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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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105章
到壽宴那日, 沈嶺一大早卻因為營中有些事，急急忙忙過去處理，這趟卓家自是去不成了。
虞歡與他簡單說了兩句話, 獨自前去卓家赴宴。
這是虞歡第一次登卓家的門，不過高門大宅往往都差不多，她在洛陽時候各種席面也去過幾回，對各個流程都熟。
更何況, 庭院深深, 再深也深不過宮中，占地再廣，也廣不過皇城。
她去的時辰不算早，屋子裏已經坐了一眾女眷, 大家各自都正與相熟之人閑聊, 看到她進來，屋中有短暫的安靜。
正如周儀說的那樣，自從她被卓淑妃召進宮中留了半日，不管她在裏面究竟都經歷了什麽，已經被外面的人嫉妒了。
果然，那位團團臉夫人又是當先開口，“方才就看外面花團錦簇的, 我還當是誰, 原來是沈夫人大駕光臨。”
其他人聽到她的話，當即打量起虞歡來。
今日赴宴, 虞歡穿了件淺群青色的海波紋絹裙，上衫點綴團花卷草紋, 髻上簪著一支花頭金簪，另有幾股小釵點綴,
一切看起來恰到好處，在前來赴宴的女眷之中並不會喧賓奪主。
但在有心人口中，哪怕她只點了一點兒胭脂，也會被取笑成濃妝艷抹，全看領頭之人如何說辭，
其餘人只管附和，誰還會管事實如何。
因此便有人接著那團團臉夫人的話，笑道，“沈夫人年輕，愛打扮也是人之常情，可惜到底不懂得過猶不及的道理。”
虞歡只笑了笑，“妾自不敢與萬花作比，有各位夫人在場，妾能假托一片綠葉，已是福氣。”
在場者不乏盛裝而至的，她要是花團錦簇的話，那些人恐怕就得是滿城芳華了。
上首有人聽出弦外之音，輕咳一聲，發話起來，“好了，沈夫人年輕，願意被你們打趣幾句，不和你們計較，你們也別只拉著沈夫人一個說話了。”
眾人聽到這話，立即結束了方才的話題，轉而附和起來，“瞧夫人說的，倒好像我們欺負人似的，回頭等見了老夫人，可得請老夫人給我們做主了。”
上面說話的自然便是卓夫人。
虞歡趁著侍女來引她入座的時候，打量一番屋內眾人。
在她們當中，卓夫人是絕對的主導，與卓夫人坐著近的，自然也是以卓夫人馬首是瞻。
又不知是有意還是無疑，她們身上穿的也都是只有卓夫人的鋪子裏才會有的“輕容”做成的衣服。
輕而薄的紗衣上染著覆雜花色，據說是以洛陽宮中才有的夾纈法染出。
這種用夾纈染了花紋的輕容料子，於半月前風靡長安。一匹要價近五十貫。
為了將輕容之輕發揮到極致，使人不動時也如乘奔禦風，裁制衣裙時，放量便要更大，往往做一條裙子便要用上三四匹料子。
京中貴人日常衣物又不止這一件，有些更講究的，同樣花色的做出三套，一天變換三次，假作出繁花盛開在衣裙上的景象。
因此，這種輕容料子在本就緊俏的情況下，變得更為稀缺，哪怕後來的人出價數十倍、數百倍，也未必能得一匹，一度出現了一匹難求的盛況。
此時一屋子人裏有半數都穿著飄飄欲仙的輕容裙，足以見得卓家的聲勢之盛。
只不過，輕容或許是輕容，夾纈可就未必。
好巧不巧，她手裏，有得是夾纈染花的料子。
之後有了新的話題，虞歡就仿佛一顆落入水面的石子兒，只隱約帶起一圈漣漪。
巧的是她旁邊坐著的是周儀，和這一屋子人相比，周儀勉強算個熟人。
周儀今日並未穿胡服，穿的是一身挑不出錯的縐紗裙，發髻也只綰了單髻，用細小的釵環在銜接處做成束冠的模樣，耳垂上扣著兩顆珍珠耳珰。
見到她在身邊位置坐下，周儀只淺表禮節的微微點頭示意一下，繼續把玩著手裏的小折扇。
但又在回身從兩人中間的小幾上端起飲子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方才說你花團錦簇那位，是劉侯夫人。”
說過話，周儀坐正身子，全神貫註喝起飲子來。
劉侯。
虞歡之前讓人查過長安這些人。
這個劉侯名叫劉梓，祖上曾做到瀏陽王，後來王室傾頹，劉家也從一介王侯變成後來的一支茍延殘喘的小士族。
年前劉梓搭上卓家這層關系，又剿了一支匪，立了個小功，
劉家乘上這股東風，將女兒送進宮中，獲封劉貴人，
劉梓也因此被封為侯爵，雖無實權，但也有些排面。
而劉貴人進宮以後是住在卓淑妃的宮中，劉夫人為著女兒能再晉一晉位分，也格外巴結著卓夫人。
按理說，虞歡得卓淑妃召見，卓夫人在明面上也該和她熱絡一些，其他與卓夫人交好的，如劉侯夫人之流，也不該像方才那樣盼她出醜。
但想來那日宮中之事已經傳到卓夫人耳中，卓夫人這是在借別人之手，敲打她呢。
想到這裏，虞歡看一眼卓夫人那邊的熱鬧景象，
也不知等卓家這棵樹倒了的時候，這些人是幫著添把火呢，還是能伸出援手。
……
院中已經布置妥當，戲班子也已經準備好，只等著登臺為貴人們獻藝。
底下人來向卓夫人回稟一聲，卓夫人便領著眾人往席間走去。
又差人去請老夫人。
卓家這次布置的席面有些新巧，取的流觴曲水的意思，食案與流水合二為一。
眾人依次排座，菜肴一份一份裝進小碟內，盛放在木制小船上，擱在流水中，供賓客自行取用。
眾人給卓老夫人賀壽，又花去小半日光景。
好不容易有了空閑，能坐下來好好吃些東西，眾人各自從流水中選取菜肴。
虞歡剛打算隨便取一碟流到面前的小碟，餘光裏瞥見一碟新菜正隨流水飄過來，待飄到近前一看，是一小碟炒得金燦燦的炒雞蛋。
之前聽說卓家今日為給老夫人賀壽，專門準備了一樣新菜式，請前來的賓客一同嘗嘗鮮，原來說的就是這個。
炒雞蛋在大多數人眼中是頂頂新奇的東西，因為要價太高，大多數人並不會專門為了吃個新鮮就花高價，因此這一小碟炒雞蛋放上來，眾人都讚嘆不已，有文采高的更是當場賦詩一首，題為《題卓老太君壽宴》。
“呀，我的戒指——”
虞歡這一桌忽然傳來一聲輕呼。
流水小船上，其中一只的船頭果然落了一枚戒指，似乎是戒指不合主人的尺寸，在取菜的時候不慎滑落下去了。
此時那只小船即將飄到虞歡這邊，旁邊的人正七手八腳幫忙想要攔下小船，幫那女眷拿回戒指。
奈何食案上的東西有些多，女眷們又多是寬大輕揚的衣袖，這麽一忙亂，就有人的衣袖碰落了桌上的東西，小船沒攔下來，杯盞卻帶起狼藉——
好巧不巧，全翻在了虞歡面前這一方天地。
是故意的。
濺出來的湯水撒在虞歡的衣服上，先前那“掉”了戒指的女眷又是一聲驚呼，把周圍一圈人的目光全都往虞歡這邊引。
“哎呀！沈夫人不打緊吧？都是為了幫我，才讓沈夫人汙了衣裙，連著座位都用不成了，是在是對不住呀。”
那女眷嘴上說著對不住，臉上卻一點看不出焦急來，反而帶著一種看好戲的樣子。
在場的都是在朝中有頭有臉的人，在這些人面前失儀，無疑是最大的醜事，換個臉皮薄的，恐怕當場就繃不住了。
但虞歡偏不。
夏日衣衫薄，湯水灑在上面，頃刻就會黏在肌理上。
剛才亂時不知是誰碰落了一盞湯，那湯還有些熱，灑到她的胳膊上，還隱隱有一種灼痛，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是燙紅了。
她低頭看一眼衣裙上的臟汙，先拿帕子簡單擦拭一下，避開卓家上前打算引她離席換衣的侍女，看一眼方才那女眷所在的位置，示意雲青、雲竹。
“既然這座位用不了了，就換一處吧。”
卓家的侍女聽到這話，面露為難，“啊……夫人，此間座位都已固定，若要在別處添個位置，恐怕不妥，還請夫人先同婢子下去換身衣物，等婢子們收拾好這裏的位置，再引夫人回來。”
“是啊，沈夫人還是先下去換衣服吧，現在這一身什麽味道都有，就算沈夫人平日裏習慣了也不成呀。”丟戒指的女眷又是關切說道。
旁邊已經低低的起了一片笑聲。
虞歡明白，她今日擺明了是被當做取樂之人了。
同時又有一個想法隨之出現。
恐怕溫長亦讓沈嶺查卓家賬的事，卓家也聽到風聲了，今日種種都是故意為之，目的是警告她，知難而退。
想到這一點，她示意雲青，“去吧。”
雲青和雲竹不再耽擱，徑直走到方才那丟戒指的女眷處，收拾起她那處的杯盞碗筷，騰出地方來給虞歡。
然後虞歡就在一眾錯愕的目光中，走到那處位置，從容坐下。
丟戒指女眷這時候才終於如夢方醒，顫著一根指頭指向虞歡，“你、你在幹什麽？”
“換座位啊。”虞歡端起新換的飲子，潤了潤喉。
“沈夫人，你這樣做，實在失禮。”旁邊坐著的劉侯夫人不讚同的出聲。
虞歡轉頭看她，好整以暇的問，“那，侯夫人要給我讓位置？”
“你！”劉侯夫人沒想到她會這麽說，頓時被噎住了。
又實在氣不過，騰的起身，“似你這般舉止，我不屑與你同坐！”
“侯夫人別急呀。”虞歡作勢要拉她。
手上端著的飲子卻忘了放下，杯盞一歪，一盞飲子也全扣在了劉侯夫人身上。
“你！！”劉侯夫人也被潑了一身，她身上名貴的輕容衣也因此染上了飲子的顏色，恐怕再難洗掉。
本想發作，虞歡卻忽然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麽。
劉侯夫人下意識錯愕出聲，“你說什麽？”
她們這邊的小插曲，終於引起主位那邊的卓老夫人的註意，遣了身邊嬤嬤來問，“老夫人差我來問夫人們一聲，可是出了什麽事？”
“沒、沒有，”劉侯夫人似乎有些走神，又有些歉意的往卓夫人那邊看了一眼，接著對嬤嬤說，“適才不慎打落了些東西，汙了衣衫，我們這便要下去更換了，還請老夫人放心，沒有大礙。”
“那便好，”那嬤嬤立即給府中侍女使眼色，“還不請幾位夫人前去更衣？”
……
廂房中備有幾套衣服，卓家侍女將虞歡和劉侯夫人引到此處後，便退至門外，等她們換好衣服出來。
劉侯夫人等侍女給自己換過衣服以後，也沒管虞歡是不是換好了衣服，徑直繞到屏風這邊來，“你剛剛說，我的夾纈輕容是假的？你可有依憑？”
虞歡先示意雲青她們也出去。
然後引著劉侯夫人到桌邊坐下，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問，“夫人這幾身料子，都花了大價錢吧。”
劉侯夫人目光閃爍一下，沒承認，但也沒否認，同樣也問，“你見過真的？”
“夾纈染花，宮中秘法，如無意外，絕不會外傳，”虞歡說，“但看夫人方才穿著那件，雖有紋樣，用的卻不是夾纈之法，只是尋常的絞纈。”
劉侯夫人忽地冷笑一聲，“你別想誆我，絞纈不是這樣的。”
“是，尋常的絞纈法，界限不清，不似這等鮮明，我想，應該是摻雜了些許蠟纈之法，在上面繪成的紋樣。”
劉侯夫人聽她說的仔細，不像騙人的樣子，心中逐漸有所松動，“那你說，夾纈的應該是什麽樣的？”
“我來時穿的那件衣衫，夫人當時曾說它是，花團錦簇。”
劉侯夫人目光轉向換下放在一旁的上衫，也不顧那上面還粘著湯水，與自己換下的衣服做對比。
“果然如此……”劉侯夫人有些怔怔的。
“即便是在宮中，夾纈染花也不算多，因為工序較為繁雜，用到的工具也多，不好操作，哪怕問接觸過夾纈的宮人學制作步驟，也未必全都學會。因為宮人彼此接觸的都只有手裏這一道程序，旁人的並不清楚，自然也不知道如何操作。”
“那你……”
“巧了，當初我在洛陽時，偶然結識一位宮變之初逃出宮去的老嫗。她曾在尚衣局分管衣物印染，對其中工序都熟悉，也在不少工序上，上手操練過，她畫下整個流程贈與我，所以像夫人想要的夾纈染花，我全都有。”
“你……她……她那邊的要價，已是不少，你手裏的這些，想來要價也不會少吧。”
“今日與夫人相交一場，我知道夫人是識貨之人，區區幾匹料子罷了，回頭我親自選幾匹，送到夫人府上。”
聽說不要錢，全部白送，劉侯夫人似有些心緒覆雜。
兩人在屋中又說了一會兒話，眼見時候不早，該回席上去了，虞歡當先起身。
“沈夫人。”劉侯夫人忽然叫了她一聲。
在她似有疑惑的目光裏，劉侯夫人輕咳一聲，改了口，“王娘子，看在這幾匹料子的份兒上，我勸你一句。”
“你我本無怨，之前那般，都是些不得已。”
“你回去告訴沈將軍，卓家不是他能碰得起的，不管他想做什麽，都叫他收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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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歡與他簡單說了兩句話, 獨自前去卓家赴宴。
這是虞歡第一次登卓家的門，不過高門大宅往往都差不多，她在洛陽時候各種席面也去過幾回，對各個流程都熟。
更何況, 庭院深深, 再深也深不過宮中，占地再廣，也廣不過皇城。
她去的時辰不算早，屋子裏已經坐了一眾女眷, 大家各自都正與相熟之人閑聊, 看到她進來，屋中有短暫的安靜。
正如周儀說的那樣，自從她被卓淑妃召進宮中留了半日，不管她在裏面究竟都經歷了什麽，已經被外面的人嫉妒了。
果然，那位團團臉夫人又是當先開口，“方才就看外面花團錦簇的, 我還當是誰, 原來是沈夫人大駕光臨。”
其他人聽到她的話，當即打量起虞歡來。
今日赴宴, 虞歡穿了件淺群青色的海波紋絹裙，上衫點綴團花卷草紋, 髻上簪著一支花頭金簪，另有幾股小釵點綴,
一切看起來恰到好處，在前來赴宴的女眷之中並不會喧賓奪主。
但在有心人口中，哪怕她只點了一點兒胭脂，也會被取笑成濃妝艷抹，全看領頭之人如何說辭，
其餘人只管附和，誰還會管事實如何。
因此便有人接著那團團臉夫人的話，笑道，“沈夫人年輕，愛打扮也是人之常情，可惜到底不懂得過猶不及的道理。”
虞歡只笑了笑，“妾自不敢與萬花作比，有各位夫人在場，妾能假托一片綠葉，已是福氣。”
在場者不乏盛裝而至的，她要是花團錦簇的話，那些人恐怕就得是滿城芳華了。
上首有人聽出弦外之音，輕咳一聲，發話起來，“好了，沈夫人年輕，願意被你們打趣幾句，不和你們計較，你們也別只拉著沈夫人一個說話了。”
眾人聽到這話，立即結束了方才的話題，轉而附和起來，“瞧夫人說的，倒好像我們欺負人似的，回頭等見了老夫人，可得請老夫人給我們做主了。”
上面說話的自然便是卓夫人。
虞歡趁著侍女來引她入座的時候，打量一番屋內眾人。
在她們當中，卓夫人是絕對的主導，與卓夫人坐著近的，自然也是以卓夫人馬首是瞻。
又不知是有意還是無疑，她們身上穿的也都是只有卓夫人的鋪子裏才會有的“輕容”做成的衣服。
輕而薄的紗衣上染著覆雜花色，據說是以洛陽宮中才有的夾纈法染出。
這種用夾纈染了花紋的輕容料子，於半月前風靡長安。一匹要價近五十貫。
為了將輕容之輕發揮到極致，使人不動時也如乘奔禦風，裁制衣裙時，放量便要更大，往往做一條裙子便要用上三四匹料子。
京中貴人日常衣物又不止這一件，有些更講究的，同樣花色的做出三套，一天變換三次，假作出繁花盛開在衣裙上的景象。
因此，這種輕容料子在本就緊俏的情況下，變得更為稀缺，哪怕後來的人出價數十倍、數百倍，也未必能得一匹，一度出現了一匹難求的盛況。
此時一屋子人裏有半數都穿著飄飄欲仙的輕容裙，足以見得卓家的聲勢之盛。
只不過，輕容或許是輕容，夾纈可就未必。
好巧不巧，她手裏，有得是夾纈染花的料子。
之後有了新的話題，虞歡就仿佛一顆落入水面的石子兒，只隱約帶起一圈漣漪。
巧的是她旁邊坐著的是周儀，和這一屋子人相比，周儀勉強算個熟人。
周儀今日並未穿胡服，穿的是一身挑不出錯的縐紗裙，發髻也只綰了單髻，用細小的釵環在銜接處做成束冠的模樣，耳垂上扣著兩顆珍珠耳珰。
見到她在身邊位置坐下，周儀只淺表禮節的微微點頭示意一下，繼續把玩著手裏的小折扇。
但又在回身從兩人中間的小幾上端起飲子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方才說你花團錦簇那位，是劉侯夫人。”
說過話，周儀坐正身子，全神貫註喝起飲子來。
劉侯。
虞歡之前讓人查過長安這些人。
這個劉侯名叫劉梓，祖上曾做到瀏陽王，後來王室傾頹，劉家也從一介王侯變成後來的一支茍延殘喘的小士族。
年前劉梓搭上卓家這層關系，又剿了一支匪，立了個小功，
劉家乘上這股東風，將女兒送進宮中，獲封劉貴人，
劉梓也因此被封為侯爵，雖無實權，但也有些排面。
而劉貴人進宮以後是住在卓淑妃的宮中，劉夫人為著女兒能再晉一晉位分，也格外巴結著卓夫人。
按理說，虞歡得卓淑妃召見，卓夫人在明面上也該和她熱絡一些，其他與卓夫人交好的，如劉侯夫人之流，也不該像方才那樣盼她出醜。
但想來那日宮中之事已經傳到卓夫人耳中，卓夫人這是在借別人之手，敲打她呢。
想到這裏，虞歡看一眼卓夫人那邊的熱鬧景象，
也不知等卓家這棵樹倒了的時候，這些人是幫著添把火呢，還是能伸出援手。
……
院中已經布置妥當，戲班子也已經準備好，只等著登臺為貴人們獻藝。
底下人來向卓夫人回稟一聲，卓夫人便領著眾人往席間走去。
又差人去請老夫人。
卓家這次布置的席面有些新巧，取的流觴曲水的意思，食案與流水合二為一。
眾人依次排座，菜肴一份一份裝進小碟內，盛放在木制小船上，擱在流水中，供賓客自行取用。
眾人給卓老夫人賀壽，又花去小半日光景。
好不容易有了空閑，能坐下來好好吃些東西，眾人各自從流水中選取菜肴。
虞歡剛打算隨便取一碟流到面前的小碟，餘光裏瞥見一碟新菜正隨流水飄過來，待飄到近前一看，是一小碟炒得金燦燦的炒雞蛋。
之前聽說卓家今日為給老夫人賀壽，專門準備了一樣新菜式，請前來的賓客一同嘗嘗鮮，原來說的就是這個。
炒雞蛋在大多數人眼中是頂頂新奇的東西，因為要價太高，大多數人並不會專門為了吃個新鮮就花高價，因此這一小碟炒雞蛋放上來，眾人都讚嘆不已，有文采高的更是當場賦詩一首，題為《題卓老太君壽宴》。
“呀，我的戒指——”
虞歡這一桌忽然傳來一聲輕呼。
流水小船上，其中一只的船頭果然落了一枚戒指，似乎是戒指不合主人的尺寸，在取菜的時候不慎滑落下去了。
此時那只小船即將飄到虞歡這邊，旁邊的人正七手八腳幫忙想要攔下小船，幫那女眷拿回戒指。
奈何食案上的東西有些多，女眷們又多是寬大輕揚的衣袖，這麽一忙亂，就有人的衣袖碰落了桌上的東西，小船沒攔下來，杯盞卻帶起狼藉——
好巧不巧，全翻在了虞歡面前這一方天地。
是故意的。
濺出來的湯水撒在虞歡的衣服上，先前那“掉”了戒指的女眷又是一聲驚呼，把周圍一圈人的目光全都往虞歡這邊引。
“哎呀！沈夫人不打緊吧？都是為了幫我，才讓沈夫人汙了衣裙，連著座位都用不成了，是在是對不住呀。”
那女眷嘴上說著對不住，臉上卻一點看不出焦急來，反而帶著一種看好戲的樣子。
在場的都是在朝中有頭有臉的人，在這些人面前失儀，無疑是最大的醜事，換個臉皮薄的，恐怕當場就繃不住了。
但虞歡偏不。
夏日衣衫薄，湯水灑在上面，頃刻就會黏在肌理上。
剛才亂時不知是誰碰落了一盞湯，那湯還有些熱，灑到她的胳膊上，還隱隱有一種灼痛，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是燙紅了。
她低頭看一眼衣裙上的臟汙，先拿帕子簡單擦拭一下，避開卓家上前打算引她離席換衣的侍女，看一眼方才那女眷所在的位置，示意雲青、雲竹。
“既然這座位用不了了，就換一處吧。”
卓家的侍女聽到這話，面露為難，“啊……夫人，此間座位都已固定，若要在別處添個位置，恐怕不妥，還請夫人先同婢子下去換身衣物，等婢子們收拾好這裏的位置，再引夫人回來。”
“是啊，沈夫人還是先下去換衣服吧，現在這一身什麽味道都有，就算沈夫人平日裏習慣了也不成呀。”丟戒指的女眷又是關切說道。
旁邊已經低低的起了一片笑聲。
虞歡明白，她今日擺明了是被當做取樂之人了。
同時又有一個想法隨之出現。
恐怕溫長亦讓沈嶺查卓家賬的事，卓家也聽到風聲了，今日種種都是故意為之，目的是警告她，知難而退。
想到這一點，她示意雲青，“去吧。”
雲青和雲竹不再耽擱，徑直走到方才那丟戒指的女眷處，收拾起她那處的杯盞碗筷，騰出地方來給虞歡。
然後虞歡就在一眾錯愕的目光中，走到那處位置，從容坐下。
丟戒指女眷這時候才終於如夢方醒，顫著一根指頭指向虞歡，“你、你在幹什麽？”
“換座位啊。”虞歡端起新換的飲子，潤了潤喉。
“沈夫人，你這樣做，實在失禮。”旁邊坐著的劉侯夫人不讚同的出聲。
虞歡轉頭看她，好整以暇的問，“那，侯夫人要給我讓位置？”
“你！”劉侯夫人沒想到她會這麽說，頓時被噎住了。
又實在氣不過，騰的起身，“似你這般舉止，我不屑與你同坐！”
“侯夫人別急呀。”虞歡作勢要拉她。
手上端著的飲子卻忘了放下，杯盞一歪，一盞飲子也全扣在了劉侯夫人身上。
“你！！”劉侯夫人也被潑了一身，她身上名貴的輕容衣也因此染上了飲子的顏色，恐怕再難洗掉。
本想發作，虞歡卻忽然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麽。
劉侯夫人下意識錯愕出聲，“你說什麽？”
她們這邊的小插曲，終於引起主位那邊的卓老夫人的註意，遣了身邊嬤嬤來問，“老夫人差我來問夫人們一聲，可是出了什麽事？”
“沒、沒有，”劉侯夫人似乎有些走神，又有些歉意的往卓夫人那邊看了一眼，接著對嬤嬤說，“適才不慎打落了些東西，汙了衣衫，我們這便要下去更換了，還請老夫人放心，沒有大礙。”
“那便好，”那嬤嬤立即給府中侍女使眼色，“還不請幾位夫人前去更衣？”
……
廂房中備有幾套衣服，卓家侍女將虞歡和劉侯夫人引到此處後，便退至門外，等她們換好衣服出來。
劉侯夫人等侍女給自己換過衣服以後，也沒管虞歡是不是換好了衣服，徑直繞到屏風這邊來，“你剛剛說，我的夾纈輕容是假的？你可有依憑？”
虞歡先示意雲青她們也出去。
然後引著劉侯夫人到桌邊坐下，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問，“夫人這幾身料子，都花了大價錢吧。”
劉侯夫人目光閃爍一下，沒承認，但也沒否認，同樣也問，“你見過真的？”
“夾纈染花，宮中秘法，如無意外，絕不會外傳，”虞歡說，“但看夫人方才穿著那件，雖有紋樣，用的卻不是夾纈之法，只是尋常的絞纈。”
劉侯夫人忽地冷笑一聲，“你別想誆我，絞纈不是這樣的。”
“是，尋常的絞纈法，界限不清，不似這等鮮明，我想，應該是摻雜了些許蠟纈之法，在上面繪成的紋樣。”
劉侯夫人聽她說的仔細，不像騙人的樣子，心中逐漸有所松動，“那你說，夾纈的應該是什麽樣的？”
“我來時穿的那件衣衫，夫人當時曾說它是，花團錦簇。”
劉侯夫人目光轉向換下放在一旁的上衫，也不顧那上面還粘著湯水，與自己換下的衣服做對比。
“果然如此……”劉侯夫人有些怔怔的。
“即便是在宮中，夾纈染花也不算多，因為工序較為繁雜，用到的工具也多，不好操作，哪怕問接觸過夾纈的宮人學制作步驟，也未必全都學會。因為宮人彼此接觸的都只有手裏這一道程序，旁人的並不清楚，自然也不知道如何操作。”
“那你……”
“巧了，當初我在洛陽時，偶然結識一位宮變之初逃出宮去的老嫗。她曾在尚衣局分管衣物印染，對其中工序都熟悉，也在不少工序上，上手操練過，她畫下整個流程贈與我，所以像夫人想要的夾纈染花，我全都有。”
“你……她……她那邊的要價，已是不少，你手裏的這些，想來要價也不會少吧。”
“今日與夫人相交一場，我知道夫人是識貨之人，區區幾匹料子罷了，回頭我親自選幾匹，送到夫人府上。”
聽說不要錢，全部白送，劉侯夫人似有些心緒覆雜。
兩人在屋中又說了一會兒話，眼見時候不早，該回席上去了，虞歡當先起身。
“沈夫人。”劉侯夫人忽然叫了她一聲。
在她似有疑惑的目光裏，劉侯夫人輕咳一聲，改了口，“王娘子，看在這幾匹料子的份兒上，我勸你一句。”
“你我本無怨，之前那般，都是些不得已。”
“你回去告訴沈將軍，卓家不是他能碰得起的，不管他想做什麽，都叫他收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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