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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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第73章
羅銘之眼前一黑, “你替我……？！”
他正要質問，管事從外面進來，神情嚴肅, 附耳對羅銘之說了句話。
羅銘之心中又是一驚，礙於虞歡在場，他只能以眼神詢問管事。
（此事當真？）
管事小幅度的點頭：（確實是這樣。）
羅銘之深深吸了口氣，捏了捏眉心, 對管事擺擺手, 示意他先出去。
“這位夫人，”羅銘之盡量維持著自己的世家風度，“在下與夫人無冤無仇，夫人為何要置我羅氏於不義？”
虞歡回想起之前在府衙看過的羅氏田產數目, 還有聽說過的羅氏抗衡連氏又失敗的舊事, 再看看眼前羅銘之義憤填膺的神色，淺笑著搖搖頭，“一輸經年，看來羅家主的心氣兒已經沒有了。”
羅銘之臉色微變。
“而且，”虞歡思索了片刻，補充說，“那件事其實和羅氏半點關系也沾不上, 只不過這糾葛不是一兩天就形成的, 那邊出了問題，自然第一個懷疑的就是羅氏告密。此番與其說羅氏得罪了連氏, 不如說是連氏樹大招風，飛來橫禍, 想來羅氏若與連氏好好解釋一二，連氏那邊會相信羅氏的清白的。”
羅銘之的臉色更差了。
半晌才說, “羅氏不會去澄清什麽莫須有的罪名，還請夫人慎言。”
見目的達成，虞歡也不再說，轉而另起一個話題，“說了這麽多，我還不曾自報家門，實在失禮。我姓王，夫君姓沈，我們來此只為做些生意，我這裏有一份單子，還請羅家主看上一看。”
說著，她將準備好的單子遞給羅銘之。
羅銘之看一眼那份單子，沒有馬上去接，“若是談生意，所有來盧陽的商人都知道，應該去找連氏。”
“但我此番前來，只想和羅家主談談生意，羅家主不妨先看一看，對這上面的名目可有滿意的。”
羅銘之這才接過單子，大致瀏覽一遍。
前面都是些常見的東西，沒什麽新奇，也沒什麽必要，但當他漫不經心掃向末端，目光忽地一頓。
虞歡一直在觀察他的反應，見狀，笑問，“羅家主覺得如何？”
羅銘之放下單子，神情間已有松動，不過開口說的卻是，“王夫人方才已經相告，連氏那邊就是因為交易了這些東西，所以才被官兵扣下，如今夫人又要同我羅氏做鐵礦石的交易，難道就沒想過連氏得到消息會伺機報覆，通風報信，讓官兵扣下我羅氏的東西？”
“如今風聲正緊，自然不能選在這個時候交易，但是我可以保證，羅氏不光不會步連氏的後塵，相反，還能從中得到更多的好處。”
羅銘之重新審慎的打量起虞歡來。
這個女子從頭到尾氣定神閑，好像這樣的場合對她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等等……她剛剛說，自己姓王，夫君姓沈，據他所知，那個沈……難道是沈嶺？抗擊茲虜的那個沈嶺？
他神色幾番變換，除了暗驚眼前之人的來頭，也在考慮她話裏的真實性。
這條件的確誘人，即使他被那連軻欺壓多年，自認順其自然，不爭那個盧陽士族之首，也還是被她的三言兩語挑起一股勁，想要借這個機會把連軻拉下馬，讓羅氏重回榮光。
所以他在沈吟許久之後，目中的猶豫消失，問虞歡，“夫人說的容易，只是這其中的重重風險，羅氏恐怕應對不起。”
“羅家主去賭過嗎？”虞歡盯住他，“以小博大，回報無窮。”
“但往往傾家蕩產，血本無歸。”
“勝算五五開，羅家主怎麽知道，自己就不會贏？”
“羅氏壓上的是未來，夫人你呢？總不能做的是無本的買賣吧？”
虞歡端起茶碗來淺飲一口，“想來羅家主從得知消息開始，一直都很好奇，連氏在盧陽手眼通天，購置鐵礦石也不是這一兩天才有的事，為何之前無事，這次卻栽了？”
“不就是你送的消息？”羅銘之也喝了口茶，她一來就說已經替自己得罪了連氏，而盧陽縣衙的官兵絕無可能去觸連氏的黴頭，那些官兵只能是來自廬原郡，廬原郡守一直都在緊盯民間私藏鐵礦石的事，得到消息，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是我的人做的。”
羅銘之一副被雷劈了的神情。
“你……？”冒充官兵，罪同謀逆，輕為斬首，重則腰斬，“這豈是兒戲？”
虞歡一攤手，“羅氏的未來，與我夫婦的人頭，如何？”
饒是當了多年家主，手握一方勢力的羅銘之，也連連吸氣。瘋了，瘋了，就為了和他羅氏做筆交易，不惜押上自己的命？
但這份膽識，這份氣魄，他佩服。
“成交。”
……
“那麽……”
沈嶺在心裏消化了一遍和羅氏合作的來龍去脈，“我就不能再在城中了吧，我帶人守在城外，看見連氏一次，就搶他一次。”
律春君隨後說道，“我讓幾個管事喬裝一番，他們還會幾句胡語，可以假裝成胡商，分幾次去向連氏賣鐵礦石。”
盧虎：“羅家的莊子和連家的相隔很遠，到時候讓羅家派人選定一條路線，扣下的礦石直接存到羅家的莊子裏——”
蘭執：“不妥，那樣的話，就和白送給羅家差不多了。”
盧虎：“哦，也對……”
虞歡這時候問，“之前扣下的鐵礦石，存在哪裏了？”
沈嶺答，“還在城外的營地裏，我讓張顯嚴加看管呢。”
“好，那些鐵礦石就還放在營地裏，你之前帶他們扣過一次連氏的東西，連家那管事應該能記住你的長相，不宜再去，”虞歡安排道，“這件事交給張顯去辦，城外營地的人多，讓張顯每次都換一批人去，再派一部分人喬裝成送貨的商隊，另外……告訴他們多換幾種口音，不要讓連氏把大家都聯系起來。”
律春君有個問題要補充，“不過我們短時間內弄不出那麽多批鐵礦石啊……”
虞歡替她添了些茶，眸中閃過狡黠，“我們不是才弄到手五百斤鐵礦石嗎，反覆用幾次，到時候再原封不動賣給羅家。”
……
暮春多雨，每下過一場雨，隔天便又熱上一些。
連軻在家中正為先前吃的虧心煩，底下的人來報，說有胡商來賣鐵礦石。
“這個時候來，也算來的及時，”連軻的心情稍微好一些，“他有多少斤？”
“不多，就三百一十幾斤。”
連軻一皺眉，少了些，不過他現在急著用，便也同意了。
“那胡商大概聽說了我們前幾日被扣下一批鐵礦的消息，他說怕交易的時候碰上風險，所以……”
“所以什麽？”
“……漲價了。”
連軻又是一皺眉，“也罷，漲就漲吧，你和他定好地點，隱蔽點兒，記著防住羅家那幫人。”
“明白。”
到交易那天，連家的人哭喪著一張臉回來，“家主，東西……又被扣下了。”
連軻手一滑，不甚摔碎了薄如蟬翼的玉杯。
沒過幾天，底下人又來報喜，“家主，這次有人賣二百斤鐵礦石。”
連軻手一揮，“速去辦。”
交易當天，底下人沈痛來報，“家主，出事了，又被官兵扣了。”
連軻想撞墻。
翌日，底下人報喜，“家主，這次來的商人手上有四百六十斤鐵礦，我們更改了交易地點，這次保證萬無一失！就是這次的報價比上次還翻了一倍……”
連軻雖然心痛，但是咬咬牙，還是同意了。
交易第二天，底下人狼狽回報，“家主……官兵太狡猾，跟了我們一路，然後把礦扣下了……”
連軻掀了桌子，“廢物！！”
又是一日，底下人半憂半喜的來報，“家主，來了個客商，他說商隊規模小，只有一百多斤鐵礦石，但是報價快和上次的一樣了……”
連軻這次遲疑了一會兒，“聽口音，他們是哪裏的人？”
“像是並州那邊的。”
“之前幾個呢？”
“有個胡商，有個說是從綏遠城來的，還有個聽口音也像胡人，哦，他說是山胡人。”
連軻把這幾個地方在腦子裏聯想一番，這些人的來歷五花八門，應該不會是同一夥人。
“最初那五百斤的，是從哪裏來的？”
“……那個人一直說的官話，不過從日常一些口頭語來聽，那口音倒是有些雜了。”
“叫大管事去辦，一百多斤的鐵礦，目標不算大，讓他們分三次送，我們也分三次給錢，另外再加一個條件，”連軻恨恨道，“什麽時候鐵礦運回莊子上，什麽時候再給他們結賬！”
“那……他們要是不答應呢？”
“不答應，就通知官府，定他們一個私藏鐵礦之罪！”
事情交代下去，連軻自覺可以高枕無憂，很快底下人回話，說連氏的條件，那邊全都答應了。
得知第一批鐵礦石已經安全運回莊子上，連著上了多日火的連軻終於能睡個安穩覺。
然而就在第二天，大管事哭天搶地的來回說，官兵氣勢洶洶查抄了連家的莊子，搜出莊子裏的鐵礦石，還有打造好的兵刃，還不由分說抓走了大郎二郎。
大郎二郎都是連軻的兒子，今年已有十七八，已經能替連軻分管一面，如今這管理鐵礦打制兵器的事，就是這兩個兒子在管，官兵今天來了這麽一出，可以說是把連家一鍋端了。
連軻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急聲問，“大郎二郎被他們帶去何處了？”
“被關在縣衙大牢了……”
“給我備車，去縣衙！”
對於連軻的到來，盧陽縣令桓非似乎並不意外，甚至還客客氣氣命人奉上一盞清查。
連軻哪裏喝得下，一進縣衙，立刻質問桓非，“桓明府，為何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把我兒關進大牢？”
桓非仍是溫和的樣子，“若是以往，令郎所涉之事有回轉餘地，自是會先同連氏交代一聲，再做定論，但是如今不同，令郎牽涉私藏鐵礦一事，朝廷明文下令，不許民間私有礦產，令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恐有株連九族之嫌，本官必須秉公執法，還望連家主理解。”
“無稽之談！”連軻冷哼一聲，“桓明府可別忘了，我連氏這些年對盧陽各項事務可是盡職盡責，若說礦產，連家已做表率，將名下礦山盡數上交，但連家也有特令，可自行打制兵刃，用以剿匪等事，莊子上存些鐵礦，自是常情。”
“連家主這話說得有理，不過，”桓非一挑眉，“本官記得，這些存礦也有定數，而今日從連家莊子上查抄出來的鐵礦石，可比存數多了幾倍啊。再者，此事若只發生在盧陽縣內，本官念在連氏為盧陽所做貢獻，也會酌情處理，可惜，崔郡守這幾日又派人私訪，不巧，連著扣了連家很多次。這些人如今就在府衙之內，連家主可要與他們當面對質啊？”
“這……”連軻的氣勢頓時弱下來。
誰不知道那崔郡守明察秋毫，又是博陵崔氏出身，他們這等小士族根本都入不了崔郡守的眼，但是又想到自己兩個兒子還被關在大牢裏，真要追究下來，株連九族，連氏一族就全完了！
連軻咬咬牙，把氣往肚子裏咽了咽，軟了態度，“桓明府，此中事多有誤會，還請桓明府高擡貴手，從中周旋一二，連氏願為朝廷捐些物資，只要能讓我帶二子歸家，我絕無二言！”
桓非的態度似乎有所松動，連軻焦急盯著他的反應，終於聽到他說，“也罷，此事畢竟出在我盧陽境內，我這個縣令也有責任，崔郡守怪罪下來，也該由我擔著。”
連軻大喜過望，“多謝桓明府體恤。”
最終，這件事以抄沒連氏所有鐵礦石、另處巨額罰金告終。
連氏就算是倒了。
連氏二子歸家那天，虞歡又去了一趟府衙。
桓非給她看了連氏交出來的田產。
這其中有一部分是原屬於其他農人但被低價買入的，這一部分田地由府衙出面，酌情分給失田農人；
至於另一部分，桓非問起她的打算。
連氏的田產多是上等田，只要勤加耕種，收獲可觀。
虞歡劃出一部分，留下自行處理，另一部分交給桓非，讓他放出風聲去，允許盧陽其他士族購入。至於最終會田落誰家，就看餘下幾個士族哪家能與羅氏相制衡了。
隨後虞歡帶著田契來到羅家，面見羅銘之。
那五百斤鐵礦石輾轉多日，已經平穩送入羅家的莊子，虞歡也再次收到一筆不小的收入，連律春君都笑稱，他們靠著最初扣下的那五百斤鐵礦石，做了好幾回一本萬利的買賣。
“我與夫人的交易早已結束，夫人今日登門，又有何事？”羅銘之對虞歡的到來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他總覺得，自己已經掉進了這女子挖給自己的陷阱裏，可這陷阱又好像沾了糖的砒霜，讓人心中又是滿足，又是不安。
“我今日來，還是要同羅家主做一樁生意。”
“不知是何生意？”羅銘之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他知道，這女子的生意不是那麽好做的。
虞歡先隨意問了一句，“羅家現在的鐵礦石，應該也存了不少吧？”
羅銘之心中一緊，“夫人說笑了，羅家所有，不過是夫人那五百斤鐵礦石。”
“這鐵礦石是個好東西，卻也能要人命，”虞歡好整以暇看著羅銘之，“有連家的前車之鑒，羅家主可不要重蹈覆轍啊。”
羅銘之盯住她，問，“那件事，崔郡守到底知不知情？”
虞歡回以一笑，“你猜。”
羅銘之的臉色又不好了。
“還是一筆交易，”他聽到對面的女子溫和的笑著說，明明是坐著，但不知為何，給他一種居高臨下之感，讓他只有低頭聽命的份兒，“這些鐵礦石交由羅家主，羅家主再命人將其鍛成兵器，交還於我。”
“什麽？！”
“第二筆交易，”虞歡繼續往下說，她先拿出田契，示意羅銘之看，“這是連家的上等田，數目都在上面，如假包換。”
羅銘之認命的問，“這一筆，你要什麽？”
“如今耕種本就已經晚了，我要羅家盡快準備好種子，分發給那些農戶，協助他們盡快種好田。”
“就這樣？”第二筆交易，羅銘之都做好大出血的準備了，沒想到得到的答案如此出乎他意料。
“就這樣，”虞歡起身對羅銘之一抱拳，“春耕已晚，為了秋收，還請羅氏擔負起士族的責任，協助桓明府，保一方安穩。”
又和崔郡守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又與縣令似有交情，還能從鐵礦石一事中運作出這麽多人力、物力，羅銘之這時候再打量面前的女子，只覺得自己根本無力相抗，只有聽從。
“好，我都答應。”
……
春雨綿綿，貴如油。
淤積的水渠重新得到疏通，汩汩活水湧入水渠，灌溉進各個田間，盧陽城郊的農人在田間忙忙碌碌，臉上洋溢的都是滿懷希望的笑容。
一支龐大的商隊從田外經過，虞歡坐在馬上，看遠處井然有序勞作的農人，唇角也始終噙著一抹微笑。
她提韁縱馬，從平坦的官道上打馬疾馳，連背影都帶著了卻一樁心事的雀躍。
在她身後，沈嶺催馬向前追趕，和風細雨將他暈染成一抹寫意畫上的旭日。
“阿瑯！等等我！”
虞歡聽到身後的呼喚，稍稍放慢馬速，等沈嶺追趕上來，與她並行，才挑眉笑問，“沈將軍不是向來自詡馬術驚人，怎麽今日卻要讓人等了？”
沈嶺作勢嘆了口氣，“夫人的馬術更是高超，我甘拜下風。”
他看著一直延伸向遠處的官道，也學她的樣子，舉鞭向前，揚眉笑問，“此去冀州，路寬馬健，夫人可要和我再比一比，這次誰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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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銘之眼前一黑, “你替我……？！”
他正要質問，管事從外面進來，神情嚴肅, 附耳對羅銘之說了句話。
羅銘之心中又是一驚，礙於虞歡在場，他只能以眼神詢問管事。
（此事當真？）
管事小幅度的點頭：（確實是這樣。）
羅銘之深深吸了口氣，捏了捏眉心, 對管事擺擺手, 示意他先出去。
“這位夫人，”羅銘之盡量維持著自己的世家風度，“在下與夫人無冤無仇，夫人為何要置我羅氏於不義？”
虞歡回想起之前在府衙看過的羅氏田產數目, 還有聽說過的羅氏抗衡連氏又失敗的舊事, 再看看眼前羅銘之義憤填膺的神色，淺笑著搖搖頭，“一輸經年，看來羅家主的心氣兒已經沒有了。”
羅銘之臉色微變。
“而且，”虞歡思索了片刻，補充說，“那件事其實和羅氏半點關系也沾不上, 只不過這糾葛不是一兩天就形成的, 那邊出了問題，自然第一個懷疑的就是羅氏告密。此番與其說羅氏得罪了連氏, 不如說是連氏樹大招風，飛來橫禍, 想來羅氏若與連氏好好解釋一二，連氏那邊會相信羅氏的清白的。”
羅銘之的臉色更差了。
半晌才說, “羅氏不會去澄清什麽莫須有的罪名，還請夫人慎言。”
見目的達成，虞歡也不再說，轉而另起一個話題，“說了這麽多，我還不曾自報家門，實在失禮。我姓王，夫君姓沈，我們來此只為做些生意，我這裏有一份單子，還請羅家主看上一看。”
說著，她將準備好的單子遞給羅銘之。
羅銘之看一眼那份單子，沒有馬上去接，“若是談生意，所有來盧陽的商人都知道，應該去找連氏。”
“但我此番前來，只想和羅家主談談生意，羅家主不妨先看一看，對這上面的名目可有滿意的。”
羅銘之這才接過單子，大致瀏覽一遍。
前面都是些常見的東西，沒什麽新奇，也沒什麽必要，但當他漫不經心掃向末端，目光忽地一頓。
虞歡一直在觀察他的反應，見狀，笑問，“羅家主覺得如何？”
羅銘之放下單子，神情間已有松動，不過開口說的卻是，“王夫人方才已經相告，連氏那邊就是因為交易了這些東西，所以才被官兵扣下，如今夫人又要同我羅氏做鐵礦石的交易，難道就沒想過連氏得到消息會伺機報覆，通風報信，讓官兵扣下我羅氏的東西？”
“如今風聲正緊，自然不能選在這個時候交易，但是我可以保證，羅氏不光不會步連氏的後塵，相反，還能從中得到更多的好處。”
羅銘之重新審慎的打量起虞歡來。
這個女子從頭到尾氣定神閑，好像這樣的場合對她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等等……她剛剛說，自己姓王，夫君姓沈，據他所知，那個沈……難道是沈嶺？抗擊茲虜的那個沈嶺？
他神色幾番變換，除了暗驚眼前之人的來頭，也在考慮她話裏的真實性。
這條件的確誘人，即使他被那連軻欺壓多年，自認順其自然，不爭那個盧陽士族之首，也還是被她的三言兩語挑起一股勁，想要借這個機會把連軻拉下馬，讓羅氏重回榮光。
所以他在沈吟許久之後，目中的猶豫消失，問虞歡，“夫人說的容易，只是這其中的重重風險，羅氏恐怕應對不起。”
“羅家主去賭過嗎？”虞歡盯住他，“以小博大，回報無窮。”
“但往往傾家蕩產，血本無歸。”
“勝算五五開，羅家主怎麽知道，自己就不會贏？”
“羅氏壓上的是未來，夫人你呢？總不能做的是無本的買賣吧？”
虞歡端起茶碗來淺飲一口，“想來羅家主從得知消息開始，一直都很好奇，連氏在盧陽手眼通天，購置鐵礦石也不是這一兩天才有的事，為何之前無事，這次卻栽了？”
“不就是你送的消息？”羅銘之也喝了口茶，她一來就說已經替自己得罪了連氏，而盧陽縣衙的官兵絕無可能去觸連氏的黴頭，那些官兵只能是來自廬原郡，廬原郡守一直都在緊盯民間私藏鐵礦石的事，得到消息，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是我的人做的。”
羅銘之一副被雷劈了的神情。
“你……？”冒充官兵，罪同謀逆，輕為斬首，重則腰斬，“這豈是兒戲？”
虞歡一攤手，“羅氏的未來，與我夫婦的人頭，如何？”
饒是當了多年家主，手握一方勢力的羅銘之，也連連吸氣。瘋了，瘋了，就為了和他羅氏做筆交易，不惜押上自己的命？
但這份膽識，這份氣魄，他佩服。
“成交。”
……
“那麽……”
沈嶺在心裏消化了一遍和羅氏合作的來龍去脈，“我就不能再在城中了吧，我帶人守在城外，看見連氏一次，就搶他一次。”
律春君隨後說道，“我讓幾個管事喬裝一番，他們還會幾句胡語，可以假裝成胡商，分幾次去向連氏賣鐵礦石。”
盧虎：“羅家的莊子和連家的相隔很遠，到時候讓羅家派人選定一條路線，扣下的礦石直接存到羅家的莊子裏——”
蘭執：“不妥，那樣的話，就和白送給羅家差不多了。”
盧虎：“哦，也對……”
虞歡這時候問，“之前扣下的鐵礦石，存在哪裏了？”
沈嶺答，“還在城外的營地裏，我讓張顯嚴加看管呢。”
“好，那些鐵礦石就還放在營地裏，你之前帶他們扣過一次連氏的東西，連家那管事應該能記住你的長相，不宜再去，”虞歡安排道，“這件事交給張顯去辦，城外營地的人多，讓張顯每次都換一批人去，再派一部分人喬裝成送貨的商隊，另外……告訴他們多換幾種口音，不要讓連氏把大家都聯系起來。”
律春君有個問題要補充，“不過我們短時間內弄不出那麽多批鐵礦石啊……”
虞歡替她添了些茶，眸中閃過狡黠，“我們不是才弄到手五百斤鐵礦石嗎，反覆用幾次，到時候再原封不動賣給羅家。”
……
暮春多雨，每下過一場雨，隔天便又熱上一些。
連軻在家中正為先前吃的虧心煩，底下的人來報，說有胡商來賣鐵礦石。
“這個時候來，也算來的及時，”連軻的心情稍微好一些，“他有多少斤？”
“不多，就三百一十幾斤。”
連軻一皺眉，少了些，不過他現在急著用，便也同意了。
“那胡商大概聽說了我們前幾日被扣下一批鐵礦的消息，他說怕交易的時候碰上風險，所以……”
“所以什麽？”
“……漲價了。”
連軻又是一皺眉，“也罷，漲就漲吧，你和他定好地點，隱蔽點兒，記著防住羅家那幫人。”
“明白。”
到交易那天，連家的人哭喪著一張臉回來，“家主，東西……又被扣下了。”
連軻手一滑，不甚摔碎了薄如蟬翼的玉杯。
沒過幾天，底下人又來報喜，“家主，這次有人賣二百斤鐵礦石。”
連軻手一揮，“速去辦。”
交易當天，底下人沈痛來報，“家主，出事了，又被官兵扣了。”
連軻想撞墻。
翌日，底下人報喜，“家主，這次來的商人手上有四百六十斤鐵礦，我們更改了交易地點，這次保證萬無一失！就是這次的報價比上次還翻了一倍……”
連軻雖然心痛，但是咬咬牙，還是同意了。
交易第二天，底下人狼狽回報，“家主……官兵太狡猾，跟了我們一路，然後把礦扣下了……”
連軻掀了桌子，“廢物！！”
又是一日，底下人半憂半喜的來報，“家主，來了個客商，他說商隊規模小，只有一百多斤鐵礦石，但是報價快和上次的一樣了……”
連軻這次遲疑了一會兒，“聽口音，他們是哪裏的人？”
“像是並州那邊的。”
“之前幾個呢？”
“有個胡商，有個說是從綏遠城來的，還有個聽口音也像胡人，哦，他說是山胡人。”
連軻把這幾個地方在腦子裏聯想一番，這些人的來歷五花八門，應該不會是同一夥人。
“最初那五百斤的，是從哪裏來的？”
“……那個人一直說的官話，不過從日常一些口頭語來聽，那口音倒是有些雜了。”
“叫大管事去辦，一百多斤的鐵礦，目標不算大，讓他們分三次送，我們也分三次給錢，另外再加一個條件，”連軻恨恨道，“什麽時候鐵礦運回莊子上，什麽時候再給他們結賬！”
“那……他們要是不答應呢？”
“不答應，就通知官府，定他們一個私藏鐵礦之罪！”
事情交代下去，連軻自覺可以高枕無憂，很快底下人回話，說連氏的條件，那邊全都答應了。
得知第一批鐵礦石已經安全運回莊子上，連著上了多日火的連軻終於能睡個安穩覺。
然而就在第二天，大管事哭天搶地的來回說，官兵氣勢洶洶查抄了連家的莊子，搜出莊子裏的鐵礦石，還有打造好的兵刃，還不由分說抓走了大郎二郎。
大郎二郎都是連軻的兒子，今年已有十七八，已經能替連軻分管一面，如今這管理鐵礦打制兵器的事，就是這兩個兒子在管，官兵今天來了這麽一出，可以說是把連家一鍋端了。
連軻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急聲問，“大郎二郎被他們帶去何處了？”
“被關在縣衙大牢了……”
“給我備車，去縣衙！”
對於連軻的到來，盧陽縣令桓非似乎並不意外，甚至還客客氣氣命人奉上一盞清查。
連軻哪裏喝得下，一進縣衙，立刻質問桓非，“桓明府，為何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把我兒關進大牢？”
桓非仍是溫和的樣子，“若是以往，令郎所涉之事有回轉餘地，自是會先同連氏交代一聲，再做定論，但是如今不同，令郎牽涉私藏鐵礦一事，朝廷明文下令，不許民間私有礦產，令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恐有株連九族之嫌，本官必須秉公執法，還望連家主理解。”
“無稽之談！”連軻冷哼一聲，“桓明府可別忘了，我連氏這些年對盧陽各項事務可是盡職盡責，若說礦產，連家已做表率，將名下礦山盡數上交，但連家也有特令，可自行打制兵刃，用以剿匪等事，莊子上存些鐵礦，自是常情。”
“連家主這話說得有理，不過，”桓非一挑眉，“本官記得，這些存礦也有定數，而今日從連家莊子上查抄出來的鐵礦石，可比存數多了幾倍啊。再者，此事若只發生在盧陽縣內，本官念在連氏為盧陽所做貢獻，也會酌情處理，可惜，崔郡守這幾日又派人私訪，不巧，連著扣了連家很多次。這些人如今就在府衙之內，連家主可要與他們當面對質啊？”
“這……”連軻的氣勢頓時弱下來。
誰不知道那崔郡守明察秋毫，又是博陵崔氏出身，他們這等小士族根本都入不了崔郡守的眼，但是又想到自己兩個兒子還被關在大牢裏，真要追究下來，株連九族，連氏一族就全完了！
連軻咬咬牙，把氣往肚子裏咽了咽，軟了態度，“桓明府，此中事多有誤會，還請桓明府高擡貴手，從中周旋一二，連氏願為朝廷捐些物資，只要能讓我帶二子歸家，我絕無二言！”
桓非的態度似乎有所松動，連軻焦急盯著他的反應，終於聽到他說，“也罷，此事畢竟出在我盧陽境內，我這個縣令也有責任，崔郡守怪罪下來，也該由我擔著。”
連軻大喜過望，“多謝桓明府體恤。”
最終，這件事以抄沒連氏所有鐵礦石、另處巨額罰金告終。
連氏就算是倒了。
連氏二子歸家那天，虞歡又去了一趟府衙。
桓非給她看了連氏交出來的田產。
這其中有一部分是原屬於其他農人但被低價買入的，這一部分田地由府衙出面，酌情分給失田農人；
至於另一部分，桓非問起她的打算。
連氏的田產多是上等田，只要勤加耕種，收獲可觀。
虞歡劃出一部分，留下自行處理，另一部分交給桓非，讓他放出風聲去，允許盧陽其他士族購入。至於最終會田落誰家，就看餘下幾個士族哪家能與羅氏相制衡了。
隨後虞歡帶著田契來到羅家，面見羅銘之。
那五百斤鐵礦石輾轉多日，已經平穩送入羅家的莊子，虞歡也再次收到一筆不小的收入，連律春君都笑稱，他們靠著最初扣下的那五百斤鐵礦石，做了好幾回一本萬利的買賣。
“我與夫人的交易早已結束，夫人今日登門，又有何事？”羅銘之對虞歡的到來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他總覺得，自己已經掉進了這女子挖給自己的陷阱裏，可這陷阱又好像沾了糖的砒霜，讓人心中又是滿足，又是不安。
“我今日來，還是要同羅家主做一樁生意。”
“不知是何生意？”羅銘之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他知道，這女子的生意不是那麽好做的。
虞歡先隨意問了一句，“羅家現在的鐵礦石，應該也存了不少吧？”
羅銘之心中一緊，“夫人說笑了，羅家所有，不過是夫人那五百斤鐵礦石。”
“這鐵礦石是個好東西，卻也能要人命，”虞歡好整以暇看著羅銘之，“有連家的前車之鑒，羅家主可不要重蹈覆轍啊。”
羅銘之盯住她，問，“那件事，崔郡守到底知不知情？”
虞歡回以一笑，“你猜。”
羅銘之的臉色又不好了。
“還是一筆交易，”他聽到對面的女子溫和的笑著說，明明是坐著，但不知為何，給他一種居高臨下之感，讓他只有低頭聽命的份兒，“這些鐵礦石交由羅家主，羅家主再命人將其鍛成兵器，交還於我。”
“什麽？！”
“第二筆交易，”虞歡繼續往下說，她先拿出田契，示意羅銘之看，“這是連家的上等田，數目都在上面，如假包換。”
羅銘之認命的問，“這一筆，你要什麽？”
“如今耕種本就已經晚了，我要羅家盡快準備好種子，分發給那些農戶，協助他們盡快種好田。”
“就這樣？”第二筆交易，羅銘之都做好大出血的準備了，沒想到得到的答案如此出乎他意料。
“就這樣，”虞歡起身對羅銘之一抱拳，“春耕已晚，為了秋收，還請羅氏擔負起士族的責任，協助桓明府，保一方安穩。”
又和崔郡守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又與縣令似有交情，還能從鐵礦石一事中運作出這麽多人力、物力，羅銘之這時候再打量面前的女子，只覺得自己根本無力相抗，只有聽從。
“好，我都答應。”
……
春雨綿綿，貴如油。
淤積的水渠重新得到疏通，汩汩活水湧入水渠，灌溉進各個田間，盧陽城郊的農人在田間忙忙碌碌，臉上洋溢的都是滿懷希望的笑容。
一支龐大的商隊從田外經過，虞歡坐在馬上，看遠處井然有序勞作的農人，唇角也始終噙著一抹微笑。
她提韁縱馬，從平坦的官道上打馬疾馳，連背影都帶著了卻一樁心事的雀躍。
在她身後，沈嶺催馬向前追趕，和風細雨將他暈染成一抹寫意畫上的旭日。
“阿瑯！等等我！”
虞歡聽到身後的呼喚，稍稍放慢馬速，等沈嶺追趕上來，與她並行，才挑眉笑問，“沈將軍不是向來自詡馬術驚人，怎麽今日卻要讓人等了？”
沈嶺作勢嘆了口氣，“夫人的馬術更是高超，我甘拜下風。”
他看著一直延伸向遠處的官道，也學她的樣子，舉鞭向前，揚眉笑問，“此去冀州，路寬馬健，夫人可要和我再比一比，這次誰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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