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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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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109章

傍晚時分, 各宮都已掌了燈。

往日這個時候,漪瀾殿內已經為接駕而顯得熱熱鬧鬧的,今日卻有些冷清。

皇帝一直都沒有來。

食案上的晚膳眼看著就要涼了, 小卓妃打過一個呵欠,吩咐宮人,“去看看,陛下到哪裏了。”

宮人去後不久, 忽然神色古怪的回來。

“卓妃娘娘, 陛下在劉貴人處。”

“劉貴人?”

小卓妃想了良久,後來還是在宮人的提醒下想起來的,“陛下怎麽去她那兒了?”

“……說是劉貴人泛舟水上,意外發現了落水的沈夫人, 把人救了上來, 帶回自己宮中。這事後來被陛下知道了,陛下就去看了看,然後……陛下就留在劉貴人宮裏了。”

“沈夫人?”小卓妃隱隱感覺到有件事情已經開始脫離卓家的掌控,“她沒死?”

“陛下著人去叫了禦醫到劉貴人處,後面倒是沒傳出什麽風聲,想來沈夫人已經無恙了。”

話音剛落,又有個宮人匆匆進門來, “卓妃娘娘, 淑妃娘娘請你過去。”

小卓妃心下一沈。

劉貴人正是她阿姐宮裏的,那邊有什麽風吹草動, 她阿姐第一個就能知道。

……

“……當時就是這樣,萬幸妾在家中時曾學過鳧水, 多少派上些用場,這才拉著沈夫人回到岸邊。”

劉貴人輕聲細語講完自己搭救虞歡的全過程, 瞧著虞軒愈發沈下來的臉色,不知自己是不是有哪句話說錯了。

她再次看了一眼田芳,這名自洛陽時候就隨侍在皇帝身側的老內侍,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皇帝的意思。所以當時田芳親自交代她那件事以後,她並不曾猶豫,當即就趕到滄池處劃船泛舟,這才救下似是已落水多時的沈夫人。

原以為這件事的幕後就是由皇帝授意讓她救人,但現在看起來,皇帝似乎……不知情?

宮中水深,她無奈隨波逐流,只希望不要被殃及到才是。

“咳咳……”

虞歡適時的咳嗽幾聲。

立即引來虞軒的專註,“怎麽樣?感覺如何了?”

虞歡看著雖然站在遠離榻邊的地方,身子卻一直往她這邊嘆,神色中全是焦急的父皇,鼻子一酸。

不過很快忍住,平覆下心緒,“多謝陛下關心,我……好多了。”

又立即向劉貴人鄭重行了一禮,同時也是提醒虞軒,不要再失態的漏出破綻惹宮人察覺了。

“劉貴人的相救之恩,王瑯沒齒難忘。”

“啊、沒什麽的,當時那種情況,就算來的不是我,換做旁人,也會選擇搭救的。”

“王瑯?你姓王?”

……她阿爺又抓錯了重點。

好在這會兒屋裏除了劉貴人之外,就只有田芳,田芳又是穩重顧全大局的,若是發現附近有宮人打探,定然會出聲示意。

保險起見,虞歡還是得繼續往回圓,“是,瑯琊人士,家中行商,我如今在長安也有鋪子。”

“啊……哦……”虞軒點點頭,“倒是不錯。”

又說,“今日天色也晚了,你又才落了水,怕是驚魂未定,方才禦醫給你開了安神的方子,一會兒喝過安神湯,你就在……”

虞軒看了一眼劉貴人。

劉貴人連忙跟上,“不如就請沈夫人在妾這裏安歇一晚,待明日天明,妾再遣人好生送沈夫人出宮。”

“嗯,就按劉貴人說的辦。”

虞軒話音剛落,就聽到田芳向著門外道,“誰在門外呢?”

隔著一道門,宮人的聲音隱約傳進來,“田公公,卓淑妃和卓妃來看劉貴人了。”

虞歡聽著外面人回稟,無聲和虞軒對視一眼。

來的還真夠快的。

虞軒大袖一拂,在食案邊上坐下,又給了田芳一個眼神。

田芳會意,拉來一扇屏風,將矮榻又往屏風後面隔了一段。

然後推門迎出去,請卓淑妃與小卓妃進來。

虞歡隔著一扇屏風聽外面幾人的說話聲。

沒說幾句,小卓妃忽然梨花帶雨的道,“是妾害了沈夫人,還請陛下降妾的罪!”

虞軒畢竟是一直當皇帝的人,一個眼神過去,小卓妃立即自行接著往下哭訴。

“……今日本是妾召沈夫人進宮來陪我說話的。

後來也是我邀著沈夫人一同去泛舟游湖,卻不想我忽然覺得腹痛難忍,只能先留沈夫人在船上慢慢行,我先乘快船靠岸回宮歇息。

此番聽聞沈夫人落水的噩耗,妾嚇得六神無主,一時沒了主意,

又聽聞沈夫人已經被劉貴人救起,便立即趕過來請罪……”

這時候卓淑妃也為小卓妃求情,“陛下,妹妹的心性,陛下都是知道的。

妹妹斷不會做出害人的舉動,此事全然是個誤會。

若是傳出去,外面的人或許會說陛下苛待洛陽來的將領,又遷怒其家眷,定然要引得天下議論。

歸根結底,都是妾管教妹妹不嚴,險些釀成大錯,還請陛下降罪,一切罪責全由妾一人來承擔!”

姐妹倆一個自請降罪,一個替妹求情,夾雜著小卓妃提醒卓淑妃莫要為了她而傷神以免動了胎氣的話,正說得熱鬧,又有宮人來報,說鎮國侯求見。

另外又補充,說宣威將軍也跟著鎮國侯一同進宮來了。

這下可好,熱鬧全趕到一塊兒去了。

虞軒頭疼的瞥一眼罪魁禍首的卓家兩姐妹,捏捏眉心,“你們都回去,此事,朕自有評判。”

“陛下……”小卓妃還想再說什麽。

虞軒已經起身。

田芳立即高聲唱喏,“起駕——”

小卓妃無奈恭送,臨走時,甩給劉貴人一記冷眼。

劉貴人連忙低下頭去,什麽也不敢說。

卓淑妃也看一眼食案上並未動過的晚膳,淡淡吩咐一聲,“耽擱了這麽久,晚膳早就涼了,還不快撤下去。”

這處宮室以卓淑妃為尊,宮人優先都聽從卓淑妃的話,劉貴人不敢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食案被撤走。

等眾人都離開,劉貴人繞到屏風後面去,對虞歡說,“我想求王娘子一件事。”

劉貴人難得露出一副堅定神色,“王娘子出宮以後,若是見到我阿娘,能否替我捎一句話?”

“劉貴人但講無妨。”

劉貴人在說之前,先呵出一口氣,“就說,女兒支持阿爺做任何事,不必顧及我。”

這話也是變相在和劉侯撇清關系了。

虞歡卻搖搖頭,“劉貴人的這句話,我不會轉達。”

“為何?”劉貴人睜大了眼睛。

說起來,她能下決心托這位沈夫人帶這樣的話,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她得罪了卓家姐妹,眼看著就快沒有活路了——

卻聽虞歡說,“劉貴人不必由此憂慮,相反,還要恭喜劉貴人。”

“恭喜我?”劉貴人不解。

“貴人相信守得雲開見月明嗎?”

劉貴人心懷戒備,“若是今夜無月,便是僥幸守得雲開,又如何能見月?”

“那,貴人不妨先等一個小結果,等陛下見過臣子,還會再回來。”

“沈夫人是想說,今夜我會侍寢嗎?”劉貴人苦笑一聲,“卓淑妃已懷有皇嗣,如今後宮之中她最尊貴,我只是個小小貴人,如何與淑妃爭輝?”

虞歡幹脆另起一個話題,“說起來,貴人在這宮中,就一刻也不曾想過,再晉一步嗎?”

劉貴人沈默了。

虞歡觀察她的神色,接著說道,“宮門深似海,佳麗覆年年,手中能抓住的,也不過眼前這幾年,貴人的位分再如何穩定,也不過是五品,我聽聞劉侯在朝中要打點之處極多,貴人每月送出宮的那些,只是杯水車薪,若能再晉一晉位分……”

“你,”劉貴人再看向虞歡的時候,目光中滿是驚疑,“你也不過是四品武將的夫人,你如何……”不管是幫我,還是扳倒卓家,都不該是你如今能辦到的。

後面沒說的這些話,虞歡從劉貴人的眼神中看出來了。

她梳理了一下仍是濕著的頭發,“如果我說的情況屬實,貴人會助我嗎?”

“助你……什麽?”

“也不會為難貴人,只不過是請貴人在我需要的時候,在宮中替我行個方便。”

“那、那就看你方才的話,準不準吧。”

劉貴人松了口,虞歡知道,這就算是成了。

“你頭發還濕著,我叫人進來替你擦一擦。”劉貴人說。

“不必,”虞歡卻搖搖頭,“還請貴人借我一根發簪。”

劉貴人的首飾不多,樣式也都簡單,虞歡剛剛綰好頭發,便有宮人來報,說田公公來送她出宮,同時讓劉貴人準備好侍寢。

聽到“侍寢”兩個字,劉貴人猛地看向虞歡。

此時進來準備的宮人眾多,虞歡只在離開時,對她無聲的說了兩個字:如何?

劉貴人點點頭,算作回應。

……

從劉貴人處出來,虞歡順便看向卓淑妃寢宮的方向。

那邊燈火通明,還有琴聲連綿不絕,只是聽來似有無數愁緒,格外哀婉。

宮裏消息總是傳得飛快,想必劉貴人侍寢的消息還在半路的時候,就已經有人提前送到卓淑妃那邊去了。

“殿下今日這一遭,可是嚇壞咱家了,眼下陛下雖說不追究,那是因為陛下擔心殿下,顧不上細思,日後若是回想起今日種種……”

虞歡明白他的意思,“所以還需得勞煩公公,替我向父皇再傳一句話。”

說著,她低聲對田芳說了幾句。

田芳連連點頭,“有殿下這句話,咱家就放心了,手底下那些孩子們也不必再提心吊膽了,多謝殿□□恤。”

又將前面發生的事簡單覆述一遍,說話間,兩人已走到永巷門前。

沈嶺就在永巷外等候。

“咱家就送到這裏了,”田芳躬身行了一禮,“殿下保重。”

虞歡微微頷首,等禁衛開了永巷門,她邁步走出去。

夏夜仍是熱的,只是她落水之後雖換過了幹爽衣物,頭發卻一直沒有擦幹,濕發挽起的同時,腦後總是覺得有些潮熱,在夏日晚風輕輕吹拂時,發間便似是鉆進幾縷涼意。

沈嶺看她走近,自是也註意到她的頭發,自然的探出手擦拭一下,眉頭皺起來,“宮裏也真是的,害你落水,又不給擦幹頭發,還連頂遮風的帷帽也沒有。”

虞歡笑起來,“宮門落鎖還不會放人進宮呢,你不是也進來了?”

“那不一樣,”沈嶺拉起她,快步往出走,“你一進宮就沒了消息,我不進來看一眼,我不放心。”

虞歡任他拉著自己,也沒提醒他,只步子稍稍放緩一點,看他寬闊的背影。

好像……連夜晚的月色都被他一起遮擋住了。

但又在他身周留了一層銀邊,稍稍糅掉他一些因常在軍中而染上的鏗鏘之意。

“沈嶺。”她忽然叫住他。

“嗯?”沈嶺轉頭看她。

月色下,她眸光流轉,還帶著一抹他看不出的深意。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和你想的不太一樣,你會怎麽做?”

“嗯……”沈嶺陷入沈思。

和他想的不一樣?

怎麽個不一樣法?

是她的過往和她曾說過的不一樣?

但那又怎麽樣呢?人都會有自己的秘密,沒道理因為她藏了秘密,他就覺得她變了。

於是開口道,“你就是你,這就夠了。”

不過在說完這句話之後,還是多問了一句,“是宮裏出了什麽變故嗎?”

虞歡低頭看著腳下,借著追逐一顆小石子兒,整理心事,“還不算什麽變故。”

“那,剛才為什麽那麽問我?”

虞歡張了張口,迂回道,“……怕以後出變故。”

明日之後,劉家入局,等踢走卓家以後,她的下一個目標便是賀樓家。

她在局中涉入越深,要用到沈嶺的時候就越多,這也意味著,往後利用他的時候也會越來越多。

小石子兒這次被踢出去的遠了些,彈跳在宮中已有裂紋的青石板上,又蹦出去老遠,轉瞬間就隱沒在夜色裏,找不見了。

“以後的變故,就是還沒發生的事,要是事事都假設著去考慮,一天下來就不用再做別的事了,”沈嶺說,“所以,你什麽都不要怕,真有變故來了,解決掉就是了。”

虞歡勉強笑笑,垂眸看兩人相扣的指尖。

她蜷起食指,勾住他的,看到他的回應,才嗯了一聲,回道,“但願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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