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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啪”
輕薄的毛毯堆中伸出一條纖細的手臂，手掌伸到半空時失力落下，砸到了恫嚇聲響的源頭。手掌的主人想要和手掌一樣，切斷連接回歸自然的欲望之中。可不行，才重新收回一半的手臂感受到了些許陽光的溫度。易碎的瓷器如落入高溫中的青蛙一般猛然起跳。錦緞橫揮操起音源，琥珀色的瞳孔幾乎要貼上布了些塵的屏幕上。
“呼~”
抹紅的瓷器噴出讓人舒心的氣息。她輕輕的放下音源，掀開毛毯露出雪一般的肌膚。纖纖的玉足刺入鯊魚的小嘴，用力一踩，人偶一般的軀殼便拉扯著無垢的柳條，揉著半合的雙眼出現在臥室的床前。
早上好，孩子，這已經是你第三次按下鬧鐘了。
兩只小鯊魚滴滴答答的跑進了廚房，晃悠了兩圈，便游出了廚房，穿過客廳潛入主衛。河馬造型的青色水杯被細柳摟住，接上它最喜歡的清水，在兩個異色的口腔中流連數遍。
在貓貓頭像的毛巾擦拭完沾滿水珠的瓷器後，小鯊魚再次噗噗的啟動，朝著滴滴作響的廚房走去。很快，飯廳中央的圓桌上，多出了一只裝有水煮蛋和烤面包的圓碟。
十分鐘後，鏡子前的瓷器化作一位尋常可見的校園少女。深藍色的松軟長褲配上深藍包邊的白色運動衫，小小鼓起的校徽上是一張秀氣的小嘴。她挺直背，熟練的在鏡子前將抵背的長發捆成三股辮，從彩虹般的橡皮筋堆裏隨機拎起一根米色的捆住發尾，接著又取出一個橘色的捆住發根。
她將三股辮繞過無暇的脖頸，很好，非常滿意。就讓它自然垂到自己的肩線上。
玄關前，小鯊魚依依不舍的松開了嘴，取而代之的是淡藍色的運動鞋，背上提前移動到玄關的書包。站起身，在打開家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寂寥無人的廳堂，便出門了。
這是洪欣，一位住在四層的初中三年級學生。她從公寓的四樓的樓道移動到三樓，從該層的平臺區移動到建築的邊緣。不多不少剛好七點零五分，軌道廂車迎面駛來，在三樓高的懸空軌道上伸出駁橋連進平臺，打開欄桿。
洪欣小心走入廂車，車內的站了些人，好在廂車的後方兩側還有一對臨著窗戶的座位。她擠開車廂中央的人群，在廂車啟動的踉蹌中扶穩了座椅的扶手，把自己推進那個窄小的座位裏。陽光透過廂車的大玻璃打在她的校服上，在純白色的粗纖維上留下淡淡的黃色染塊。窗外則是密集的四層住宅樓，在這些樓宇的上空，便是布置在四層穹頂的全息投影，捏造著今日的藍天與白雲。
車廂緩緩的移動，穿過住宅區。朝下看去，獨占馬路的汽車緩緩穿過酣睡的都市。早餐攤子早已擺好，為饑腸轆轆的顧客賦予活力，隨即泵進攤子附近的公共交通站點。廂型車走走停停，不到三個街區的功夫便把車內小道橫向疊出十多層的肉山。
幾近超重的軌道苦苦哀嚎，竟將廂型車緩緩壓進深深的迷霧之中。
三分鐘後，廂型車便從迷霧中出現。車門打開，駁橋連接，在洪欣的眼前正是位於四樓的車站。人潮如息噴薄而出。屈膝站穩的洪欣轉過身，上下摸索衣衫，目送繼續下潛的廂型車。她用褲袋取出終端機，在四樓的車站的閘機前刷了兩下，走進了校園，她的一天開始了。
“同學們，請安靜，有人知道林度同學去哪了嗎。”
講臺上的班主任負責今天的第一堂課。四十人的班級裏今天只來了三十來人，老師的臉有點黑。他如此這般的發問，但是大家都沒有舉手示意，表示自己知情。
洪欣隔壁的大眼鏡側過頭，她將小手擺在嘴前，希望聲音不被聽到的姿勢問隔壁的洪欣。
“這次是輪到我們班了呢。”
“是啊，昨天過來上課的數學老師也說他們班少了三個人沒來，但是也沒有什麽消息。”
“可是老師們不是應該能聯系到他們的家裏的嗎，為什麽會沒有消息呢。”
大眼鏡說完後楞了楞神，瞪得老大的眼睛試著把身子擺正，試著裝作認真看黑板的樣子。不過此時，講臺上的老師甚至都還沒有打開自己的教案，只有兩個同學走到講臺前跟同時是班主任的任課老師說明情況。
“我沒關系的，思雨。”
洪欣輕輕的說道，但大眼鏡罩著的眉毛依然擺著八字，她扭頭看著洪欣認真的說。
“抱歉，洪欣，我不是故意的。”
洪欣倒是回了一句“沒事”。她聽到老師說“準備上課”便彎下腰，從掛在課桌邊上的書包上取出布滿劃痕的平板電腦。
平板啟動後自動連接到老師的自動程序之中。畫面逐條顯示出老師今天講課的內容，而講臺上那塊看著像是黑板的屏幕也隨之亮起。清晰且充滿力道的板書從老師手中的控制器的滴答聲中飛入屏幕中。老師時而閱讀課文，時而講解課文中的中心思想，時而又會讓同學起來回答問題。
一切就如常一般。
“好，大家還有沒有問題？……”
物理老師在屏幕上顯示出最後的板書，往講臺底下提了提眼鏡。大夥兒卻都有默契一般的保持沈默，暗暗的在心中倒數。
“那時間剛剛好，下課。”
老師此話剛出，以不拖堂聞名的崔老師在鈴聲響起的瞬間宣布下課，課室內充滿了快活的氣息。有的人在收拾書包，有的人在找自己的球拍，有的人已經拉著幾個同伴外出打球，而有的人則被叫到了講臺。
“洪欣，上周匯考的成績出來了，物理這科還是你能行。”
“謝謝老師。”
“所以這今天下課後幫忙輔導一下思雨怎麽樣，班裏就她沒及格，看你是她同桌。”
洪欣半低下的頭恰時擡起，剛好就是崔老師那稍顯英俊的青年臉孔，挺近的。洪欣後退半步，準確無誤的凹準講臺的臺階位置，讓自己跟崔老師隔開整整兩個頭的距離。
“今天不行哦老師，今天社區的果蔬超市有促銷，積分超過五百就能打八折，老師，後天行不行？”
崔老師對洪欣的說辭相當懊惱，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促銷信息，他繼續問道：
“那明天為啥也不行？”
“因為明天就是另外一家超市的禽肉區打折了，那個力度更大，七折！老師。”
洪欣的表情十分激動，仰頭一個踏步再次邁上臺階。
“行吧行吧，這周內輔導一下好讓她參加下周三的補考時能順利通過就行了。”
崔老師看了看兩眼發光的洪欣，雙手握拳擺在胸前的興奮勁兒，左手扶著額的補充道。
“你也差不多該去上體育課了。”
洪欣回過頭，不知何時，教室裏早就空無一人。
體育課後直接就是放學，這天的課程安排簡直就是天才。洪欣把被體育課折磨得氣喘籲籲的思雨放在共享的自行車上，她們在兩天前已經約好在這兩天的促銷中到超市裏掃貨。
“洪欣真的好厲害啊，物理學得那麽好，體育成績也那麽棒，我要是有你一半厲害就不用去補考了。”
“你要是把文科的本事勻一半出來就能比我還要強了哦。”
洪欣的話把癱軟在共享單車上的思雨氣笑了，她的腦子裏還在想那個看起來像一碰就碎的小茶杯，居然能輕輕松松的在自由活動前的一千米計時跑裏，跑在女生隊列的前頭。而且洪欣還繞到隊尾的思雨身邊跟她一起跑到終點。倒是洪欣對各種球類都不怎麽感興趣的樣子，好好的一節體育課竟在兩個小女生繞著操場散步中結束了。
“所以你這幾天還有在看《言雨》嗎，他今晚更新最新的一集哦。”
“沒有在看了哦，他那個推理也太牽強了，更像是男主角用拳頭給嫌疑人逼供的樣子。”
“啊，第一季的頭兩個案件確實有這方面的問題呢，原作者也表示制作組刪除的內容太多，甚至連一些男主角收集證據的劇情給刪了不少。但是第三個案件就是它的成名案件哦。”
思雨總會談起她喜歡的那幾個長相酷酷的男明星出演的電視劇。不過比起男明星，她好像更喜歡看推理小說的樣子。洪欣總會在莫名其妙的場合下被塞了一堆根本消化不掉的書名。而且每個書名不是在說這個人在什麽地方被人殺了，就是死在了什麽地方的樣子。洪欣也因此吃了不少的安利，不過作為門外漢，拜讀改編作品只算是入門。
可就現在思雨的情況，剛離開教室跟她說周末要輔導她功課的事情，也肯定會被下一具死相詭異的無頭冤案覆蓋掉呢。
這麽想的洪欣，一邊敷衍繼續推銷那個梳著大背頭的俊男出演法醫的重口劇的思雨，一邊尋找如何在車速明顯不如汽車的情況下盡快到達超市的路徑。雖然在蹬共享單車的同時劃終端裏的導航軟體找路是很危險的行為，但這對在四層拿下數個社區徒步比賽前五的洪欣來講並非是什麽難事。
當二人在門口停好自行車時，距離促銷的倒計時還有三分鐘的時間。耳邊的背景音樂除了思雨關於《融雪之上》的安利詞以外，就跟往常的促銷節並沒有什麽區別。二人在洪欣的安排下挎著剛好剩下的兩個手提籃，走進了超市。
超市的貨架正在補充，但是行走在超市內的店員不多。洪欣只是一眼掃過去都能看到幾個堆滿補充的貨物的手推車以及空了不少的貨架。按照她昨天的記憶，其實這一個月都是這個調性。每一次過來總會發現店員們在艱難的補貨，但人手總是不夠。
洪欣在人潮前踮起腳，一道能夠把兩位還在發育期的少女完全堵死的人墻，已經把果蔬區圍了一圈。人雖然多，但是貨品肯定更多，洪欣的如意算盤是如此的打著，店員又恰巧讀到了她的思考。簡單撤下圍蔽的封條後，人墻完全轉變了潮水，把每個放著小山高的果蔬的貨圈泡了透心涼。洪欣她倆被體育課折磨了一遍的□□根本搶不過那些專業的七大姑八大姨。往貨圈裏伸出的小手總是撲空。直到人潮散去，二人的籃子裏也沒躺多少片菜葉。
“別氣餒啊洪欣，明天不是還要去《心想事成》搶肉嗎，今晚就好好休息，明天也沒有體育課。”
“嗨，那家店的積分更好攢，我懷疑人只會比今天還要多。這群姨媽姑媽奶媽是不用上班的嗎，盯著城裏每家超市的促銷通知就能過日子咩！”
“沒準我去二層沒搶過那群大媽的原因就來自於此呢。”
思雨攤了攤手，接著心領神會的拍了拍洪欣的肩膀。
二人再次騎上共享單車，車頭的戰利品並沒有讓她們的車速下降多少。在三個紅綠燈以後，她們在住宅區的岔路上分別，各回各家。
“我回來啦。”
漆黑的房子被洪欣的聲音激活了玄關與客廳的燈光。她把書包甩到客廳的沙發上，仔細地在廚房的案臺上檢查今天的戰利品。
不過兩條苦瓜，三色圓椒各一，一紅一綠的辣椒，以及一片冬瓜。
家中的冰箱裏暫時沒有凍著的肉，雞蛋倒是還有不少。
洪欣撓了撓被汗水染了又幹透了的小腦袋瓜，仍舊從廚房的角落中取出母親的圍裙，熟練地變成記憶中的那個大人的模樣。她取出苦瓜與冬瓜，取瓤後各自切做細塊丁條，又從冰箱中取出雞蛋，打入容器中攪勻。就在二者完成準備燒水時，玄關處傳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回來了哦洪欣，我帶肉罐頭回來了。”
清冽的女聲結束以後便是什麽東西翻到在地的聲音。
洪欣把菜刀放平，趕緊走到玄關處。一個穿著正裝的中年女人就這樣癱倒在玄關前，配套的黑色絲襪的末端還掛著半穿半脫的黑色高跟鞋。洪欣搖搖頭。她把散著幾分汗臭的高跟塞到鞋櫃中，從中又取出另一對老虎頭套進了女人的腳裏。本就略顯疲態的洪欣費勁地抽起女人的腋下，毫無儀態可言地從玄關拖行到客廳，靠在了沙發邊上。她總會驚愕於被如此對待都沒有醒來的睡眠質量，輕輕地在她的臉蛋左右反覆拍打一番後才稍微漏出一根針大小的眼縫。
在沙發上，風韻柔存的睡姿確實惹人憐愛，不過每次回來到倒在玄關前就很討人厭了哦。
洪欣檢查了她落在玄關的塑料袋，從五六罐不同款式的肉罐頭中取出了一罐午餐肉。午餐肉切丁對半分開，一半伴著冬瓜放入沸水中煮成清湯。另一半則放入炒鍋中與苦瓜，雞蛋一起翻炒，翻炒過半不忘淋入醬油調色。
家常菜，苦瓜炒蛋炒午餐肉，以及冬瓜燉午餐肉，就完成了。
沈睡爛泥聞著肉香居然取回了人型，乖巧的在飯桌前落座。
“蘇阿姨，你就只有在開飯的時候變得特別清醒呢。”
“原諒我吧洪欣，我都兩宿沒睡了。”
蘇阿姨的微笑讓人如沐春風，不過當她看見苦瓜的瞬間又癟了回去。她似乎很是厭惡的這種食物的樣子，但洪欣可不會慣著她。
“今天超市裏的阿姨有點多，他們可不像蘇阿姨那樣待在一層的辦公室裏就有肉吃。來，多吃點。”
洪欣說罷便夾著苦瓜，雞蛋，午餐肉的集合體放到蘇阿姨的飯面。成熟的臉上頓時出現稚氣的紅潤，她沒好氣的夾起苦瓜，若有所圖。但洪欣支肘的笑顏讓她難以避讓，終究是放進了嘴裏。
爽脆的苦瓜的伴隨著一頓一頓的咀嚼聲在半開放式的飯廳裏盤旋，作為交響樂還有一點寡淡，蘇阿姨便把飯面的雞蛋與午餐肉也囊入口中，苦澀的臉蛋算是舒展了些許眉頭。雖然植物本身的味道她總有自己的意見，不過洪欣的調味把控還是擁有些許發言權的。
“嗚嗚，洪欣你太壞了。”
“蘇阿姨，你挑食的毛病也該改改了。”
“所以呢，怎麽就熬了兩個通宵了。”
家中的飯廳沒有電視，洪欣想看看這個合夥的鄰居有什麽新鮮的趣聞。
“負一層的果蔬電梯前天晚修好的，所以你今天能買到果蔬特價商品，哎，我工作的時候好好地期待了一番呢。”
蘇阿姨倒是覺得有些不滿意，不過語氣聽起來也不像是在發怒。等挑眉的洪欣才聽出些陰陽怪氣的調子，蘇阿姨便繼續補充道。
“然後負二層的禽肉電梯是昨晚修好的，所以你明天就能去買特價鮮肉了。雖然不能算是我自己修好的東西，不過我也是很努力了哦。那麽今天的洪欣有好好在學校學習嗎。”
“有吧。我匯考的成績出來了哦，除了物理以外的都不怎麽樣呢。哎，再過幾個月就要選升學的志願了，蘇阿姨怎麽看呢。”
洪欣往嘴裏塞了一口飯，等待聰明的蘇阿姨來為她解答問題。
“洪欣的物理那麽好，為什麽不嘗試一下報物理呢？”
“然後跟著蘇阿姨去通宵兩宿嗎，好哦好哦，要是能吃到肉的話那也挺吸引人的。”
蘇阿姨對洪欣的棒讀清爽的笑了兩聲，她解釋道：
“今天拿回來的肉罐頭確實是肉廠的老板的贈禮就是了啦。年輕人不要對加班有那麽大的反感啦。機械師可是很崇高的職業哦，畢竟沒修好的話我們今晚就既沒有肉吃也沒有菜吃啦。”
“哇，這是什麽蘇氏觀點嗎？”
洪欣不怎麽喜歡說教，她起身又盛了半碗飯。
“只是就事論事啦，升學志願還是要看自己喜不喜歡的哦洪欣。雖然現在能選的出路無非就那麽幾個，機械，食品，農業，土木等等，但再往上就不是誰都能幹的活了。不過再往下就是誰都能做的事情就是了。”
“或許我還能考慮一下研究食品行業，你看我還會做飯呢。”
蘇阿姨遞了自己的碗過去，在碗旁邊比了一個一半的手勢。
“做飯跟食品可不是一回事哦，要同時會生物學和化學呢。城裏還是有不少工作需要挺高的學歷哦，反正這裏接受教育的唯一義務就是就業就是了。”
“哈，真麻煩，核心部的人就不能出一個算命的機器幫我算算做什麽事情比較合適嗎。”
“有得選才是真正的幸福呢洪欣。”
家庭飯局慢慢進入尾聲。恢覆精神的蘇阿姨跑到了客廳看電視，洪欣則花了半個小時清潔廚房。她摘下自己的圍裙來到了客廳，蘇阿姨從沙發中探出半個腦袋詢問洪欣。
“洪欣，這是不是思雨常常說的那個《言雨》？要開始了哦。”
“不了，我先去洗澡。”
洪欣搖了搖頭，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疲憊的身軀，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客廳裏傳來大偵探的案情分析，然後是被害人的受害過程推理，期間夾雜了兩次主衛裏的洗浴聲音後。沒等片尾曲響起，蘇阿姨便已經從玄關離去。送她離開的洪欣身上滿是薰衣草淡香。她看著那塊會動的肉泥就在想，周末或許得去把她家的亂葬崗收拾一下呢。
哦，要不把思雨也叫上好了，就當是補習功課的酬勞好了。
她竊喜，客廳的燈光自然熄滅，洪欣再次進入夢鄉之中。
尋常的女子初中生的一日就這樣結束了。
洪欣總會做夢。
那個時候她還剛是個三層的初中二年級學生。
休息日的洪欣如往常一樣，待在房間裏，衣衫單薄的她仰躺在半開窗簾後的陰影裏。洪欣手肘支著手臂，左手撐起終端機，右手在滿滿一頁的信息流上下滑動，她赤裸的雙腳在陽光的邊緣裏上下飄蕩。
“叮咚。”
洪欣追著門鈴的聲音，踢著小鯊魚就來到了玄關。
“探索局。洪欣，麻煩找您的父母。”
西裝革履的男性以最小幅度抖動自己的嘴唇，語畢，並攏的手指靠近了太陽穴，提了提自己的窄框眼鏡。
洪欣正想轉過頭，父親油膩的胡茬子就騰然出現在洪欣的右側。
“洪欣，去泡茶，這裏交給爸爸就好。方昊，進來。”
門外的男人點了點頭，快速地換上了父親從鞋櫃裏翻找出來的拖鞋。他的動作很僵硬，全身的關節活動都顯得很不協調。
“洪欣，回房間去吧，這裏交給我和爸爸就好。”
母親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廚房的一側。她從洗手臺的一側取過沖泡好的茶壺，熟練地裝在托盤上，迅速來到客廳的茶幾，開始了布置。
一臉嚴肅的男人坐在了父母的對面，端起茶杯吹拂了兩下後便細細品了兩口。他左顧右盼，視線落在呆呆站在客廳一角的洪欣身上。
“洪欣，回房間，方叔叔要談很重要的話。”
她悻悻地回到了房間，耳朵緊緊地貼著房門，可她什麽都沒聽見，一切都像是蜜蜂煽動翅膀的聲音一般。身體的姿態從站立緩緩跌落，趴在門上的耳朵只聽到了雙手貼在門上的聲音，以及漸漸急促的呼吸聲。
洪欣很討厭這種感覺，這種自己被排斥在外的感覺。她只是覺得很不舒服，像疼痛的胃臟的低鳴，把又酸又苦的胃液送上咽喉。
她生氣的從地上爬起，砰的一聲把門拉開，她要問清楚，你們到底在談什麽東西，為什麽不可以告訴我呢。
客廳的燈光因為洪欣猛然開門的聲音點亮，客廳裏沒有父母，只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茶幾的前。她聞聲，轉過頭。
是蘇阿姨。
洪欣失落地往蘇阿姨的懷裏走去，任憑她仍殘留著稚嫩氣息的手腕摩挲她的後腦勺。
“洪欣，快醒醒。”
蘇阿姨的急促的敲門聲將夢境中的洪欣拽回現實，她一邊撥開紊亂的墨流，一邊擦了擦眼角的紅暈，打開了上鎖的房門。
“蘇阿姨，怎麽了。”
手裏捏著手電的蘇阿姨頂著滿額頭的汗珠子，忐忑不安的神情在門洞後的洪欣逐漸清晰後便舒展開來。
“洪欣，這個你拿著。明天，記得一定要貼身攜帶。而且，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展示它的存在。”
洪欣接過了一個純白色的大信封，她一臉疑惑地看著仍舊憂心忡忡的蘇阿姨。
“只是一個信封的事情非得大半夜給我嗎？”
“你記清楚我說的話了嗎？”
蘇阿姨雙手按住了洪欣的雙肩，越發靠近的雙目足有拳頭那麽大。
“記住了，明天要隨身攜帶，且不能給任何人看見它，對吧。”
蘇阿姨松開了卯得洪欣生疼的雙手，她急著舒展自己的雙肩。蘇阿姨很反常地沒有對自己的力度道歉，反倒是扶著自己的胸口松了口氣。
“你記得就好。”
她頭也不回地就朝玄關走去，洪欣從房門探出頭，手電光從門縫裏消失後緊接著就是門栓推入的聲音。
她撓頭看著手中的白信封，耳裏只剩下新風機往房間裏灌入新鮮空氣的聲音。
清晨的陽光，迎面而來的廂型車。高架軌道上俯視四層的景色。這樣日覆一日的日常再次上演。獨自在鬧鐘的蜂鳴聲中醒來也好，自己給自己做早餐也好。父母早已在一年前的那場對話之後消失了，今天也不過雷同的其中一天。
洪欣疑惑地看著廂型車停在了一個平日裏不曾停靠過的站點。左右洞開的折門走進了三個西裝革履的墨鏡男人，在一整車學生打扮的乘客裏顯得格外顯眼。看起來更高大一點的那個守在門口，另一個則擠到了中間的站客區，最後一個則在左右張望。
洪欣飛快地滑動手中的終端機，導航軟體顯示她所在的位置確實偏離了原本的路線。
那個左右張望的黑衣人出現在身旁的空座上，遠處，廂型車的折門正緩緩關上。
那是洪欣失去意識前的記憶。
大概三天後。
滿月獨占著天空，無人的都市被裹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裝。
“張老師！張~老~師！”
純白的電光在靜得嚇人的街道中飄蕩。
洪欣在步行街的十字路口站住，拉著嗓門往另外三個路口灌入聲帶的震動音。氈帽裏的眉毛緊鎖，她咂舌，手電在三個截然不同的路口裏徘徊。
迷霧般的街景一遍遍被電光掀開，又一遍遍在光線錯開的瞬間合上。
往覆的腳步聲抖落了某個路牌上的積雪，喘息聲偶爾停下，換成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喊聲。四周不大清晰的高樓飛快地躲進她的眼角，眼前晃動的截面裏盡是她未曾見過的荒涼景色。
電光不規則的晃動著。突然出現的護目鏡將盲目的掃光徑直反射，喝得奔跑的初中生趕緊剎住腳步。
“洪欣，別找了，先回去吧。”
護目鏡側頭避開了洪欣的光線，擺出純黑的袖子擋下了灼熱的視線。
“可是張老師可能還沒走遠，我能把她追回來的。”
黑色的皮質手套越過了洪欣仍舊在試探的光線，停在洪欣的肩旁。
“我想張娜，恐怕兇多吉少。我們先回去談談接下來的事情吧，好不好。”
洪欣仰頭，她窺不清護目鏡後的表情，但他發紅的鼻尖讓他的勸說更有分量。端著白光的手臂無力地垂下，光線在激起飄蕩的雪塵光路中反覆搖曳。
二人沿著洪欣的來路返回。道路的盡頭，是尾隨洪欣而來的手電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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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啪”
輕薄的毛毯堆中伸出一條纖細的手臂，手掌伸到半空時失力落下，砸到了恫嚇聲響的源頭。手掌的主人想要和手掌一樣，切斷連接回歸自然的欲望之中。可不行，才重新收回一半的手臂感受到了些許陽光的溫度。易碎的瓷器如落入高溫中的青蛙一般猛然起跳。錦緞橫揮操起音源，琥珀色的瞳孔幾乎要貼上布了些塵的屏幕上。
“呼~”
抹紅的瓷器噴出讓人舒心的氣息。她輕輕的放下音源，掀開毛毯露出雪一般的肌膚。纖纖的玉足刺入鯊魚的小嘴，用力一踩，人偶一般的軀殼便拉扯著無垢的柳條，揉著半合的雙眼出現在臥室的床前。
早上好，孩子，這已經是你第三次按下鬧鐘了。
兩只小鯊魚滴滴答答的跑進了廚房，晃悠了兩圈，便游出了廚房，穿過客廳潛入主衛。河馬造型的青色水杯被細柳摟住，接上它最喜歡的清水，在兩個異色的口腔中流連數遍。
在貓貓頭像的毛巾擦拭完沾滿水珠的瓷器後，小鯊魚再次噗噗的啟動，朝著滴滴作響的廚房走去。很快，飯廳中央的圓桌上，多出了一只裝有水煮蛋和烤面包的圓碟。
十分鐘後，鏡子前的瓷器化作一位尋常可見的校園少女。深藍色的松軟長褲配上深藍包邊的白色運動衫，小小鼓起的校徽上是一張秀氣的小嘴。她挺直背，熟練的在鏡子前將抵背的長發捆成三股辮，從彩虹般的橡皮筋堆裏隨機拎起一根米色的捆住發尾，接著又取出一個橘色的捆住發根。
她將三股辮繞過無暇的脖頸，很好，非常滿意。就讓它自然垂到自己的肩線上。
玄關前，小鯊魚依依不舍的松開了嘴，取而代之的是淡藍色的運動鞋，背上提前移動到玄關的書包。站起身，在打開家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寂寥無人的廳堂，便出門了。
這是洪欣，一位住在四層的初中三年級學生。她從公寓的四樓的樓道移動到三樓，從該層的平臺區移動到建築的邊緣。不多不少剛好七點零五分，軌道廂車迎面駛來，在三樓高的懸空軌道上伸出駁橋連進平臺，打開欄桿。
洪欣小心走入廂車，車內的站了些人，好在廂車的後方兩側還有一對臨著窗戶的座位。她擠開車廂中央的人群，在廂車啟動的踉蹌中扶穩了座椅的扶手，把自己推進那個窄小的座位裏。陽光透過廂車的大玻璃打在她的校服上，在純白色的粗纖維上留下淡淡的黃色染塊。窗外則是密集的四層住宅樓，在這些樓宇的上空，便是布置在四層穹頂的全息投影，捏造著今日的藍天與白雲。
車廂緩緩的移動，穿過住宅區。朝下看去，獨占馬路的汽車緩緩穿過酣睡的都市。早餐攤子早已擺好，為饑腸轆轆的顧客賦予活力，隨即泵進攤子附近的公共交通站點。廂型車走走停停，不到三個街區的功夫便把車內小道橫向疊出十多層的肉山。
幾近超重的軌道苦苦哀嚎，竟將廂型車緩緩壓進深深的迷霧之中。
三分鐘後，廂型車便從迷霧中出現。車門打開，駁橋連接，在洪欣的眼前正是位於四樓的車站。人潮如息噴薄而出。屈膝站穩的洪欣轉過身，上下摸索衣衫，目送繼續下潛的廂型車。她用褲袋取出終端機，在四樓的車站的閘機前刷了兩下，走進了校園，她的一天開始了。
“同學們，請安靜，有人知道林度同學去哪了嗎。”
講臺上的班主任負責今天的第一堂課。四十人的班級裏今天只來了三十來人，老師的臉有點黑。他如此這般的發問，但是大家都沒有舉手示意，表示自己知情。
洪欣隔壁的大眼鏡側過頭，她將小手擺在嘴前，希望聲音不被聽到的姿勢問隔壁的洪欣。
“這次是輪到我們班了呢。”
“是啊，昨天過來上課的數學老師也說他們班少了三個人沒來，但是也沒有什麽消息。”
“可是老師們不是應該能聯系到他們的家裏的嗎，為什麽會沒有消息呢。”
大眼鏡說完後楞了楞神，瞪得老大的眼睛試著把身子擺正，試著裝作認真看黑板的樣子。不過此時，講臺上的老師甚至都還沒有打開自己的教案，只有兩個同學走到講臺前跟同時是班主任的任課老師說明情況。
“我沒關系的，思雨。”
洪欣輕輕的說道，但大眼鏡罩著的眉毛依然擺著八字，她扭頭看著洪欣認真的說。
“抱歉，洪欣，我不是故意的。”
洪欣倒是回了一句“沒事”。她聽到老師說“準備上課”便彎下腰，從掛在課桌邊上的書包上取出布滿劃痕的平板電腦。
平板啟動後自動連接到老師的自動程序之中。畫面逐條顯示出老師今天講課的內容，而講臺上那塊看著像是黑板的屏幕也隨之亮起。清晰且充滿力道的板書從老師手中的控制器的滴答聲中飛入屏幕中。老師時而閱讀課文，時而講解課文中的中心思想，時而又會讓同學起來回答問題。
一切就如常一般。
“好，大家還有沒有問題？……”
物理老師在屏幕上顯示出最後的板書，往講臺底下提了提眼鏡。大夥兒卻都有默契一般的保持沈默，暗暗的在心中倒數。
“那時間剛剛好，下課。”
老師此話剛出，以不拖堂聞名的崔老師在鈴聲響起的瞬間宣布下課，課室內充滿了快活的氣息。有的人在收拾書包，有的人在找自己的球拍，有的人已經拉著幾個同伴外出打球，而有的人則被叫到了講臺。
“洪欣，上周匯考的成績出來了，物理這科還是你能行。”
“謝謝老師。”
“所以這今天下課後幫忙輔導一下思雨怎麽樣，班裏就她沒及格，看你是她同桌。”
洪欣半低下的頭恰時擡起，剛好就是崔老師那稍顯英俊的青年臉孔，挺近的。洪欣後退半步，準確無誤的凹準講臺的臺階位置，讓自己跟崔老師隔開整整兩個頭的距離。
“今天不行哦老師，今天社區的果蔬超市有促銷，積分超過五百就能打八折，老師，後天行不行？”
崔老師對洪欣的說辭相當懊惱，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促銷信息，他繼續問道：
“那明天為啥也不行？”
“因為明天就是另外一家超市的禽肉區打折了，那個力度更大，七折！老師。”
洪欣的表情十分激動，仰頭一個踏步再次邁上臺階。
“行吧行吧，這周內輔導一下好讓她參加下周三的補考時能順利通過就行了。”
崔老師看了看兩眼發光的洪欣，雙手握拳擺在胸前的興奮勁兒，左手扶著額的補充道。
“你也差不多該去上體育課了。”
洪欣回過頭，不知何時，教室裏早就空無一人。
體育課後直接就是放學，這天的課程安排簡直就是天才。洪欣把被體育課折磨得氣喘籲籲的思雨放在共享的自行車上，她們在兩天前已經約好在這兩天的促銷中到超市裏掃貨。
“洪欣真的好厲害啊，物理學得那麽好，體育成績也那麽棒，我要是有你一半厲害就不用去補考了。”
“你要是把文科的本事勻一半出來就能比我還要強了哦。”
洪欣的話把癱軟在共享單車上的思雨氣笑了，她的腦子裏還在想那個看起來像一碰就碎的小茶杯，居然能輕輕松松的在自由活動前的一千米計時跑裏，跑在女生隊列的前頭。而且洪欣還繞到隊尾的思雨身邊跟她一起跑到終點。倒是洪欣對各種球類都不怎麽感興趣的樣子，好好的一節體育課竟在兩個小女生繞著操場散步中結束了。
“所以你這幾天還有在看《言雨》嗎，他今晚更新最新的一集哦。”
“沒有在看了哦，他那個推理也太牽強了，更像是男主角用拳頭給嫌疑人逼供的樣子。”
“啊，第一季的頭兩個案件確實有這方面的問題呢，原作者也表示制作組刪除的內容太多，甚至連一些男主角收集證據的劇情給刪了不少。但是第三個案件就是它的成名案件哦。”
思雨總會談起她喜歡的那幾個長相酷酷的男明星出演的電視劇。不過比起男明星，她好像更喜歡看推理小說的樣子。洪欣總會在莫名其妙的場合下被塞了一堆根本消化不掉的書名。而且每個書名不是在說這個人在什麽地方被人殺了，就是死在了什麽地方的樣子。洪欣也因此吃了不少的安利，不過作為門外漢，拜讀改編作品只算是入門。
可就現在思雨的情況，剛離開教室跟她說周末要輔導她功課的事情，也肯定會被下一具死相詭異的無頭冤案覆蓋掉呢。
這麽想的洪欣，一邊敷衍繼續推銷那個梳著大背頭的俊男出演法醫的重口劇的思雨，一邊尋找如何在車速明顯不如汽車的情況下盡快到達超市的路徑。雖然在蹬共享單車的同時劃終端裏的導航軟體找路是很危險的行為，但這對在四層拿下數個社區徒步比賽前五的洪欣來講並非是什麽難事。
當二人在門口停好自行車時，距離促銷的倒計時還有三分鐘的時間。耳邊的背景音樂除了思雨關於《融雪之上》的安利詞以外，就跟往常的促銷節並沒有什麽區別。二人在洪欣的安排下挎著剛好剩下的兩個手提籃，走進了超市。
超市的貨架正在補充，但是行走在超市內的店員不多。洪欣只是一眼掃過去都能看到幾個堆滿補充的貨物的手推車以及空了不少的貨架。按照她昨天的記憶，其實這一個月都是這個調性。每一次過來總會發現店員們在艱難的補貨，但人手總是不夠。
洪欣在人潮前踮起腳，一道能夠把兩位還在發育期的少女完全堵死的人墻，已經把果蔬區圍了一圈。人雖然多，但是貨品肯定更多，洪欣的如意算盤是如此的打著，店員又恰巧讀到了她的思考。簡單撤下圍蔽的封條後，人墻完全轉變了潮水，把每個放著小山高的果蔬的貨圈泡了透心涼。洪欣她倆被體育課折磨了一遍的□□根本搶不過那些專業的七大姑八大姨。往貨圈裏伸出的小手總是撲空。直到人潮散去，二人的籃子裏也沒躺多少片菜葉。
“別氣餒啊洪欣，明天不是還要去《心想事成》搶肉嗎，今晚就好好休息，明天也沒有體育課。”
“嗨，那家店的積分更好攢，我懷疑人只會比今天還要多。這群姨媽姑媽奶媽是不用上班的嗎，盯著城裏每家超市的促銷通知就能過日子咩！”
“沒準我去二層沒搶過那群大媽的原因就來自於此呢。”
思雨攤了攤手，接著心領神會的拍了拍洪欣的肩膀。
二人再次騎上共享單車，車頭的戰利品並沒有讓她們的車速下降多少。在三個紅綠燈以後，她們在住宅區的岔路上分別，各回各家。
“我回來啦。”
漆黑的房子被洪欣的聲音激活了玄關與客廳的燈光。她把書包甩到客廳的沙發上，仔細地在廚房的案臺上檢查今天的戰利品。
不過兩條苦瓜，三色圓椒各一，一紅一綠的辣椒，以及一片冬瓜。
家中的冰箱裏暫時沒有凍著的肉，雞蛋倒是還有不少。
洪欣撓了撓被汗水染了又幹透了的小腦袋瓜，仍舊從廚房的角落中取出母親的圍裙，熟練地變成記憶中的那個大人的模樣。她取出苦瓜與冬瓜，取瓤後各自切做細塊丁條，又從冰箱中取出雞蛋，打入容器中攪勻。就在二者完成準備燒水時，玄關處傳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回來了哦洪欣，我帶肉罐頭回來了。”
清冽的女聲結束以後便是什麽東西翻到在地的聲音。
洪欣把菜刀放平，趕緊走到玄關處。一個穿著正裝的中年女人就這樣癱倒在玄關前，配套的黑色絲襪的末端還掛著半穿半脫的黑色高跟鞋。洪欣搖搖頭。她把散著幾分汗臭的高跟塞到鞋櫃中，從中又取出另一對老虎頭套進了女人的腳裏。本就略顯疲態的洪欣費勁地抽起女人的腋下，毫無儀態可言地從玄關拖行到客廳，靠在了沙發邊上。她總會驚愕於被如此對待都沒有醒來的睡眠質量，輕輕地在她的臉蛋左右反覆拍打一番後才稍微漏出一根針大小的眼縫。
在沙發上，風韻柔存的睡姿確實惹人憐愛，不過每次回來到倒在玄關前就很討人厭了哦。
洪欣檢查了她落在玄關的塑料袋，從五六罐不同款式的肉罐頭中取出了一罐午餐肉。午餐肉切丁對半分開，一半伴著冬瓜放入沸水中煮成清湯。另一半則放入炒鍋中與苦瓜，雞蛋一起翻炒，翻炒過半不忘淋入醬油調色。
家常菜，苦瓜炒蛋炒午餐肉，以及冬瓜燉午餐肉，就完成了。
沈睡爛泥聞著肉香居然取回了人型，乖巧的在飯桌前落座。
“蘇阿姨，你就只有在開飯的時候變得特別清醒呢。”
“原諒我吧洪欣，我都兩宿沒睡了。”
蘇阿姨的微笑讓人如沐春風，不過當她看見苦瓜的瞬間又癟了回去。她似乎很是厭惡的這種食物的樣子，但洪欣可不會慣著她。
“今天超市裏的阿姨有點多，他們可不像蘇阿姨那樣待在一層的辦公室裏就有肉吃。來，多吃點。”
洪欣說罷便夾著苦瓜，雞蛋，午餐肉的集合體放到蘇阿姨的飯面。成熟的臉上頓時出現稚氣的紅潤，她沒好氣的夾起苦瓜，若有所圖。但洪欣支肘的笑顏讓她難以避讓，終究是放進了嘴裏。
爽脆的苦瓜的伴隨著一頓一頓的咀嚼聲在半開放式的飯廳裏盤旋，作為交響樂還有一點寡淡，蘇阿姨便把飯面的雞蛋與午餐肉也囊入口中，苦澀的臉蛋算是舒展了些許眉頭。雖然植物本身的味道她總有自己的意見，不過洪欣的調味把控還是擁有些許發言權的。
“嗚嗚，洪欣你太壞了。”
“蘇阿姨，你挑食的毛病也該改改了。”
“所以呢，怎麽就熬了兩個通宵了。”
家中的飯廳沒有電視，洪欣想看看這個合夥的鄰居有什麽新鮮的趣聞。
“負一層的果蔬電梯前天晚修好的，所以你今天能買到果蔬特價商品，哎，我工作的時候好好地期待了一番呢。”
蘇阿姨倒是覺得有些不滿意，不過語氣聽起來也不像是在發怒。等挑眉的洪欣才聽出些陰陽怪氣的調子，蘇阿姨便繼續補充道。
“然後負二層的禽肉電梯是昨晚修好的，所以你明天就能去買特價鮮肉了。雖然不能算是我自己修好的東西，不過我也是很努力了哦。那麽今天的洪欣有好好在學校學習嗎。”
“有吧。我匯考的成績出來了哦，除了物理以外的都不怎麽樣呢。哎，再過幾個月就要選升學的志願了，蘇阿姨怎麽看呢。”
洪欣往嘴裏塞了一口飯，等待聰明的蘇阿姨來為她解答問題。
“洪欣的物理那麽好，為什麽不嘗試一下報物理呢？”
“然後跟著蘇阿姨去通宵兩宿嗎，好哦好哦，要是能吃到肉的話那也挺吸引人的。”
蘇阿姨對洪欣的棒讀清爽的笑了兩聲，她解釋道：
“今天拿回來的肉罐頭確實是肉廠的老板的贈禮就是了啦。年輕人不要對加班有那麽大的反感啦。機械師可是很崇高的職業哦，畢竟沒修好的話我們今晚就既沒有肉吃也沒有菜吃啦。”
“哇，這是什麽蘇氏觀點嗎？”
洪欣不怎麽喜歡說教，她起身又盛了半碗飯。
“只是就事論事啦，升學志願還是要看自己喜不喜歡的哦洪欣。雖然現在能選的出路無非就那麽幾個，機械，食品，農業，土木等等，但再往上就不是誰都能幹的活了。不過再往下就是誰都能做的事情就是了。”
“或許我還能考慮一下研究食品行業，你看我還會做飯呢。”
蘇阿姨遞了自己的碗過去，在碗旁邊比了一個一半的手勢。
“做飯跟食品可不是一回事哦，要同時會生物學和化學呢。城裏還是有不少工作需要挺高的學歷哦，反正這裏接受教育的唯一義務就是就業就是了。”
“哈，真麻煩，核心部的人就不能出一個算命的機器幫我算算做什麽事情比較合適嗎。”
“有得選才是真正的幸福呢洪欣。”
家庭飯局慢慢進入尾聲。恢覆精神的蘇阿姨跑到了客廳看電視，洪欣則花了半個小時清潔廚房。她摘下自己的圍裙來到了客廳，蘇阿姨從沙發中探出半個腦袋詢問洪欣。
“洪欣，這是不是思雨常常說的那個《言雨》？要開始了哦。”
“不了，我先去洗澡。”
洪欣搖了搖頭，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疲憊的身軀，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客廳裏傳來大偵探的案情分析，然後是被害人的受害過程推理，期間夾雜了兩次主衛裏的洗浴聲音後。沒等片尾曲響起，蘇阿姨便已經從玄關離去。送她離開的洪欣身上滿是薰衣草淡香。她看著那塊會動的肉泥就在想，周末或許得去把她家的亂葬崗收拾一下呢。
哦，要不把思雨也叫上好了，就當是補習功課的酬勞好了。
她竊喜，客廳的燈光自然熄滅，洪欣再次進入夢鄉之中。
尋常的女子初中生的一日就這樣結束了。
洪欣總會做夢。
那個時候她還剛是個三層的初中二年級學生。
休息日的洪欣如往常一樣，待在房間裏，衣衫單薄的她仰躺在半開窗簾後的陰影裏。洪欣手肘支著手臂，左手撐起終端機，右手在滿滿一頁的信息流上下滑動，她赤裸的雙腳在陽光的邊緣裏上下飄蕩。
“叮咚。”
洪欣追著門鈴的聲音，踢著小鯊魚就來到了玄關。
“探索局。洪欣，麻煩找您的父母。”
西裝革履的男性以最小幅度抖動自己的嘴唇，語畢，並攏的手指靠近了太陽穴，提了提自己的窄框眼鏡。
洪欣正想轉過頭，父親油膩的胡茬子就騰然出現在洪欣的右側。
“洪欣，去泡茶，這裏交給爸爸就好。方昊，進來。”
門外的男人點了點頭，快速地換上了父親從鞋櫃裏翻找出來的拖鞋。他的動作很僵硬，全身的關節活動都顯得很不協調。
“洪欣，回房間去吧，這裏交給我和爸爸就好。”
母親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廚房的一側。她從洗手臺的一側取過沖泡好的茶壺，熟練地裝在托盤上，迅速來到客廳的茶幾，開始了布置。
一臉嚴肅的男人坐在了父母的對面，端起茶杯吹拂了兩下後便細細品了兩口。他左顧右盼，視線落在呆呆站在客廳一角的洪欣身上。
“洪欣，回房間，方叔叔要談很重要的話。”
她悻悻地回到了房間，耳朵緊緊地貼著房門，可她什麽都沒聽見，一切都像是蜜蜂煽動翅膀的聲音一般。身體的姿態從站立緩緩跌落，趴在門上的耳朵只聽到了雙手貼在門上的聲音，以及漸漸急促的呼吸聲。
洪欣很討厭這種感覺，這種自己被排斥在外的感覺。她只是覺得很不舒服，像疼痛的胃臟的低鳴，把又酸又苦的胃液送上咽喉。
她生氣的從地上爬起，砰的一聲把門拉開，她要問清楚，你們到底在談什麽東西，為什麽不可以告訴我呢。
客廳的燈光因為洪欣猛然開門的聲音點亮，客廳裏沒有父母，只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茶幾的前。她聞聲，轉過頭。
是蘇阿姨。
洪欣失落地往蘇阿姨的懷裏走去，任憑她仍殘留著稚嫩氣息的手腕摩挲她的後腦勺。
“洪欣，快醒醒。”
蘇阿姨的急促的敲門聲將夢境中的洪欣拽回現實，她一邊撥開紊亂的墨流，一邊擦了擦眼角的紅暈，打開了上鎖的房門。
“蘇阿姨，怎麽了。”
手裏捏著手電的蘇阿姨頂著滿額頭的汗珠子，忐忑不安的神情在門洞後的洪欣逐漸清晰後便舒展開來。
“洪欣，這個你拿著。明天，記得一定要貼身攜帶。而且，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展示它的存在。”
洪欣接過了一個純白色的大信封，她一臉疑惑地看著仍舊憂心忡忡的蘇阿姨。
“只是一個信封的事情非得大半夜給我嗎？”
“你記清楚我說的話了嗎？”
蘇阿姨雙手按住了洪欣的雙肩，越發靠近的雙目足有拳頭那麽大。
“記住了，明天要隨身攜帶，且不能給任何人看見它，對吧。”
蘇阿姨松開了卯得洪欣生疼的雙手，她急著舒展自己的雙肩。蘇阿姨很反常地沒有對自己的力度道歉，反倒是扶著自己的胸口松了口氣。
“你記得就好。”
她頭也不回地就朝玄關走去，洪欣從房門探出頭，手電光從門縫裏消失後緊接著就是門栓推入的聲音。
她撓頭看著手中的白信封，耳裏只剩下新風機往房間裏灌入新鮮空氣的聲音。
清晨的陽光，迎面而來的廂型車。高架軌道上俯視四層的景色。這樣日覆一日的日常再次上演。獨自在鬧鐘的蜂鳴聲中醒來也好，自己給自己做早餐也好。父母早已在一年前的那場對話之後消失了，今天也不過雷同的其中一天。
洪欣疑惑地看著廂型車停在了一個平日裏不曾停靠過的站點。左右洞開的折門走進了三個西裝革履的墨鏡男人，在一整車學生打扮的乘客裏顯得格外顯眼。看起來更高大一點的那個守在門口，另一個則擠到了中間的站客區，最後一個則在左右張望。
洪欣飛快地滑動手中的終端機，導航軟體顯示她所在的位置確實偏離了原本的路線。
那個左右張望的黑衣人出現在身旁的空座上，遠處，廂型車的折門正緩緩關上。
那是洪欣失去意識前的記憶。
大概三天後。
滿月獨占著天空，無人的都市被裹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裝。
“張老師！張~老~師！”
純白的電光在靜得嚇人的街道中飄蕩。
洪欣在步行街的十字路口站住，拉著嗓門往另外三個路口灌入聲帶的震動音。氈帽裏的眉毛緊鎖，她咂舌，手電在三個截然不同的路口裏徘徊。
迷霧般的街景一遍遍被電光掀開，又一遍遍在光線錯開的瞬間合上。
往覆的腳步聲抖落了某個路牌上的積雪，喘息聲偶爾停下，換成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喊聲。四周不大清晰的高樓飛快地躲進她的眼角，眼前晃動的截面裏盡是她未曾見過的荒涼景色。
電光不規則的晃動著。突然出現的護目鏡將盲目的掃光徑直反射，喝得奔跑的初中生趕緊剎住腳步。
“洪欣，別找了，先回去吧。”
護目鏡側頭避開了洪欣的光線，擺出純黑的袖子擋下了灼熱的視線。
“可是張老師可能還沒走遠，我能把她追回來的。”
黑色的皮質手套越過了洪欣仍舊在試探的光線，停在洪欣的肩旁。
“我想張娜，恐怕兇多吉少。我們先回去談談接下來的事情吧，好不好。”
洪欣仰頭，她窺不清護目鏡後的表情，但他發紅的鼻尖讓他的勸說更有分量。端著白光的手臂無力地垂下，光線在激起飄蕩的雪塵光路中反覆搖曳。
二人沿著洪欣的來路返回。道路的盡頭，是尾隨洪欣而來的手電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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