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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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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第72章

風順著微敞的窗縫兒吹進來, 燭火跟著搖晃,光暈一下子被拉長。

沈嶺清了清嗓子,也學她的樣子給自己添了些水, 重新整理思緒,“……只是盧陽這裏的情況,我們進城的時候一路都看過了,情況不樂觀, 加上之前那客舍老板說的話, 我想,城裏這幾個大族既然有意靠向冀州的陳仁柏,估計會打這些散田和農人的主意,到時候他們腰包鼓鼓, 給陳仁柏提供各種支持, 其他人要想吃得飽穿得暖,就得依附他們。這樣的話,我們去購置糧食,就會特別被動,還會被那些大族拿捏。”

虞歡點點頭,“你說的有理,也許現在的那些荒田, 就是這些農人還在和士族抗衡, 不願依附的結果。”

沈嶺:“明日我和蘭執他們再去打聽打聽,等打聽清楚, 再想辦法。”

翌日一大早,沈嶺匆匆吃了幾口飯, 就拉著蘭執幾人去探查消息,虞歡收拾妥當, 先來到律春君的屋子前,敲了敲門。

不多時,門被從裏面打開。

律春君穿著一身素衣,頭上簡單挽著發髻,面上仍是透著憔悴之色,見到虞歡過來,她勉強笑了一下,“夫人。”

自從林中那場變故之後,律春君表面上看除了臉色差一些,其他事情做起來仍是得心應手,但喪父之痛痛徹心扉,她再要強,午夜夢回時那些痛苦的情緒依然會縈繞周身,不能自拔。

虞歡知道一切的安慰之語都是徒勞,但她還是又和律春君說了些寬慰的話,略微緩解她的心情。

話畢,虞歡才進入正題,“律娘子,有件事我想……只有你能辦成。”

“夫人盡管說。”

“我需要一份清單,是關於前來盧陽的商賈與士族交易成功之物的。”

“我明白了,我這就讓人去打探。”

行商之人都有異常敏銳的嗅覺,很快,一份名單通過律春君,交到虞歡手中。

上面的物品和她所想無異,這些商賈的最大交易對象均是連氏,而連氏所要的,都是鐵礦石。

朝中對礦產管理甚嚴,大的礦山都由官府管理,餘下一些零散的,會根據其所在的州府,交由當地士族打理,這一小部分零散的礦山也被允許交易,有些沒落的家族需要用錢周轉,往往會選擇將手中礦產變賣,最快限度獲取現錢。

而前段時間因為洛陽新令,這些礦產都被朝廷收回,門第高的士族名下產業未必受影響,但像連氏這種勢力小一些的,無力抗衡,只能無奈選擇交還。

如今盧陽連氏要響應平陽伯的號召,支持其攻占洛陽,錢糧等物自不用愁,就是缺鐵打制兵器;大商人投其所好,兩方各取所需,生意正好順利做成。

律春君估摸著她看完一遍,接著說道,“底下人還探查到,這些鐵礦石會被偽裝成運糧車,在城外交接,鐵礦石一到手,連氏就會立即將其送到莊子上,那裏如今正聚集著一大批鐵匠,不分晝夜的打制兵器。”

“可能知道下一批鐵礦石交接的日子?”

“五日後。”

虞歡收起那份清單,“辛苦你了。”

律春君笑道,“為夫人辦事,不辛苦。”

當晚沈嶺也帶回了探查到的結果,“的確如我們猜測的那樣,連氏想要那些農田,但連氏內部似乎出了什麽問題,壓價壓得厲害。現在這些田地本來就是賤價出賣,連氏在本來的賤價上,還要往下再壓三成,賣家覺得虧得厲害,不願意再談,連氏就想強買,他們不光不讓大家種田,還毀壞了好幾段水渠!”

虞歡聽得直皺眉,隨即又道,“那官府就不管管?”

盧陽沒被任何義軍占據過,城中可是有在任官員的,甚至這個縣令還是她當初任命的,這段時間也同她有過幾封書信往來。

侵毀農田這麽大的事,一定會有人去府衙告狀,難不成這桓非就一樁也沒受理?

那廂沈嶺搖搖頭,“這裏的官府和鎮上的一樣,都是擺設,恐怕這裏的縣令也和金元道一樣,是個混賬。”

是不是個混賬,在虞歡避開眾人帶著雲青去府衙見到桓非以後,都有了定論。

桓非離京去盧陽赴任的時候還是個剛及弱冠的小郎君,如果不過幾年,他卻明顯滄桑了許多。

見到虞歡,桓非還沒有從不敢置信中緩過神來。

又緩了半晌,直到聽虞歡叫他一聲“兆之”,桓非才百感交集,俯身拜下去。

“臣桓非,無顏面見殿下……”

虞歡扶著他起身,“桓明府,且不說這些,你先坐下,我今日來,是想問你一些事。”

“啊……”桓非淺嘆了一口氣,坐下後,十分關心的問道,“如今關於殿下的消息都已經傳遍了,我這府衙之中還有從洛陽秘密送來的抓捕殿下的文書,恐怕這東西在其它地方也都有,不知可對殿下有什麽影響?”

“無事,”虞歡搖搖頭,“我假借了身份,你這文書上記載的內容,和現在的我對不上。”

而且……虞晃應該不會再在文書上費時間了。

“對殿下沒有影響就好,”桓非松了一口氣,“啊,殿下是想問臣什麽事?殿下盡管說,微臣一定知無不言。”

虞歡沒和他兜圈子,徑直問,“連氏侵占農田的事,究竟是怎麽回事?”

桓非聽到這裏,沈沈長嘆一聲,“殿下也知道此事了。”

“進盧陽這一路,田間十有九荒,除了那些士族的莊子耕種的熱火朝天,別處是個什麽情形,你可曾去看過?”

“微臣慚愧啊……”桓非又是長嘆一聲,似有十萬種無奈,“殿下先看看這個。”

桓非說著,走到書架邊,取下幾卷卷宗,交給虞歡。

虞歡粗略看去,上面記載著一些數據,每一張上都繪著一副不算規則的圖形,旁邊同樣標註著各項數據。

這些是盧陽全縣的田地畝數,其中又分為幾等,每一等田地共有畝數也全部記錄在內。

每年的稅賦都是這樣的形式核對征收,理論上來說不會有差錯。

“臣到任之初,根據這上面的數據核對稅賦上交情況,那時候便已經有不少田地核對不清了。”

虞歡放下卷宗,每一朝都有侵占農田的事發生,每一朝的亂世,也都是由於農田被侵占到了一定程度,百姓無田可耕,無米可食,實在活不下去了開啟。

“……至於現在,這些數字,對不上的更是有七成之多。”

府衙記錄的數據輕易不會更改,民間田地卻幾經易主,加之士族享有特權,免稅免徭役,巨大的差額全部攤在了其他農戶頭上。農戶交不夠愈加繁重的糧,重壓之下賣地給士族,自己成為佃戶,計入士族家籍,於是士族愈發壯大,成為當地更加不容忽視的勢力。

這勢力不斷膨脹,便足以與朝中抗衡。

“……盧陽每況愈下,臣空有一個盧陽縣令的官名,號令層層下發,卻阻礙重重,臣實在愧對殿下的器重。”

桓非語氣沈痛,也帶著萬般的無可奈何。

他出身桓氏,祖上曾經顯赫過,但如今早已式微,桓家雖在京中,可京中高門數不勝數,根本排不上名,他在那年的品狀上得了個下下等的位置,又僥幸入了瑯琊公主的眼,這才得以補上廬原郡內的缺兒,任盧陽縣令。

那時的他滿心抱負,他還記得當時是在桃李宴上,瑯琊公主剛讀過他的文章,專門來看他,讚他雖是弱冠,卻胸有丘壑,眼存山河,是大燕之幸。

年輕人的熱血在那場桃李宴上燃燒,在赴任途中沸騰,卻在就任以後冷卻。

“我明白了,”像盧陽這裏的情形,在其他地方也很常見,這一路上她看過太多,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便不再執著追問這裏,另外問道,“那麽,連氏和羅氏因何互相針對?”

桓非對這些了解的還算清楚,“還是因為田地,羅氏雖然不曾主動試壓,但送上門的也不會往外推,於是……”

蓮花漏的刻度下去好幾刻,窗外的日頭也漸漸偏移向另一頭兒,虞歡聽桓非說完連氏與羅氏兩家的糾葛,心中有了計較。

“如今朝中對民間礦產的事,是什麽態度?”之前她只是聽律春君說起朝廷收回民間礦山,具體是如何施行的,各方態度如何,她掌握的不多,此時趁著身在盧陽府衙,正好問問桓非。

桓非立即又拿來一份文書給虞歡,“殿下請看,這是前幾日才從廬原郡發到下面各縣的文書,收回礦山的事依然在繼續。”

文書內容言簡意賅,就是不許民間私藏鐵礦。

“廬原郡守這個人如何?”

“廬原郡守崔廷是博陵崔氏出身,行事還算嚴謹。”

虞歡默念一聲,博陵崔啊……

桓非:“崔郡守時常會派人到下面這幾個縣巡視,他們是微服,不太引人矚目。”

“兆之,”虞歡已有一個決定,“我需要官兵衣物,你能做主吧?”

“能的,”桓非立即點頭,“不知殿下需要多少?”

虞歡告訴他一個數字,見天色已經不早,便從府衙後門離開。

……

時間很快過去,到了第五日,天邊忽然飄起小雨。

沈嶺帶人埋伏在盧陽郊外的一片樹林中,時刻盯著一條小路的動靜。

“這盧陽官兵穿的衣服,居然也沒比我們好到哪兒去,”盧豹一直動來動去的,嘴裏也嘀嘀咕咕,“誒呦……我這身衣服有點兒小,總有蟲子往我褲腿兒裏鉆——”

“湊合湊合吧,臨時調來的衣服,你還想合身?”蘭執敲他的腦袋,“動靜小點兒,別把路上的人給驚動了。”

又等了一會兒,雨越下越大,他們頭頂上雖然有樹擋雨,但樹葉的縫隙掉下來的雨水砸到臉上,可比直接被雨澆厲害多了,於是就只聽得頭頂上劈裏啪啦,砸到臉上又是稀裏嘩啦。

不過到了這時候,眾人都沒有抱怨,而是靜靜地等著。

很快,小路的盡頭傳來一連串腳步聲和推車聲。

還有人不斷催促的聲音。

“快點兒快點兒,推穩點兒!”

另外一邊也來了一撥人,這撥人簇擁著一輛牛車,兩撥人相遇後紛紛停下,沈嶺他們隔著不遠,能聽清小路上那兩撥人的交談聲。

“五百斤鐵礦石,都在這幾車裏面了,郎君可要點點貨?”

從牛車裏下來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他一揮手,便有仆從分別到幾輛推車處查看,再回來稟告。

中年人:“嗯,東西收下了,你去那邊領錢吧。”

送貨的那撥人點清錢數,告辭離開,這邊中年人說了一句“送到莊子上”,就要上車。

這時候,沈嶺一揮手,帶領眾人從林子裏沖出來。

“拿下!”

百十來個官兵打扮的人呼啦啦上前,圍住他們。

蘭執帶人到推車邊上,往裏看一眼,“是鐵礦石!”

沈嶺冷笑一聲,“私藏鐵礦石,乃是大罪,把他們拿下,東西沒收!”

“等、等一下!”那邊的中年人上前拱拱手,“這其中怕是有些誤會,這位軍爺,你看現在還下著雨,不如先請到莊子上坐一坐,避避雨,我們也好慢慢商談。”

沈嶺並不理會,手一揮,“少廢話,都帶走!”

消息很快送到連家,聽說鐵礦石都被官兵給扣下了,連氏的人商談無果,還連帶著也被帶走了,連軻怒道,“是哪邊的官兵?可留下什麽話了?”

“這個……”回來報信兒的人面露難色,“那些人橫得很,而且看著也不像是盧陽縣內的熟面孔,不知道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看那樣子,好像就是為了來堵我們的東西……”

連軻臉色愈發不善。

能扣下連氏的東西,又那麽巧來了不知道什麽地方的官兵,這裏面一定有羅家那邊搞鬼!

與此同時,羅家。

羅銘之看著前來造訪但一直從容飲茶的女子,幾次欲言又止,最後終於忍不住問,“不知夫人此來,究竟有何貴幹?”

“貴幹談不上,”虞歡放下茶盞,正襟危坐,“就是有件事,我得讓羅家主知道一下。”

“何事?”

“就在剛才,羅氏得罪了連氏。”

羅銘之只覺得荒謬,“夫人說笑了,我羅氏向來以禮待人,怎會平白得罪連氏?”

“哦,”虞歡說,“我替你得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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