“是，”溫長亦仍是不卑不亢的調子，“說來也是湊巧，南陽公主在洛陽時跟隨帝後進香祈福，回宮途中不慎驚了馬，不巧山高崖深，南陽公主的車駕就此滾落山崖。
洛陽那邊覺得她必死無疑，灑了幾滴眼淚，這事兒就過去了。
可天無絕人之路，有人救了南陽公主，手下湊巧得見，便將人一路護送來了長安。
臣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必是冥冥之中指引南陽公主與陛下團聚，便做主將人送進宮中。
陛下得見女兒，自然也是高興的，拉著南陽公主問了好些她在洛陽的事。”
說到這裏，溫長亦才像是想起來這件事的根源，接著道，“啊……想來是其他人聽岔了，傳著傳著，就將南陽公主傳成了瑯琊公主。
只是如今朝中人人都道宮裏那位就是真正的瑯琊公主，若這時候貿然改口，恐怕會被視作出爾反爾。
臣倒是沒什麽，可以擔下錯認的這個罪名，只怕最終受非議的還是陛下。
所以如今只能將錯就錯，若要重新公開示眾，總要拿出能夠證明的證據，殿下以為呢？”
溫長亦這番話，果然和她料想的一樣。
因而只淡淡道，“公主回宮是好事，何必徒增煩憂呢。”
對於她的反應，溫長亦也並不意外，微微一躬身，“殿下深明大義，實乃大燕之幸。”
……
田芳從永巷門裏迎出來，一路上都在小心瞧著她的神色。
周圍沒有外人在場，虞歡終於問道，“父皇如今一切如何？”
“誒呦……”田芳先嘆了口氣，“陛下龍體康健，只是這心病……唉！”
虞歡轉頭看過去。
田芳立即道，“陛下心中還是最在意殿下的，驟聞封號一事出了這麽大的差錯，陛下也是焦急萬分，一直在想法子補救。可是殿下也知道，陛下如今處處受限，實在是深有苦衷啊……”
見虞歡神色平靜，並沒有什麽氣惱，才又繼續道，“至於……陛下的意思是，殿下若是想通了，不介意此事，陛下就為殿下重新擬一個更好的封號，讓殿下風光回宮。”
虞歡的腳步一頓，她沒有回應這個話題，而是問，“南陽……如何了？”
“南陽公主麽，倒還是老樣子，她這一路顛沛流離，人都快瘦脫相了。今日祭禮，殿下想來也看到了，南陽公主實在是勉力支撐，只是因為心系萬民，才一直強撐著。這不，等回宮以後，她就徹底病了。”
“禦醫看過了？”
“看過了看過了，說是連日奔波，加上有些水土不服，好生休養一段時日就差不多了。”
“我去看看她。”
“哎、別！”意識到自己攔的好像有些激動了，田芳連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重新恭敬下來，“殿下還是別看了……若是被過了病氣，有損殿下玉體。”
虞歡看著田芳，眼神中帶著審視。
田芳仍是老樣子，恭敬的，又自然的帶出慈愛，“此番多有誤會，雖是處理妥當，但到底是讓殿下受了委屈，陛下這才急著讓老奴來請殿下進宮一敘。老奴說句不該說的，眼下實在是多事之秋，不能再生枝節了，還望殿下多多諒解。”
虞歡垂了眼眸，“我明白，不會叫父皇為難。”
無論如何，“瑯琊公主”公開在長安亮相，意義重大。
長安可以因此名正言順稱回正統，洛陽既是亂臣賊子，又是王朝之都，借此機會另立正統也無可厚非。
而在無形之中大受影響的，只有她。
她手中那枚傳國玉璽，此刻也成了燙手山芋。
她看著眼前的重重樓宇，宮中大殿雍容莊重，即使飽受歲月侵蝕，也仍存有帝王氣象
即使偏安一隅，她父皇也是受朝野上下認可的帝王。
至於皇室血脈，南陽公主也好，瑯琊公主也罷，在深宮之中，都只是一個符號。
一切，從眾人得知公主回宮開始，就都塵埃落定。
她在空無一人的石板路上又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恢覆回從前每次進宮都期待與父皇相見的笑意，對田芳說，“今日還未曾向父皇請安，有勞公公帶路了。”
田芳自是殷殷切切，和往日沒有區別。
父女二人之間的敘話內容和以往一樣，氛圍輕松，無話不談。
虞軒也連連表示女兒受了委屈，定會找機會補償。
末了又多囑咐了一句，“南陽那邊，你就不必多操心了，我已經給她安排了一處安靜宮室，平日裏她就在自己的宮中待著，有需要她出面的場合，田芳也會妥帖安排過去的。”
“是，”虞歡表現的很是乖巧，語氣裏仍帶著擔憂，“十八妹這一路顛簸，她又從未出過遠門，這一番遭遇實在可憐。哦，我那商隊時常走南闖北，藥材見的也多，回頭我讓人揀些最上乘的補品來，送進宮給十八妹好好補補身子。”
虞軒一臉欣慰，“我兒有心了。”
見時辰不早，虞軒又從桌上食碟內抓了一把剝好的榛子給她，這才讓田芳好生送她出宮。
……
從宮裏出來，斜陽地上人影拖得老長。
虞歡拿帕子包住那些榛子，見馬車旁邊還立著熟人，上車時順手就將這包了榛子的帕子遞給他。
溫長亦順手接了，看去一眼，“殿下如今賞賜人，都賞賜的這麽隨意？”
虞歡擎著車簾，看一眼他，又看一眼他手裏還托著的榛子，“宮中果子，給你是你的榮幸。”
“那，臣謝殿下賞賜。”
虞歡等他行完禮，才似笑非笑道，“要說起‘謝’字，我更應該謝你啊。”
溫長亦明知故問，“殿下何出此言？”
“姐妹團聚，不是嗎？”
“能為殿下分憂，是臣的榮幸。”
虞歡收起笑容，“時辰不早，先回了。”
“恭送殿下。”
……
營中軍務處理得很快，沈嶺回來的不晚，只是到夜裏歇息時，他還是選擇回書房。
這次，虞歡沒有任他留在書房。
書房門敲響的時候，沈嶺正打算歇下，聽到敲門聲，起身出來開門。
看到門外的虞歡，神色微閃，“夫人這是……”
“有些話要和你，”虞歡說著，從他身側進門，“上次的事，隔了這麽多天，你我應該都足夠冷靜，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沈嶺聞言，與她對坐桌邊。
也許是因為即將能聽到最終的答案，他不自覺收緊五指，蜷在掌心，坐著的姿勢也極為端正，目光灼灼盯著她。
虞歡開門見山，“我的確有意接近舒家，那日在翰林院外，的確也是我的安排。”
她擡頭，神色間帶著歉意，“舒家不易接近，短時間內，唯有這個辦法，能立刻拉近和舒近雪的關系，讓他無論是因為慶幸，後怕，還是對連帶於你的愧疚，都會給出一個最大限度的承諾，讓舒家可以在我需要的時候，站在我這一邊。”
屋子裏只剩下一盞燈燭，光線並不強，兩人對坐著，燭光晃著他的臉，忽明忽暗，又時不時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暗影。
虞歡懸著一顆心，她經過多方思考，最終還是覺得，與其委婉繞彎子，不如直接告訴他明確動機。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說的話太過直接，沈嶺始終沒有開口，神情亦是晦暗不明。
良久，才看到他松了口氣似的，全身都放松下來。
“就為這個？”但還是不太放心，問。
虞歡點點頭。
“那、那你想讓舒家站在你這一邊，可我們不是一夥的嗎，還是說……”沈嶺有些委屈，“你背後，還有別人？”
“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你應該知道的，”虞歡將自己一路上思索的對策換了個說法，告知他，“其實商隊真正的主人，是瑯琊公主，從我手中流出發放到將士手中的糧餉，也都出自瑯琊公主。”
“就是回宮的那位？”沈嶺想起自己此前不止一次說要把瑯琊公主抓來的話，默默低了頭。
“不是她，”虞歡說，“宮中那位的確是公主，但非瑯琊，只是有人要逼她入局，專門設下的陷阱。”
沈嶺點點頭，“我明白了，既然是瑯琊公主出錢，我們才能養那麽多暗兵，那我們也的確得好好替公主做事，不過……”
虞歡看向他，“你說。”
沈嶺嘆了口氣，“其實這件事你不用瞞著我的，養兵開銷大，我心裏清楚，如果不是有瑯琊公主支持，光憑我自己，我可能什麽都養不起，更不用說再打制那麽多上等兵甲了。但是，阿瑯，”他神色認真道，“今後還需要我做什麽，怎麽配合，你可不可以直接和我說？不要再瞞著我了？”
虞歡點點頭，“這是自然，你我夫妻一體，一榮俱榮，之前瞞著你，的確是我不好。”
沈嶺又驚又喜，“你說……夫妻……？”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之間的關系，從頭到尾，都是作數的？他不是一廂情願？
他心頭狂跳，好像連眼前燭火都被這心跳影響，搖曳個不停。
虞歡在這時候再次開口，“沈嶺，我給你一個保證，你要不要？”
她說著，起身到他面前去，素手向他身前探。
一勾，一解，沈嶺的衣帶應手而松。
沈嶺喉結滾動一個來回，聲音發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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