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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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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第80章

陳仁柏對養兵很上心, 騎兵有重甲,戰馬也是良種,這些戰馬平時都精心養在平陽郡外的平陽谷中, 戰馬平日食用的草料是最上乘的,它們在谷中也有一片肥沃草場,每到訓練時,草場上都會跑滿膘肥體壯的戰馬。

沈嶺有時候會在糧草籌措得當以後進平陽谷去看看這些戰馬, 他和負責餵養這些戰馬的士兵關系不錯, 每次看到他來,那些士兵都會讓他隨意選合心意的戰馬騎上去遛遛。

從陶然郡繳獲的那五十匹馬,如今也都在平陽谷內,這些馬品相還算不錯, 但因為剛到陌生的環境, 整體都顯得有些躁動,馴養它們的士兵在馴馬途中被摔下來好幾個,沈嶺過去的時候,正看見其中一個傷了腿的正拄著拐從馬廄那邊出來。

“沈將軍你來了啊,”拄拐士兵擦擦頭上的汗,一指後面被圍欄圍著的一片場地,那裏隱約能看到幾匹亂竄的馬, 時不時還能聽見馬嘶聲, “弟兄們還在馴馬呢,現在那場上的都是烈馬, 已經摔了我們好幾個人了,沈將軍可要進去試試?”

沈嶺解下披風, 搭在臂彎,大步流星往場上走, “我去試試。”

他之前在邊鎮也馴過好些烈馬,其中還有些是敕勒川一帶的野馬,因而對這些剛繳獲回來的馬並不覺得如何,不過當他走到場地邊緣,看到一匹高頭大馬幾乎是飛躍在半空,跳的像節日裏爭奪龍珠的舞獅時,他也驚嘆出聲。

馬背上此時還坐著一個人,他緊緊攥住馬鬃,努力讓自己固定在馬背上,但當那匹馬再一次豎直起身子,猛地向後一揚時,那人終於抵擋不住慣性,向後飛出去,啪一聲摔倒在地。

盡管這個時節地上長滿了草,那一下仍是摔得不輕,那人被擡著出去,經過沈嶺身邊時,掙紮著擡起頭對沈嶺說,“這馬烈得很,沈將軍要是想馴它,千萬要當心……”

沈嶺點點頭,順便替他簡單查看了一番傷勢,“還行,沒什麽大礙,回去多躺幾天養養就好了。”

“多謝沈將軍……”

那人齜牙咧嘴被擡著離開。

經過這幾次烈馬摔人,其他人心裏都有些打怵,不敢再上前去,而那匹馬也已經比之前更躁動幾分,甩開四蹄滿場飛跑,卻沒人敢去攔。

沈嶺把手裏的披風遞給旁邊的人,緊盯住那匹馬奔跑的規律,趁著它轉到另一邊放慢速度的空隙,翻身上馬,腳下一夾馬腹,順勢被馬帶著繼續沖了出去。

“沈將軍小心啊!”

“抓住啊!”

底下的呼喊提醒聲都淹沒在耳邊迅速刮過的風裏,風在耳邊呼嘯,視線裏是躍動的馬頭,還有長長飛舞的馬鬃……

那匹馬顯然對於這又跳到自己背上的不速之客很是不滿,準備像之前那樣,通過不斷地跳躍、甩動,把人從自己背上弄下去。

沈嶺卻像是焊在馬背上了一樣,他一手巧妙的抓著馬鬃,像平日裏操縱韁繩一樣,另一手不斷借力調整控制馬的手勢。

它跳起來,他就盡可能的俯身貼住它,圈住馬脖子;

它全速奔馳,他就迎合它的節奏,有規律的讓自己的身形有節奏的跟著起伏。

把自己當成一塊膏藥,又取代它的眼睛,到後來,已經不是烈馬遵從本心任意亂跑了,而是被他牽制著,指東跑東,指西跑西。

跑到最後,這馬終於累了,不願意再跑,在沈嶺的指令下放慢四蹄,然後停在一邊。

沈嶺翻身跳下來,對著不遠處一個拿果子的士兵勾勾手指,那士兵會意,把林檎果遞給他。

沈嶺拿著果子往這馬鼻子附近晃了晃,果子的香氣很快引起馬的興趣,它張開嘴,露出整整齊齊的大板牙,追逐那個果子。

沈嶺又繼續引著這匹馬往圍欄邊走了一段,在原地站定,手上一使力,把林檎果掰成兩半,一半一半餵給它吃。

順手拿過馬具,熟練的往它頭上套,馬也沒有反抗,乖乖接受了。

整套流程下來,也不過兩盞茶的功夫。

見一切塵埃落定,周圍的士兵紛紛圍上前來,驚嘆著求著沈嶺把這馴服烈馬的功夫教教他們。

“就四個字,熟能生巧,”沈嶺接過手巾,擦擦身上的汗,“還有,馴馬的時候,你們不能露出一丁點兒怕的意思,這些家夥很敏銳的,你一怕,讓它們察覺了,它們可就知道怎麽治你們了。”

先前幾個被摔下來的士兵按著這話一琢磨,深有同感的點點頭。

“還真是……我一打怵,就感覺弄不過它了。”

“這畜生咬人可疼,我前陣子剛被別的馬給咬了一口,這回我就怕它啥時候趁我沒註意也給我一口……嘿!沒想到怕啥來啥,老子的屁股蛋子就被它給咬了!”

“還是沈將軍強啊,沈將軍你可得多來幾回,這以後繳獲的戰馬肯定不少,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有幾匹難馴的……”

沈嶺順著這話就問,“現在這谷裏的馬還有多少匹了?”

陳仁柏號稱有騎兵兩千,派去和燕軍對抗的就有一千騎兵,這期間他自己帶兵去攻打冀州其他還未歸順的城池,只帶了五百騎兵,中間有些折損,加上部分馬匹有些小病小痛需要換下來,也折了一些。

這也是陳仁柏堅持要拿下陶然郡弄走那些戰馬的原因。

這些士兵不疑有他,聽到沈嶺問,掰著指頭算了算,“……算上繳獲回來的這五十匹馬的話,現在一共有八百多匹。”

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如果只有八匹馬,他可以掩人耳目的偷偷帶走,但要把八百匹馬悄無聲息的全部牽走的話……除非他是會騰挪之術的神仙。

沈嶺不會騰挪之術,所以他不是神仙,但他是統領後軍的後軍將軍。

所以他“偶然”得知平陽谷內的水井被細作投毒,立即稟報了陳仁柏,表示為了避免谷中戰馬中毒遇害,只有立即換一處地方,同時加派人手捉拿細作,審出幕後主使。

陳仁柏起初不太相信,但在聽說有一匹馬誤食了被“毒水”澆過的草,險些被毒死時,他立刻讓人重新選一處新馬場,盡快把戰馬遷移過去。

這份差事最後交給了沈嶺。

“……路線就是這些,遷新馬場和調配糧草同時進行,動靜雖然大了些,但也不太引人懷疑。”

紙上是從平陽郡到渭水附近的路線圖,渭水對岸就是辜霜所率領的燕軍主帳駐紮地。

沈嶺此時在地圖上把途中經過地點一一指明,接著說道,“渭水渡口附近還有一處私渡,從這裏過河,雖然兇險,但能省下不少功夫。即使陳仁柏發現不對帶人來追,渭水對岸就是燕軍,辜霜想要陳仁柏的人頭想很久了,他要想保住自己的頭,肯定有所忌憚,我們在他眼皮子底下過河,他也拿我們沒辦法。”

這個計劃就此實行。

這幾日,虞歡和往常一樣出門去談一樁生意。

如今商隊已經打響了名號,她又在平陽郡賃下幾個商鋪,從布匹到藥材,每一樣生意都紅火,時不時還有遠至瑯琊的稀罕海貨運到城中,其中珊瑚和東海的珍珠很受城中士族大戶喜愛。

有時候那些士族娘子還會專門拉著虞歡問下一批稀罕物件兒什麽時候能運來城中,如今大家都愛用鮫綃裁成披帛,走動間清透帛帶翩躚,襯得人人都像九天神女。

是以當得知虞歡很快就要出門,那些娘子們很是欣喜,自發去廟裏求了好些平安符來給虞歡他們,約定等東西一運回來,她們要第一批挑選。

“其實我們也不算騙人,”出城以後,律春君擺弄一副葉子牌自娛自樂,嘴裏也是不停,和虞歡說,“商路不會斷,到時候那些東西還是會被帶回來,賣給他們,只不過到那個時候,平陽郡這些地方究竟是誰說了算,可就不太好說了。”

末了她抓起一把牌,可憐兮兮湊在虞歡近前,再一次問,“夫人當真不想摸一把牌嗎?”

虞歡抽出一本書來,晃了晃,翻開,拒絕的明確。

……

從平陽郡到渭水,他們這一支明面上的商隊繞了一段路,隨後隱在深山小路裏,向渭水方向疾行。

十餘日後,他們和沈嶺率領的人馬在渭水附近的私渡匯合。

這時候已是日暮時分,太陽一落山,天色就更暗了,周圍沒有燈火,只有渭水對岸的營地中亮著一片火光。

時間很緊,沈嶺指揮眾人在渭水之上架起一座浮橋,張顯帶領一部分人過橋到對岸接應,之後蘭執指揮部分人把從陳仁柏那兒牽走的馬匹一一趕上浮橋,引到對岸。

接著,虞歡在律春君一行的護送下渡過渭水,岸邊只剩下沈嶺帶領剩下的人渡河。

只要過河,他們就可以徹底和陳仁柏劃清界限了。

虞歡等在岸邊,面上竭力保持平靜,實則手上緊緊攥住袖口。

律春君註意到她的異樣,在她耳邊輕聲說,“夫人別急,沈將軍很快就能渡河過來了。”

但虞歡卻覺得,從他們渡河過來,周圍就有些過於平靜了。

雖說他們這裏距離後方的燕軍主帳還有一長段距離,但帶兵的是辜霜,此人素來謹慎,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既然知道這邊的動靜,一定會采取對策,但是……

沒有動靜。

甚至渡河過來的馬匹都在發出各種聲響,它們的氣味也會被風送到主帳那邊的戰馬鼻子裏。

但依然沒有動靜。

甚至,連對岸的沈嶺也已經許久不曾有所動作了。

天色愈發的黑,他們不曾舉火,頭頂雖有月光,但照不到那麽遠,只依稀看出對岸黑壓壓一片人,似乎僵持在了原地。

“蘭執,”她低聲問,“你可看出對岸有什麽異樣?”

蘭執點點頭,“也許是追兵追上來了。”

他回身朝後面的人使個眼色,已經有人將小船推入河中,小船下水的位置要比現在的地方遠一些,想來是蘭執一早就打算繞一圈回對岸。

“夫人稍待,我這就帶人回去看看。”

“萬事小心。”

……

沈嶺聽到後方傳來的異響。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是追兵到了。

他這一路名義上是挑選新馬場安置戰馬,同時繼續為前方籌措糧草,實際上暗中拐著好幾道彎,只為了到渭水這邊渡河,陳仁柏不是傻子,初時可能沒往這方面想,但時間長了,肯定就回過味兒來。

所以當陳仁柏帶人追上來,成功堵上他以後,沈嶺也絲毫不覺得意外。

甚至還和往常一樣,恭敬的向陳仁柏行了個軍禮,“伯爺。”

陳仁柏看起來也還算冷靜,他先掃視一圈沈嶺周圍,只有一眾士兵,沒有馬,視線落到渭水,水面上架著浮橋,對岸一大片黑影,便知道他的那些戰馬此時已經都被轉送到對岸去了。

“沈嶺,我待你不薄。”

沈嶺聽到這話,立即抱拳躬身,“沈嶺愧對伯爺栽培。”

這種時候,說什麽都有些晚,陳仁柏強壓下心頭的火,在看到手下將沈嶺等人圍住,他插翅難逃以後,才又嘆了一口氣,換了一副口吻,“也罷,你本非池中物,想來投我冀州也是權宜之計,如今你既已有新的去處,我也不便強留,只是……”

陳仁柏又嘆了一口氣,“你與我畢竟共事一場,如今作別,怎能沒有踐行宴呢,不知沈將軍還可願意給本伯一個面子,飲幾杯薄酒呢?”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始終站在包圍之外,身形也時刻呈防備姿態。

哪怕他和沈嶺中間隔著自己的人馬,他也還是擔心沈嶺會不會從中殺出一條路,過來劫持自己。

“伯爺的好意,沈嶺心領了,”那廂沈嶺徐徐開口,態度誠懇,卻一直在拒絕,“沈嶺自知愧對伯爺,也沒臉受伯爺的送行酒,今日種種都是沈某自作主張,伯爺要罰,沈某也無話可說。”

意思陳仁柏也聽明白了,反正都走到這一步了,我和你也沒什麽好說了,要打就打一場,什麽後果我都接受。

陳仁柏又轉頭往對岸去看,那裏有沈嶺已經過河了的部下,有本來應該籌集給他的糧草,還有……他的馬!

他花費大量心血打造的重騎兵,現在可好,重騎兵重騎兵,重騎都在對岸,他手裏就剩下兵了!

可要是殺到對岸去,搶回心血寶馬……

陳仁柏不傻,他看到對岸更遠些地方隱約的火光,知道那裏是燕軍的駐地,他要是現在渡河,根本就是千裏送人頭。

氣死了!

也罷,馬是肯定要不回來了,但心裏這口氣一定得出,沈嶺不是要走嗎,好,那就讓他走——

只要沈嶺敢轉身,敢把後背對向他,這條命,他就拿定了!

“你……”

陳仁柏打算說,你走吧。

同時他擡起手臂,停在半空,準備發號施令。

但也是在這個時候,黑燈瞎火裏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一個人,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往旁邊拖。

同時,制住他的那人在對他的手下大喝,“陳仁柏在我手裏,識相的話,退後!”

平陽軍遭此變故,面面相覷。

沈嶺聽到這一聲,則是心中一喜。

是蘭執帶人悄悄渡河回來,抓了陳仁柏當人質。

蘭執把陳仁柏往河邊拽,逼他登上小船,“在下無意冒犯伯爺,只不過想請伯爺當個見證,等大家順利渡河以後,再送伯爺回來。”

陳仁柏始終被掐著脖子,有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幹瞪眼,被動的按蘭執說的做。

另一邊,沈嶺已經裝作剛剛什麽事也沒發生過的樣子,當著平陽軍的面,繼續帶領眾人渡河。

然後把浮橋拆毀,斷了後路。

這時候,他才好像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看到了被五花大綁起來的陳仁柏。

幾步跑到蘭執近前,大驚失色,“伯爺怎會在此?”

轉而對左右呵斥道,“還不快給伯爺松綁!”

跟著再次向著陳仁柏萬分歉意地道,“沈嶺不知手下自作主張綁了伯爺,怠慢了伯爺,沈嶺罪該萬死,這便送伯爺回去。”

“大哥,萬萬不可!”蘭執攔在前面,不讓他給陳仁柏松綁,“此人若是留下,後患無窮,不如趁他現在落單,直接砍了他丟進渭水裏算了!”

“不可!”沈嶺深吸一口氣,“伯爺待我們不薄,我們怎能恩將仇報?”

蘭執聲情並茂,“大哥三思啊!”

其他人也跟著勸,“大哥三思!三思啊!”

一聲比一聲誠懇,一聲比一聲真摯。

陳仁柏知道這些人是在做戲,但他想活命,只能寄希望於沈嶺還有點兒良心。

他於是也輕咳了一聲,繼續做出一副願意成全沈嶺的模樣,“沈將軍。”

沈嶺立刻做出一副聆聽教誨的姿態。

“這段時間我也想了很多,一直讓你統領後軍,和糧草打交道,沒有給你施展才能的機會,是我考慮不周,埋沒了你,”陳仁柏長長嘆氣,似乎真的是想到了什麽往事,有些後悔,有些愧疚,“你有你的天地,本就不該受旁人約束,過去我對你不夠重視,你心中憋悶,對我有氣,我也理解,如今我落到這幅田地,也是我咎由自取。”

“我理解你的苦衷,也願意放你去追尋心中抱負,這樣吧,我這條命全部交給你,是殺是剮是扔進渭水裏餵魚,我都願意,對岸的那些兵,我也都托付給你了,事到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帶著他們出人頭地,過上好日子,我若泉下有知,也就瞑目了。”

陳仁柏這番話說的情深意切,任誰聽了都很是動容。

沈嶺更是雙手抱拳單膝跪在陳仁柏身前,沈聲道,“沈嶺如何能對伯爺做出這樣的事,沈嶺若真的這麽做了,就是豬狗不如!伯爺這話,比直接剜沈嶺的心還要讓沈嶺惶恐——”

他徑直上前,替陳仁柏解開五花大綁的繩子,往地上一擲,隨即讓出一條路,“伯爺,請。”

“也罷,”陳仁柏負手站在原地,看一眼除了沈嶺之外虎視眈眈看著自己的眾人,忽然問,“此處可有酒?”

“拿酒來。”沈嶺立即吩咐。

很快,蘭執送來兩只酒囊。

陳仁柏接過其中一只酒囊,“方才我便說,要為沈將軍踐行,擇日不如撞日,此地就很好,我便在這裏,為沈將軍敬一杯酒吧。”

……

渭水岸邊,沈嶺與陳仁柏把酒言歡。

酒至酣時,陳仁柏提議,和沈嶺結為異性兄弟,沈嶺欣然答允。

兩人在渭水邊結拜,陳仁柏為長,沈嶺居次,結拜過後,陳仁柏不勝酒力,沒說幾句話就醉得不省人事。

背風的空地上搭了帳子,沈嶺將陳仁柏背進帳子,一出來就見盧虎拎著一口刀往這邊來。

伸手把人攔在帳外,“盧虎,你幹什麽?”

盧虎:“殺他啊!這麽好的機會,一刀下去,世上就再沒這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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